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塞北夜歌尽离歌 确实，项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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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徐徐驶进郦城城内，风隐按照项氏姐弟的描述将车在一处院落前停下。项芷轻叩门，没多久门扉微启，露出了半张褶皱的脸，她低声说了几句，老翁点点头就将院门大开，随即风隐赶车入内。
院子里并不算太大，但依旧可以看出宅子的主人在这塞北一带定是个极有权势之人。此刻天已近晚，廊上灯火通明如昼，想必是项父、项母在家中久见子女未归，心中焦急，故吩咐下人为之。
穿过层层拱门，姬嫣几人步入正堂拜见了项父项母，各自落座两侧。
其父项震天是个高大魁梧的中年男子，拥有着武将特有的英爽豪情，却又不失成熟稳重。项母柳氏则性格温婉柔和，杏目柳眉，可见年轻时也是一个标准的大家闺秀。
项芷快步上前见完礼，一并将先前之事详细说与二人。听完，柳氏早已眼圈湿润，拉着项长歌的手将他自上至下瞧个不停，项震天沉默片刻，起身抱拳道：“今日多亏了两位出手相救，不然小女与长歌必定在劫难逃！”
“举手之劳，不必如此客气。”风君玉悠然回礼道。
“呵，虽对两位而言是举手之劳，可在我们看来却是天大的恩情了！”这时柳氏已经放开项长歌，亲自为两人上茶。
这样的待若上宾让风、姬二人有些受宠若惊，毕竟在不知身份的情况下项、柳皆是他们的父辈之人，之后又聊了些有的没的，相谈甚欢。
“爹，您不知姬姑娘的箭术有多好，嗖的一声，那狗贼就趴倒在地上，恐怕以后都不敢出来横行霸道了！”项长歌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方才的场景，还用手做了一个射箭的动作，惹来哄笑声一片。
“别总姑娘长姑娘短的，以后要叫姬姐姐。”柳氏无奈摇头，催促道：“行了，你就别在这聒噪了，快回房去温习早上新学的兵法。”
“不嘛，娘——”项长歌轻摇着柳氏的手臂撒娇，“今天好不容易来了这么多人，就让我再玩会吧……”说完见她点头，满是宠溺，项长歌得意地朝项芷眨了眨眼睛，项芷只作不理。
“今日长歌虽被各位侥幸救下，可这郦城内不知又有多少黎民痛失儿女！”项震天一脸惆怅。
柳夫人温婉嗔道：“你呀，回了家就不要想这些烦心事儿了。”
姬嫣、风君玉皆是摇头轻笑。
项震天重新打起精神，询问：“两位少侠这是要去哪里？”
风君玉和声回答：“不过是在这边关一带随意走走。”而后话锋一转，道：“我曾见沿路移民颇多，无不是举家带口，难道说这塞北猃人又要犯边不成？”
“恩。”项震天神色瞬间转为凝重，“北方的佛罗国正在招兵买马，最迟来年必会有所动作！”说完长叹一声。
堂上诸人均将眉头皱紧，空气顿时沉闷了下来。
“那又怎样？！”项长歌竖起眉，嫩声接口，“若是姬姐姐出战，纵然敌军千万，只要让她朝着对方主将轻松射那么一箭，猃贼还不是照样人头落地？！”
“呵——”几人一时无语。
“恩，不错。”项震天含笑点头表示同意，道：“在战场作战之时，一个神箭手确实至关重要，往往能够起到扭转乾坤的作用，郦城可保矣。”
一旁的柳夫人似有所忆，神色黯淡下去，怅然说道：“倘若是真儿在世，说不定还能起到些作用……”
室内一阵沉默，项震天、项芷、项长歌均低垂下头，不再言语。
姬嫣却有如五雷轰顶。
……真儿……项震天……项真……
曾经漆黑的夜里，身后的人影如潮水般涌来，火把将狰狞的人影拉的老长。姬嫣一行人快马疾奔，马蹄嗒嗒的声音在喊杀冲天的夜里显得格外的清晰而急促，和着心跳声此起彼伏。
“少帅，你先走，我来拖住他们！”毕冲回头看了看身后数不清的追兵，急道。
“不！”姬嫣猛的朝马后抽了一鞭，厉声说：“要走大家一起走，我是绝不会让你去送死的！”
这时一颗流矢从身后袭来，扑的一声，姬嫣心刹那冰凉，再转头，毕冲已经中箭倒地，只留下空空的战马兀自停在他身边随之渐渐远去。
“驾——”姬嫣心一横，咬住牙关决不回头，狠狠朝后甩了一鞭子，立时座下霹雳就超出了旁人多半个马身。
“少帅——”项真疾呼，而后回头朝着虎目通红的毕楚大喊：“还愣着干什么，不想死在这
里就快走！”
姬嫣听着耳畔呼呼的风声，心却在滴血。毕冲，你记住，今日之仇我迟早替你讨回来！
“驾——”
“驾——”
一行人纵马狂奔，可终归是逃不出这一层又一层团团包围的猃人军队，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姬嫣肝肠寸断，头一次知道什么是绝望。
“杀呀——活捉周军——”又是一波猃军如潮水般追来。
“少帅，还是让我来拖延一会儿吧，要不然今天一个也走不了！”项真回头看了一下追上来的佛罗国士兵，断然命令，“毕楚，少帅以后就交给你了！”然后一挥手，“崔达，领军跟我来！”
“不——”姬嫣凄厉大喊，可座下霹雳马一声嘶鸣，已冲出了老远，却是项真临走时用枪扎了下马背。
毕楚深深注视了他许久，表情凝重的点了点头，再不迟疑，紧追姬嫣向前冲去。
战马已经狂乱，再怎么拼命地拽缰绳也都停不下来。姬嫣回头，谁都知道这次留下是必死无疑，可数十将士却无不在用坚定的眼神告诉她，放心，他们会将最后的任务完成。
这大概就是周家军为必胜之军的原因，从没有逃兵，也没有懦夫。
他们只会用自己的眼神告诉心中永远的少帅，此生保重！然后转身紧随着项将军冲进敌方营阵，定要杀他个酣畅淋漓！
“啪——”姬嫣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你这是为何？！”众人大惊，柳夫人慌忙上前欲将她扶起，道：“何故有此大礼？！”
姬嫣脸色苍白如纸，紧抿的唇微启，道：“夫人，你儿项真他……他……当年，是为救我而死……”脸上神情却平静得吓人。
柳夫人霎时血色全无，颤声问道：“你这话何解？真儿他究竟和你有什么关系？”
姬嫣跪在地上，微仰头直视着她，道：“今日的姬嫣便是当年的周嫣，而他是我的副将，那晚突围时，项真他，他为了保护我们能够成功逃出，才领军在后拖延时间最终殁于岐山的……”
“你——”柳夫人猛地退后几步，坐在地上，双眼睁得老大，似是不敢置信。
项长歌忙大步将柳氏扶起，怒道：“原来你就是那罪魁祸首！”然后拔剑就要冲过来，却被旁边的柳夫人拉住。
项长歌疑惑：“娘？！”
柳夫人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含泪不语。
室内一片死寂，就连空气仿佛也凝滞，只有柳氏间断的垂泪哽咽之声，显得格外的清晰。风君玉长叹一声，起身走出房门，项芷亦紧随着出了正堂。
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之后，项震天闭了闭眼睛稳住心神，哑声道：“罢了罢了，你先起来。”
姬嫣霍然抬头，惊中带疑：“您……”
“爹？！”项长歌倏地站起，怒喝：“大哥他——”
“闭嘴！”项震天抬手将手中茶杯掷了过去，啪的一声碎片溅了一地，“你给我滚到一边去！”
项长歌张了张嘴，瞪了一眼姬嫣，转身扶着柳氏站于一旁。
只听姬嫣道：“您……能原谅我吗？”
项震天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瞧着她说：“既然项真他当年要舍命救你，就必有他的原因。我虽不能原谅，但却可以理解。”而后又补充道，“我相信项真。”
姬嫣眸色瞬间黯淡下来。确实，项真就是那么一个可以用生命去信赖的人。沉稳如山，坚定如岩，往往生命攸关处，都要靠他才能化险为夷。当初正因为他的果敢沉稳，才当了自己的副将，也是当时乖张的自己为数不多的敬佩之人。
姬嫣神色倔强，道：“原谅与否对于今日的我都不会再过于执著，但求心安尔！”
“心安？” 项震天冷哼，“若求心安，为何四年不现身，如今却重回郦城？若求心安，为何要他人宽恕？”
诚然，若是谁背负着八十万将士的性命依旧无所影响，那也就真是神人了。可是，谁人不是有血有肉，谁人又不是背负着一身的罪活下去？若是依旧能直立着身体前行，那么就是一个英雄，若是就此选择逃避……项震天顿了顿不屑道，“想不到战神周止戈的女儿也会是如此的懦弱！”
“不！”姬嫣霍地站起，确实，四年之前的自己选择了逃避，在这个全部亲人都已离去的陌生世界里，可是今日，姬嫣神色坚定：“我此次前来只是想告别过去，为寻一世心安。”
“那我问你，”项震天沉声道，“你又如何一世心安？”
姬嫣接口朗声道：“驱逐佛罗于歧关之外，还塞北黎民以安宁！”
曾经怀抱着项真冰冷冷的身体，姬嫣哽咽难言，唯有双手用力将他抱紧。
“少帅，该走了！”毕楚焦急道。
“……好……我就来……”姬嫣将项真尸体轻轻放下，断然起身翻身上马，然后用手中的马鞭环指空远的连绵岐山群脉，挑眉：“他日，必赶猃贼于此外，誓报今日之仇！”
项震天长叹一声，道：“年少时总是执着于胜败，但你可知道在百姓心中，并不其然，他们只是想过上正常的太平日子，不再担惊受怕，不再战火硝烟，就算当年周元帅兵败岐山又怎样？在这千万黎民心中，他永远天朝的赫赫战神，因为他带给了边塞长久的安宁！”
姬嫣沉吟良久，才道：“我今日至此，就是想重新开始，不管那些失去儿女的百姓是怨是恨，我都会向前。”
这时，柳氏已经从这噩耗中冷静下来，走过来柔声道：“傻孩子，这郦城百姓不知有多么希望周军能够重回塞北呢，虽然或许会失去儿孙子息，但终究是希望边塞重回安宁的！”
姬嫣点头，心里一阵感伤。
“姬嫣，”项震天直视着她的双眼，“如果你非要求个宽恕，就把你刚才说的话做完，那么不光是我，岐山八十万将士的父母双亲也必会原谅了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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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漆的夜里，风君玉和项芷并行走在曲曲石径上，月光如水洒在院中，平添了一地的芳华。
天微凉，项芷伸手拉紧衣衫，率先打破一路的沉默：“你不想问我怎么这么平静吗？”
风君玉趣味一笑，道：“想必姑娘是有自己的看法了？！”
“恩。我不是长歌，他还小，有些事情还想不明白……”项芷抬头看着前方，道：“不论姬姑娘所说是否属实，但是，大哥的死和她都不会有丝毫关系……”
“哦？”
“若说罪魁祸首，终究是当年的猃人犯边，更深一步说，还是佛罗国世世代代对我天朝八千里河山的贪婪执念！”
风君玉颔首，满脸赞赏道：“确实如此。”
“呵~”项芷轻笑，“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我父母皆是明事理之人，冷静下来必不会难为姬姑娘的，至于长歌，有父亲在，他也做不出什么的……”
“恩。”风君玉凝视着正堂方向，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夜深了，你也回去睡吧。”项芷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转头兀自回房了。
柳夫人看着姬嫣的背影消失，低低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必呢……”
项震天道：“夫人，你可知项真他当年为何要救她？”
柳氏似有些明了：“真儿他……”
项震天颔首：“是，项真他当年不完全是少年意气，想必也是觉得她有可能重新恢复这天朝的太平！”
柳氏不赞同道：“那也不必这样激她啊？！”
“不！难道你还想让这八十万将士蒙冤顶着这叛国通敌之罪，死后亦不得安宁？我这么做不完全是为她好，终究心中还是怨的！”项震天嗓音愈见低沉。
两人相视无言，若无怨无恨，又还配做人父人母吗？！
“哎——”柳夫人叹气，“回去睡吧，明天一早还要去巡城呢……”
“恩，这就去。”项震天转身欲走，忽又想起什么，回身对着旁边负气而立的项长歌道：“长歌，你跟我来。”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塞北夜歌尽离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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