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春闺梦里梦三生 昨夜寒蛩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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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沉。
岐山谷底四围火光冲天，猃人狰狞的叫嚣声经过空谷陡壁的层层反射，交汇徘徊于谷中无处不在，给寂静的夜炫上了一股屠戮的紫红色。
身后一阵凉意泛起，姬嫣提剑转身，强自刺向来者，剑进剑出，猃人士兵随之倒地。
“沈青，元帅那里如何？”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纵横的鲜血，姬嫣道。
“平安无事，只是恐怕兄弟们快撑不住了。” 沈青回道。
环视了一下四周遍地的尸体，姬嫣大步向前：“恩，马上大概就能杀出去了。”
“小心——”这时猛听到沈青的一声急促大喊，诧异回头，一道寒光直冲面门……
“砰——”姬嫣直直坐起身，倏地睁开眼睛，屋内烛火摇曳，心知是噩梦一场，她忙伸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此刻已是四更，夜色正浓，姬嫣再也睡不着，起身下床走出房门。
天幕皎月，如钩。
一方如水的月光透过婆娑树影洒落在院中石径上，斑斑驳驳。面对此情此景，姬嫣不禁浅声低吟:“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暗想大约这就是词人当初的意境了。
郦城地处极北之地，昼夜温差很大，此刻夜风习习冰冷刺骨，姬嫣随手将衣衫略拢紧些，然后顺着院中羊肠小径而上，漫步徐行。
低头绕过一道拱形石门，姬嫣忽见右侧的项府祠堂内灯光隐隐，似有人影走动，不由暗想究竟是何人现在还没有入睡。
心中好奇，姬嫣缓步行至祠堂外，透过朦胧的纱帘，但见柳夫人正双手合十跪坐于软榻上祷告着什么。
略微地将脚步加重，姬嫣低咳一声。
“怎么还没有睡？”见她瞧见自己，姬嫣轻问。
“原本去睡了，可不知怎地突然想起了真儿还在的时候，就过来看看……”柳夫人款款从榻上站起，柔和的目光绞在案上的崭新牌位上，如同面对着久未归家的孩子般，慈祥温暖。
姬嫣目光一滞，然后上前一步从案上拿过三支清香，用大拇指、食指夹住，余三指合拢，双手将香平举至眉齐，恭敬虔诚地朝着项真的牌位深深拜上三拜。
完毕，姬嫣伫立许久才将目光自其上收回，和声问道：“项大哥的尸骨可曾寻回？”
柳夫人颔首：“初来郦城时也曾亲自去找过，可山脉连绵又如何能够找到？！”随后面露感激之色，感叹道：“几年前，多亏了一个叫陈魉的少侠将真儿运了回来，才没有暴尸荒野。那位少侠真的是个难得的好人，姑娘你行走江湖时若能遇到他，定要替我再好好地谢谢他！”
姬嫣没有作答，只是沉默地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递给她。
“这是……”柳氏急急接过玉佩反复查看，颤声问：“这玉佩你是从何而来？”满脸不敢置信。
“临去前，项真他让我转交给您的。”姬嫣垂眸兀自轻声叙述，“他还留话给你们，说，他项真一生戎马，最终为保家护国战死疆场，此生已是无憾，你们不必太过伤心。”
屋内香气袅袅，盘桓缭绕，姬嫣和柳氏的神情隐藏在重重清香背后模糊不清。
那夜待能将霹雳控制住，姬嫣掉头发疯般地一路狂奔，手中马鞭上下挥舞，暴雨似地打在马后，战马嘶鸣之声响彻云霄。
一点一点地接近，同时，姬嫣也一点一点绝望。凄静的夜晚了无声息，唯有树木燃烧的啪啪声响暗示着一场激战的刚刚结束，她渐行渐近，浓重的血腥味铺面袭来，几乎令人窒息。
弯角处，大量的尸体交叠堆积，一层压着一层，间隙处血流汇聚成河，蜿蜒而下，在死寂阴森的夜里瘆人得很。
姬嫣翻身下马，茫然地四顾，却没有找到自己想要找的那熟悉之人。
此时她头脑一片空白，只得木然地将一个个尸体翻转查看。待到转角尽头，姬嫣眼睛一亮，只见项真在尸叠如山的一处横躺着，碧落剑斜斜地插进一名佛罗将军的胸口，显然都早已是没了呼吸。
姬嫣眼眸发酸，她俯身拨开项真身上的尸体，伸手将他揽入怀中，可霎时眸中迸射出了强烈的光芒，似惊似喜。颤手飞速疾点几处大穴，姬嫣紧张地静等着奇迹的出现，果然，不久就见项真缓缓抬起眼皮，眸中似有笑意浮起，仿若早就知道她会去而复返一样。
“……阿嫣……” 项真低声唤道。
“我、我在这里！”姬嫣强睁着双眼微笑，可终归是有什么东西顺着嘴角流入唇瓣之间，微咸。
项真将血红地手指慢慢松开，露出了一块至纯至净的玉佩，嘴唇轻动：“……别哭……告诉爹娘，我……我……为了保护……才战死……”
“……项大哥，你就别说了……”姬嫣早已泪流满面。
项真自顾自地道：“……还有……阿嫣，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只要……就好……”
“恩。”姬嫣猛点头，已是不能言语。
这时，项真直直地凝视着头顶狭小的一方碧空，神态安然道：“……此生……能仗剑沙场……无憾矣……”说完再无声息。
怀抱着的身体迅速冷却，姬嫣低泣，方才只因项真在回光返照时用残余意识强用了鬼息功，静待着姬嫣返回解除穴位，才得以拖延片刻交代只言片语，此刻生命已经完全流逝，再也无法返回。
身后一阵急促马蹄声响，心知是毕楚等寻来了，姬嫣将玉佩揣起，抬头挥袖擦干泪水。
“这块玉佩真儿自小就戴在身边，从没有离过身……”柳夫人拿着玉佩反复端详摩挲，哽咽说道。
“恩。”姬嫣颔首，“我只知他是定州人，因此寻了些时日，后听闻你们已经搬走，便一直将玉佩带在身边，不曾离身。”
柳夫人小心地将玉佩放进衣袖，道：“听闻消息之后，我那时一病不起，震天怕我久居故地，触景生情，所以来了这郦城。”而后苦涩一笑，“其实他又何尝不是？要不然这堂堂一品大员也不会来这郦城守边了……”
说完，柳氏仿佛想到了什么：“昨晚的话你不必太过在意，其实……”欲言又止。
姬嫣挑眉道：“我觉得项伯父所说不错。”
柳氏似松了口气：“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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骄阳如火，姬嫣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迈出东厢，清晨的阳光明晃晃刺得人眼睛生疼，她微眯起双眼，须臾才适应了这强烈的光线，抬脚穿过内宅走向西阁。
房门未锁，姬嫣轻敲门，可许久不见开门之人，不由自行推门而入。
风君玉并不在房中。姬嫣有些意外，风君玉这人其实很懒很懒，能躺着就不坐着，能坐着就不站着，别看平时一副温文尔雅、一切从简的样子，其实处处都要最奢华舒适，而像今天这样独自出门则更是少见。
恰时廊内一小厮走来，只见他弯腰说道：“姬姑娘，可是来找风公子？”
姬嫣诧异点头：“你可知道他去哪儿了？”
小厮道：“今日一大早，风公子就和我家小姐出门去了。”
姬嫣挑眉：“和项芷一起？”
小厮回答道：“是，风公子还留话给您，说他午时便会回府，让姑娘不必寻他。”
姬嫣点头，可听闻风君玉竟然是和项芷相约出门，她心中莫名的觉得很不是滋味儿。连忙挥去这种别样的酸涩，姬嫣觉得自己也应该到郦城街上去走走看看。
郦城是距离歧关最近的一处城池，是天朝极北之地的一处要塞，由止戈道贯穿南北，同时拥有着塞北第一城的美称。因毗邻西域、佛罗等异域各国，所以郦城亦是一个人口相当混杂的城池，当然，不可避免的，不少异族文化也融入到了百姓生活当中去，构成了郦城内璀璨文化齐聚的百家齐鸣，倘若你走在街上，随处可见异族风格的古宅寺院鳞次栉比，别有风趣。
姬嫣随意地走在街上闲逛。此时街上人来人往，且多半是武将侠客装扮，腰间挎剑，人高马大。偶尔有一两队官兵跑来，两侧百姓纷纷让路的同时，彼此皆在暗自猜测城中究竟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在这种战火硝烟的年代，一切众生仿若尘埃。
“姑娘，来块护心镜吧，这人荒马乱的，安全。”一老翁道。
姬嫣停下脚步，明亮的双眸在一块饰物上凝固。
那是一块玄铁铸成，表面黑漆的色泽无言地说明了时间的久远，精致外表上道道沟壑和疤痕暗示着在曾经岁月中遭受过怎样的撞击。
姬嫣伸手轻轻摩挲着上面难辨的“冲”字，缅怀着旧人旧事。
这世间只有周家军才会用深海玄铁为每个将士打造护心镜，世间也只有周家军才有这个实力和资格。这样既可以确保最薄弱的地方免受伤害，也可根据其上的姓名及花纹分辨出职位来，在没有令牌的情况下，这是一种最常用的调兵信物。
“这个我要了。”姬嫣丢给了他块银子，将护心镜收好。
想起往事，不免有些伤怀，姬嫣闲步穿过条条大道，登上了高高的郦城城头，俯瞰着城下的止戈道延伸至远方消失。
其实，在天启年初，这止戈道原本名为通关道，当年，由于天朝周边毗邻的小国均从这条道进入岐关，在国与国之间往来生意或是定期前来朝贡，久而久之，就有了这通关道之名。直至天启十二年后，北方猃人屡屡南下犯境，奈何均被周军兵败塞北，才保得边塞相安无事，可却也断了这四方往来贸易。天启二十三年，战神周止戈命丧塞北，从此天朝内战事频繁，烽火不断，郦城百姓出于怀念周止戈当年，所以才将通关道改名为止戈道，同时也有期盼战事早些结束的意思。
这不禁让姬嫣回想起幼时的自己站在神都陪着母亲等待大军凯旋而归的场景，那时，城头前人头攒动。
姬嫣紧拉着母亲的手站在高高的凤楼上，小脸上满是焦急期待：“娘，什么时候才能到啊？”
姬婉安抚地拍了拍她小小的脑袋道：“快了，他们马上就入城了！”
“恩。”姬嫣灵巧懂事地点点头，然后扭头怒视着身旁一个妇人挤来挤去。
“来了！”
“周元帅入城了！”
人群一阵骚乱。姬嫣立即放弃了对那人的抗议，只顾着兴奋地张望前方，可奈何个子小什么也看不到，姬嫣撇嘴，泫然欲泣。
姬婉轻笑，俯身弯腰将姬嫣小小的身子抱起，姬嫣一阵银铃般清脆的笑声随之洒落开来。
城门前的士兵队伍老长，动作无不整齐划一、训练有素，当头一匹高头大马，一个魁梧俊挺的男子稳坐其上，周身的银色铠甲泛着清冷光芒，寒洌若冰，身体挺得笔直，虽周围将士无不在其一米以外，且浑身上下无处不散发着凛冽刚厉的气质，却毫不影响神都百姓对他的爱戴。
此人正是天朝神将周止戈。
“娘，快看——”姬嫣兴奋的小脸儿上满是崇拜，就连姬婉也面目柔和的看着前方。
那时的自己还太小，并不曾料到多年之后的自己也是这样身披铠甲随军出征，眉宇飞扬地遥遥看着郦城城门渐行渐远，举手抬足是年少的意气风发。与今日相比，只不过一个在城上，一个在城下。
“为什么来这里？”这时，风君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姬嫣却仿若未闻，只是自顾自地远眺着城下的古城巍栏。
风君玉凝眉：“塞北风大，你怎么不多穿些再出来？”说完将自己的披风解下，上前一步披在了姬嫣的肩上。
姬嫣回头斜睨他一眼，淡淡说道：“你不是出去了吗？怎么会来这里？”
风君玉若有所思，细品了一下她的神情：“方才在街上恰巧看到你，便跟了过来。”
姬嫣转过身面对他，神色略缓，涩然道：“项芷呢？”
风君玉嘴角勾起，眸中似有光晕浅浅流转，平添了一股魅惑，道：“清晨一早不见了长歌，我和项姑娘商量了下分头领人去找，因怕搅了你的早觉，就并未叫上你。如今既已寻到，她自然是回项府了……”
说完顺势将她揽在怀里，柔声轻喃：“嫣儿……”
姬嫣身子一僵，温暖轻柔的触感如触电般从四周袭过全身，莫名使人有种异样的悸动。呼吸之间浸润有特别的清香，令人迷醉其中，不可自拔。
姬嫣缓缓闭上眼睛，让自己全心体会着这宽阔胸膛带来的片刻安宁。
风君玉永远知道自己的死穴在哪里，不管四年前的周嫣，抑或是今日的姬嫣，其实骨子里都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人。所以在她面前的风君玉永远是一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可是又怎么可能……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他是怎样的一个人，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那个冰封千尺杀伐决断的风家少主，也不会有人比她更知道风君玉的危险，一不小心陷进去，就会永世不得超生。
低头看着怀中时不时拿小脸儿磨蹭着自己的姬嫣，风君玉无奈浅笑，敛起幽深漆眸中的风云莫测，他优雅抬起双手环在姬嫣腰间……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春闺梦里梦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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