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陌》天行客

14、是昔流芳万古休 冥冥中似有

　　待回到项府时已近日午，风、姬两人提出辞行，项震天夫妇虽一再挽留，可两人说有事在身，只得为他们备好路上所需衣食，目送他们离开。

　　“我们这是要去哪？”项长歌皱紧眉头，一脸的老气横秋。

　　昨晚父亲说的话自己可是用了一早上才想明白，之后又不顾柳氏的阻拦毅然决定跟着二人闯荡江湖学好武艺，想起临行时母亲的泪水，项长歌不由有些黯然。

　　“小长歌，别总是摆出这么一张苦瓜脸。”姬嫣嘻嘻一笑，伸出白皙的手指轻扯了几下他脸颊，然后满意地看到指下稚嫩的小脸皱成团儿，才松开手道：“当然是一个好地方喽~”

　　项长歌冲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首次质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你真的是那个传说中宁王府非常厉害的周嫣吗？”

　　“瞧你那是什么眼神？！”姬嫣用力敲着他的额头，惹来项长歌的一阵痛呼，道：“如假包换！”

　　怒视着对面惬意悠然的白衣女子，项长歌低声恨恨嘟囔：“疯女人！”

　　谁也没有想到，多年之后的天朝不败神话缔造者项长歌此时还不过是一个一脸纠结地揉着红红额头、低声抱怨委屈的可怜孩子，相信聪明如姬嫣，谋深如风君玉，此时亦没有想到。

　　姬嫣仿若未闻，只是端坐在榻上侧耳细听着什么，随着马车缓缓前行，脸色的嘻嘻哈哈也随之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凝重。

　　山路迢迢。

　　项长歌挑开一侧车帘将头伸出车外，大惊：“我们怎么来了这种荒山野岭之地？”回头恰瞧见风君玉猛睁开眼，眸中一道清光一闪即逝，原本要说的话生生卡在喉中再也说不出来。

　　不知道怎地，他心里就是很怕风君玉，相处两天，虽然他总是一副温润优雅的样子，可是还是让项长歌从心底有些说不出的畏惧。

　　只听他道：“这焚岭一带山高路陡，你坐稳些。”

　　项长歌讷讷点头，疑惑问道：“这焚岭乃天朝第一山脉，我们到这来做什么？”

　　风君玉似笑非笑地斜睨着姬嫣，一脸讳莫如深。

　　“小长歌，今天你的问题好多啊！”前面端坐的姬嫣这时回头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说。

　　项长歌冷哼一声，撇头兀自看着窗外。

　　窗外云仙雾绕，犹如站在高高在上的九阙宫中俯瞰世上万物苍生，红尘渺小百世轮回。山路自底部盘旋而上，如梦似幻中唯有马蹄嗒嗒声响，随着时间的点滴流逝，视野愈渐开阔，项长歌出神地望着天朝九百山河，隐隐觉得一切尽踏在脚下。

　　马车在半山腰处停住。

　　“小长歌，乖乖和风大伯在这等我哦！” 姬嫣调笑道，边纵身跳下马车。

　　项长歌无力倒地：“你能不能以后别再叫我小长歌了！”

　　显然姬嫣并不接受意见，只是转头朝着风君玉的方向问道：“你真的不想和我一起过去看看？”

　　“想去。” 风君玉答得干脆利落，而后又含笑道：“只不过现在不是时候！”

　　姬嫣白了他一眼，再也不多说什么，快速放下车帘阻断轻笑的男音，顺着山路朝前走去。

　　所停山路的内侧是一大块空地，一间小木屋坐落其上，仿若隐世拂尘的高人，充满了世人对它的猜疑和神秘。姬嫣轻叩门，不久木门轻启，一清俊少年闪身而出。

　　初见面前的姬嫣，少年原本激动的神情立时僵住脸上，只听他犹豫道：“可是少帅？”

　　姬嫣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面上的面皮，含笑点头，“毕楚，好久不见。”

　　“真的是你，少帅！”毕楚向前大踏一步，而后托着下巴绕着姬嫣转了个圈，仔细的端量了下姬嫣的面皮，啧啧称奇：“这人皮面具手艺真不一般。”

　　“是啊！”姬嫣挑眉，“这些日子过得可好？”

　　只见毕楚故作黯然地叹了口气，道：“没有兄弟们的日子就像枯竭的河流，徒留我一人缅怀感伤。”说完两人立时笑成一团儿。

　　姬嫣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忽地想起了什么，忙从怀中掏出昨日瞧见地那块护心镜，边收敛笑容，沉声唤道：“毕楚……”

　　“在！” 毕楚站住脚，疑惑地看着一脸正色的姬嫣，却被她摊开手掌露出的护心镜夺去了心魄。方才欢喜的气氛瞬间消失殆尽。

　　颤抖地将它自姬嫣手中接过，毕楚虎目通红，哽咽：“这，是大哥的贴身之物……”

　　一旁的姬嫣无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许久之后，毕楚平稳了下自己的情绪，哑声说：“少帅这次是来祭拜元帅的吧？”

　　姬嫣点头，一脸怅然：“是啊，四年间从未来瞧过他，今日虽亦无颜，但还是想来看看。”

　　毕楚欲言又止：“少帅，其实周帅若知道必不会去苛责你的……”

　　两人一阵沉默，须臾姬嫣率先打破这窒息的凝重，道：“走吧。”

　　毕楚颔首。

　　山路崎岖，二人施展轻功悬于其上，眨眼间便飞至略高一些的平台处。可刚一落脚，姬嫣抬头，不由挑高了修眉。

　　“这……” 毕楚也是一脸莫名。

　　原因无他，前面周止戈的墓前此刻正站着两人，且皆是佛罗猃人装扮，明显的一主一仆。为首之人二十七八岁年纪，身高八尺有余，剑眉星目，一袭宝蓝色衣缎更衬出了身份的不凡，两人从身上的纹饰可以隐约地辨出此人非富即贵。

　　他是谁？

　　姬嫣暗自心惊，那通身的气势仿佛出生便高人一等，深邃的眸中偶尔闪过的桀骜不驯，好似久居高位，号令千军。他微扬的嘴角有点冷漠，还带着点傲气，仿佛拥有着掌握一切的强大自信，姬嫣的目光顺着手臂下移，而那满是老茧的虎口无疑说明了此人习武多年。

　　不禁暗想，佛罗国不知何时竟然出了个这样的人物！

　　秦洌凝视着眼前的少女也是一惊，但马上恢复了正常。那一袭白衣如雪，风华无限，眉宇之间勃勃的英气，纵是如何也掩藏不住，一双雪亮的眸子仿若能洞穿人心，而纤尘不染地靴底则表明了其内力的精湛纯厚。

　　她是谁？

　　秦洌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怪怪的味道，多年来的直觉告诉自己，面前之人虽是一介女子，但日后必是劲敌。

　　浑身热血都在兴奋地奔涌叫嚣，告诉着披靡佛罗的自己有多么渴望能够同她在战场一决雌雄，哪怕粉身碎骨，就像当初被称为佛罗第一勇士的父亲执意要去战场拼杀一样，只为去斗一斗那让塞北闻风丧胆的周止戈。

　　冥冥中似有天定，两代人的命运交织纠缠在一起，再难分开，如若风君玉在场，那么他定会在一旁戏谑地看着两人，然后再做出一副温润君子的样子，嘴唇微启轻轻吐出几个字：“这就是宿命！”

　　“你等贼人怎么会来这里？” 毕楚愤怒地盯着两人，似乎要将他们剥皮抽筋才心甘。

　　秦洌用舌尖轻舔着薄唇，努力控制住血液里燃烧的战意和亢奋的跳动，拱手说道：“在下秦九，因素仰慕战神风采，却惋惜再不能得见，故今日前来祭拜一下，以圆吾梦。”

　　毕楚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不屑。

　　秦洌却毫不在意，顿了顿又道：“我亦知天朝人对我佛罗憎恶异常，但希望两位不要一概而论，佛罗亦有朗朗男儿！”

　　毕楚还要再说什么，却被姬嫣拦下，若今生注定有一战，也决不能先在气势上输给对方，只听她清声道：“我朝人虽对佛罗人欲除之后快，但终究不是不明事理之人，我们景仰的是那些战场浴血的英雄，而不是因为他们是否同为天朝之人。能够堂堂正正在战场上保家护国，就算是佛罗猃人我们亦欣赏！”

　　“这就是了。”秦洌赞同的点点头，“姑娘能否将姓名告知在下，虽有些唐突，但日后相见之时也便于彼此称呼。”

　　“以后再见时叫我姬嫣便好。”

　　“姬嫣……”秦洌轻声反复几次，而后向姬、毕二人告辞道：“在下还有事在身，就此告辞！”说完带着家仆向山下走去。

　　两人擦肩而过，却谁也不知，下次见面就要分出生死……

　　“殿下，那人是谁？”身旁的老仆回头看着姬嫣二人的方向，疑惑道。

　　秦洌摇头：“不知，但在天朝也必定是一代人物！”

　　两人一走，就露出了背后的墓碑。褐色的坟墓上无任何的杂草，崭新的石碑上刻着“战神周止戈之墓”几个大字，显然经常有人前来打理。

　　姬嫣莫名的想落泪。

　　上前一步，姬嫣俯身用手描绘着碑上的字迹，柔声道：“从未来这里看过您，只道是在这焚岭之巅的半山处，说自己攘外之途只走了一半，不配在这塞北之巅。可我却觉得，葬在山顶俯瞰着万里河山终归也是好的。”说着她扬起一捧沙土，继续说道，“现在我却也明白了当初您的想法，伐猃的路途还很遥远，一个战神去了，自然还要有别人将担子接过来。”

　　“少帅……” 毕楚双眼湿润的想将她扶起。

　　姬嫣只做不理，兀自说着自己要说的：“我这次来其实也没有什么事情，只是想在进京前见见您，将来无论成败，也没什么可挂心的了……”

　　说完站起身，眺望着远方的千叠山峦，暗想，不知自己再来时，父帅能否在这里看到自己战场杀敌呢……

　　“走吧。”姬嫣回身，独自向着回路走去，萧瑟的背影让毕楚都感到一阵神伤。

　　宁静的小路上，前行的身体顿住，只听姬嫣道：“毕楚，告诉周家旧部做好准备，不出一年，时机就要到了。”

　　“是！”毕楚大声道，一脸亢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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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嫣回到车内的时候项长歌已经睡着，的确，赶了一天的路对于年幼的他来说还是一件疲劳的事儿，于是姬嫣轻手轻脚的回到自己的榻前坐好。

　　风君玉见她回来，就对着帘外的风隐道：“走吧，回落雁山庄。”声音虽不大，但却让人听得异常清楚。

　　“是。”风隐答道。

　　车缓缓的移动开来，漫长的行程让姬嫣也有些困顿。

　　似睡非睡之间，她朦朦胧胧瞧见风君玉手里拿着一封信笺反复翻看着，不由含糊问道：“你在看什么？”

　　风君玉瞧着她不语，许久之后方才答道：“好不容易亲自来了一趟这塞北一带，当然不能让魑龑教就此太平了……”

　　姬嫣挑眉：“你到底做了什么？”

　　“不过是让其管辖之下的七十二峰峰主叛乱而已。”风君玉若无其事的道。

　　姬嫣不语，只是坐起身深深地看着他，有时真的觉得他过于可怕，那种势在必得的姿态真的是一点也不曾改变，许久之后才沉声说道：“你的谋略用在其他地方我也懒得去管，但决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风君玉扭头吃惊地瞧着她：“我什么时候算计过你了？”

　　姬嫣并没有直视他的双眼，淡淡说道：“以后的事情真的很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