《九陌》天行客

15、凌乱柳絮逐风去 她恍惚有种

　　清晨，晴空万里无云，是入秋以来难得的好天气。林见茹独立窗前出神地看着梧桐叶落，眼中的空濛落寞四散开来，任是这满园秋色的萧索苍凉也为之逊色。

　　碧空中一只孤雁稍作盘旋随即离去，她的思路也随着那孤雁一起飞得老远。

　　“砰砰砰——”大力地敲门声将她惊醒，林见茹恼怒地蹙紧黛眉，转身移步伸手将门打开，果见苏俏伸着爪子如猫咪般猛扑了上来。忙闪身躲过，微怒道：“何事？”

　　“见茹姐~~~”苏俏小脸儿通红，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虽然方才扑了个空她却也不在意，只是摇着尾巴般欢快地跑到林见茹身边，道：“阿嫣姐姐回来了！”

　　林见茹眸色瞬间一亮：“那风大哥……”

　　“当然也回来了！”苏俏脆声接口，“他们是一起离开的嘛！”

　　心中忽然一阵烦躁，林见茹再也不想陪着这单纯的孩子玩闹说笑，而是自顾自地走到床边躺下。

　　苏俏亦纵身跃至椅子旁坐好，脸上的是满满的兴奋欣喜。

　　今天一大早就瞧见风府的马车缓缓停至院外，风君玉在众目睽睽之下扶着姬嫣下了车然后穿过早已石化的众侠双双进入英华园。落雁山庄彻底的沸腾了！只有苏俏异常的高兴，当然那是在忽略掉那个讨厌的男孩的前提下。她原本是想去找姬嫣玩的，可阿兄却说姬姑娘一路车马劳顿，现在应在房中补觉云云，所以苏俏才跑来这紫蔷园找林见茹的。

　　想起方才乍见风君玉时的那绝世风采，苏俏一脸向往之色，不由托腮痴痴说道：“见茹姐，我觉得阿嫣姐姐和风公子真的是天生一对！”

　　“哦？”林见茹挑高秀眉，“我怎么觉得她远远配不上风大哥呢？！”

　　在她心底，风君玉就是如同天神一般完美的人。论家世，武林无人能出其右；论容貌，五官俊美如神祗；论气质修养，高雅出尘，世间少有人能及。有些时候，她会恍惚有种错觉，仿佛他就是自己要等的人，翩翩白马谦谦君子，恩爱姻缘一世情。

　　“也不能那样说。”苏俏将头摇得像拨浪鼓，嘟着小嘴道，“虽说阿嫣姐容貌并不是特别的出众，但她其他方面真的是很优秀啊……”

　　林见茹只作不语。

　　苏俏俏脸通红如霞，眨巴着大大的猫眼儿一脸兴奋：“其实起初呢，我一直觉得见茹姐你和风公子才是一对，然后再让我阿兄将嫣姐姐追到手，哈，这样嫣姐姐不就成了我的嫂子了嘛！”边说边蹿到床边，双手来回摇晃着林见茹靠在外侧的手臂，“嘻嘻，有了嫣姐姐作后盾，那以后就再也不怕被阿兄说了！”

　　瞧着她那神气样，林见茹嘴角微翘，道：“这你可和苏羡提过？”

　　“还没……” 苏俏满脸郁闷之色，“本来是正要去说的，可今早瞧见风公子和嫣姐姐那样亲昵，估计大哥那边是没可能了……”

　　林见茹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脑袋，仿若正在安慰着一只受伤的猫咪，可目光却是陡然转冷。这姬嫣刚刚同君玉认识才不过短短几天时间，就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他迷住，如若要是时日一久，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不由冷哼道：“像她那样的女人还不是见了好男人就贴上去的主儿，你大哥他没君玉势力庞大，自然没有机会了。”语含不屑。

　　“不是不是，嫣姐姐不是那样的人！” 苏俏连忙摆手，尔后一脸艳羡道：“而且看得出他们的感情很好呢！”

　　“若出于这种想法，现在感情再好也不会长久的！”林见茹将目光穿过木窗凝视着院中梧桐凋落，如同诅咒般地冷冷说道，“依我看呀，他们终究是不会在一起的……”

　　“哎呀呀，不说这个了！”苏俏猛地自地上跳起，扑到床上拉起林见茹的手，满脸尽是激动，“见茹姐，你说江之流他到底找没找到解药啊？这半月的日子眼看就要到了！”

　　“江之流？”林见茹疑惑问道。

　　“恩哈，就是我前几天和你说的那个人！”苏俏急声说道。

　　“啊……”林见茹恍然大悟，霎时脑中倏地灵光一闪，状似无意的问：“阿俏，记得你说过姬嫣她和江之流感情特别的好？”

　　“是哦！” 苏俏眨了眨琉璃般的漆眸，不明所以，“传说他们都认识好多年了！”

　　“果然如此。”林见茹若有所思。

　　`

　　英华园里。

　　姬嫣醒来之时已是午后，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上下顿时感觉轻松无比，这一路奔波所带来的疲倦早已消失殆尽，而那些不快的回忆也似从未曾发生过一般，不禁轻笑出声，英华园果真是一片乐土。

　　大半个月未见园中之人，姬嫣忽觉得异常的想念，于是干脆推门而出哂哂这半个多月其他人的情形。

　　柳州不比塞北郦城的气候干燥，阳光直射在人脸上难受得紧，它地处天朝南部，临湖傍山，虽然已入深秋之季但也是万里碧空，风和日丽，这种久违的好天气让姬嫣颇为享受的眯起眼睛。

　　“姬姑娘，起来了呀。”肖白飘过来热情的打招呼。

　　“恩。”姬嫣点头，嘴角弯弯。

　　今日的肖白又是玄袍袭身佩剑而来，而他家那只幼貂通体雪白，此时正蜷缩着身子稳稳盘卧在他的头顶，远远看来如同带了一顶华丽丽的帽子，在衣衫的映衬下更显得诡异非常。而现在，他恰是迎着日光缓缓行来，头上的白貂似已睡着，罕见的安静须臾，唯有长长的尾巴在他光亮的额前左右有规律地摇摆晃动着，恰好能为他遮挡住刺眼的日光。

　　果然这园子里还是肖白最有意思！

　　姬嫣抿唇笑看着肖白幽幽飘走，心情顿时舒畅极了。不禁又想起江之流，去了一趟塞北归来，眼看月圆之日即到，姬嫣暗忖要尽快和慧妃换了解药才是。

　　环顾整个英华园，苏羡、歌崎等大都去会场观看比武了，只剩下一些来往的仆人侍者，各自忙碌着各自的事情。大约估摸了下时间，姬嫣径直走到西厢。

　　“姬姑娘回来了！”初见她仆人甲惊诧问道。

　　姬嫣含笑微颔首。

　　“啊?！姑娘你醒啦！”仆人乙一脸欣喜，暗自琢磨着以后英华园大概又该热闹起来了。

　　“是啊。”姬嫣礼貌回答。

　　总之，一路上打招呼声陆陆续续，从未间断。穿过悠长曲折的回廊，姬嫣静立于西厢门前，轻叩门。

　　许久无人应答，姬嫣挑眉。平时这段时间里，江之流大都会衣衫松垮的在房中，或闲看五行剑谱，或有一下没一下地观品书画，有时干脆懒懒地卧于榻上补眠去了。相交四年有余，也让姬嫣摸清了他的一些习惯和脾气，所以今日也更加地摸不着头脑。

　　没有见到人，姬嫣悻悻转身欲归。

　　“姬姑娘，可算是找到您了！”一仆人急急从廊内跑来，气喘嘘嘘说道，“风公子约您一起去会场，现在正在房中等着您呢！”

　　“也不提前说一声！”姬嫣低声嘀咕，而后颔首，“我这就回去，真是麻烦你了！”

　　“不麻烦，一点儿不麻烦！”仆人有些受宠若惊，连连摆手。

　　姬嫣停顿片刻，直到他背影完全消失，才朝着自己的小院快步行去。

　　落雁山庄比武会场内，人声依旧鼎沸如昔。

　　林见茹出神的看着台上的青年才俊身形交错，思路却飘的很远。想起清晨苏俏的话，她莫名的觉得有种难言的孤寂，任是如何也化解不开。

　　从最初的开始，那摄魄风采搅乱一池春水，自己就认定了风君玉。也一直觉得除了自己，再没有人能配得上这样一个如玉的君子！而姬嫣，从苏俏那里点滴的试探描述中，不知为何总觉得有种欲说不能的惆怅凄凉。那样的女人啊，大概需要的是一个全心呵护自己的人吧，毕竟曾经有过无法抹杀的伤痛……而风大哥，作为一个势力如此庞大、其间利益关系盘根错节的世家之主，是绝不会需要姬嫣那样的女主人的！他所要的，应该是一个可以和他一起披荆斩棘、处理家族往来关系游刃有余的女子，所以自己才那样的有恃无恐。

　　是的，只有她才是最适合的！

　　努力驱走心底的犹疑与酸涩，林见茹情不自禁地将目光投向会场入口。因为从那里，她心中恍若完人的他即将闲雅地步入场内。

　　正出神间，只见门口一片光晕中，两人并肩缓缓走来。男者一袭青衣，女子白衣胜雪，皆是墨发玉颜，言笑晏晏。

　　来者正是风君玉和姬嫣。

　　众侠哗然，谁也不曾想到事情竟会发展成这样！就在不久之前还有人曾暗中大开赌局，狠压风君玉此次前来落雁山庄必是欲迎娶夜娉婷为风家主母，让一众少侠们黯然了很长一段时间。可两人一个素有武林贵公子之称，一个是江湖远近闻名的第一美人儿，也算得上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也还有人说近日他同那林见茹走得颇近，有可能二者两情相悦，鸳盟已定。可谁又知几日之后，风向竟有了这么大的变化！

　　众侠不禁都暗自佩服起姬嫣来，虽然她胜在气质脱俗，武艺才情难有女能与之比肩，但终究不及夜娉婷婉约貌美，家世亦逊于林见茹根系庞大，却不知怎的让那风君玉另眼相看。

　　大概是天生狐媚吧……

　　林见茹失神地瞧着那一青一白的身影并肩步入会场，眉眼之间的默契仿佛旁人再也无法插进去一样。心一阵抽痛，那滚烫的血液并着极致的酸涩翻腾叫嚣，几欲让她窒息，林见茹微张开嘴，用力地呼吸着。

　　世纪般漫长，她才将心神稳住，恍惚又恢复成了那个有着飒飒英气的武门少女，只是若你用心观察，便会发现她眉宇之间有着一股难以察觉的决然。

　　上前一步，林见茹含笑道：“风大哥，你可算回来了！”

　　“是啊。” 笑容温和有如春风拂过，风君玉边打趣道，“见茹今天似乎很开心呀？！”

　　眼神若有似无地滑过他身侧的姬嫣，林见茹一脸亲昵之色：“好久不见你了嘛！”

　　风君玉但笑不语，尔后左右环视完四周，疑惑道：“孝言怎么不在？”

　　“大哥他前些天就回神都了。”林见茹道，“你若真想见他，日后进都不就好了！”

　　风君玉不着痕迹的扫了眼旁边的姬嫣，意味深长的感叹道：“这样啊……”

　　姬嫣撇了撇嘴，觉得这实在无趣的紧，不由快步走向东阁。

　　`

　　后园梧桐下，江之流正独自一个人喝着闷酒。这时只见他星眸半合，抬手将醍醐轻放于案上，扬声道：“阁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让江某一观？”

　　“啪啪！”一串击掌声在空寂的院中乍然响起，随之林见茹的身影缓缓从阴暗角落里闪出，满脸激赏道：“不愧是江湖上出了名的逍遥公子，果然耳力不凡！”

　　一下午的比武虽精彩纷呈，但却丝毫没有看进去，脑中浮现的始终是清晨苏俏的只言片语，抑或是方才风君玉、姬嫣入场时的画面。她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大概就要发疯了，所以必须先要找点事情来做。

　　石案前，江之流瞧着她冷艳的脸完全地从阴影中摆脱，低头继续将杯中酒斟满。

　　水流细细，哗哗的轻响在寂静无人的院里异常的清晰。

　　“一个人在这喝酒不觉得无趣吗？”林见茹上前几步，道。

　　江之流漫不经心地抬头斜睨她，便不再理会，只是自顾自地喝着酒。

　　林见茹状似无意的说道：“现在姬嫣大概正和风君玉双宿双栖吧……”

　　“你究竟想说什么？”对于她明显的话里有话，江之流微皱眉头。

　　林见茹故作惊诧：“难道你不是因姬嫣突然和风君玉好在一起感到失落，所以才刻意避开她来到这里喝酒的吗？！”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江之流拿壶的手微僵，随后又做出一副与你无关的姿态，显然这个话题不欲多谈。

　　对于他的冷淡林见茹毫不在意，只是步步紧逼，道：“难道你心里一点儿也不在乎？还是说你根本不喜欢姬嫣？”而后啧啧摇头，“那么久的感情啊……”

　　江之流扬头将手中的琉璃杯中酒一饮而尽，沉默不语。

　　又怎么可能？若没有初见时的倾心，又怎会有之后四年两人的为祸江湖？也就不再有现在世人所知的“逍遥剑客”了……

　　世事就是如此，这些名啊利啊，有些人一生无时无刻不在追逐，有些人铤而走险赌上所有只为能赢得生前身后名，可这些在他江之流看来，廉价如土，一文不值！

　　细品他的表情变换，林见茹挑眉：“还是你不想去争取？”

　　“你呢，喜欢风君玉？”江之流忽然开口。

　　林见茹微扬头，坦然说道：“是的，我就是喜欢风君玉。而且与常人不同，我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无论是人、是事，只要我林见茹认定了，就一定要得到！”

　　“所以你怂恿我，是于你自己多几分胜算？”江之流似笑非笑地道。

　　林见茹颔首，沉吟道：“我也是为你好，免得你日后追悔莫及！”

　　仰头将醍醐中的陈年烈酒全数饮尽，江之流双眼迷离：“可你根本不知道姬嫣的性格，她那种人啊，只有觉得是自己的才会去争取，强求不得，若是从心底没感觉，她宁可孑身一人……”

　　“那也要试试啊！”林见茹眸中的冷光乍然浮现，“而且我至今还不知道有什么事儿是我无法办成的呢！”

　　江之流再不愿多说，提着醍醐慢慢朝英华园走去。

　　“希望一年后你还会这样觉得……” 飘渺的声音徘徊在寂静的庭院，直到那挺拔的背影完全淹没在黑暗中，林见茹伫立良久，内心终究稍稍有些愧疚，但还是摆摆头狠心地转身离开。

　　她林见茹想要的，绝对要得到，无论用什么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