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却道当初是年少 日已西斜, ...
-
日已西斜,止戈道上尘土飞扬,一辆马车自远处缓缓行来。
马车看上去普通之极,车厢体积并不算太大,暗色木制车身上没有丝毫装饰,古朴的花纹也只是略微的精致了些,但也不足以让人啧啧称奇。车前横木上侧坐着一名老者,大约已过五旬的年纪,头戴斗笠手握长鞭,昏昏欲睡,他的身子随着马车的起伏而左右摇摆,有时还险险地似乎要掉下去,瞧得过往的行人无不摇头,暗自责怪车主恁地没眼光,怎么雇了这样的一个赶车人。
“哎——”姬嫣再一次地长叹。
话说当日从南灵山上回到落雁之后,自己暗算了下时间,眼见距离江之流寒毒发作还有大半个月,就扯上风君玉来了这塞北一带。可谁能想到这一路上,除了食宿的时候才有机会下车走动走动,其余整日里都憋在车厢内,实在把她无聊的不行。
侧眼瞧见对面锦榻上的风君玉正懒懒地靠着软垫闭目养神,姬嫣起身掀开车帘,压低声音询问:“风老伯,这还要多久才能到郦城?”
就见风隐,也就是那赶车人睁开眼睛,伸手将头上斗笠稍稍抬起了些,和声道:“姬姑娘,这止戈道直接通往郦城,我们行至尽头便是了。”
姬嫣抬头望着这悠远的古道,凝眉。这一路自己曾经走过多少次啊,只不过那时有将士父帅相陪,一路说说笑笑眨眼便至,又何时像过这次的这样漫长……
“风伯——”姬嫣无奈又不能明说,只得追问,“若以现在这走法,什么时候才能到郦城?”
风隐略想了想,答道:“快了,大概还要一个时辰。”然后挥动手中鞭子,继续赶路。
满意地点点头,姬嫣放下车帘,退回车内。
车厢里足够的宽敞。脚下铺的是火红色云都特制锦缎,四壁皆围着上等的丝绒,左右各摆了一张软榻,供两人休息时用,中间是张矮桌,几只碧盏零星散落其上,皆是并州暖玉雕砌而成,冬暖夏凉,可起到调节车内温度的妙用。
实在无聊的紧,姬嫣随手从对面书架上抽出一册书卷,连名字也未看,就合身在软榻上躺好,想借此打发剩下的时间。
此刻,连她也不得不赞叹制车之人的心思缜密,只见后壁上正正镶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方才还以为是单纯的点缀之用,可如今看来,却更有深意。它散发出的光芒穿过额前,正巧笼罩在榻上之人身体的上空,光线柔和不刺眼,但足以将书卷上的文字看清楚。
姬嫣翻开书卷,可未等一分钟,手中的书已被她猛地扔出,只听“啪”的一声,那书册已稳稳的落回了原处。
缓缓地将眼皮抬起,风君玉优雅起身,漫步至书架前随意一抻,便抽出了方才她飞回的那册,低头看去,却是《论国政十策》。了然一笑,风君玉回头,满脸促狭:“怎么不看了?”
姬嫣斜睨他:“有什么好看的?言辞空泛,不合时事。”
心知她是拿当初他的话来堵自己,风君玉笑道:“举国谁人不知,宁王府周嫣才华绝代,无人可及,武可排兵布阵,克敌千里,文可定国安邦,策略百出。”
姬嫣淡淡瞥他一眼,酸溜溜地说:“可曾经谁跟我说纸上谈兵,愚人为之?!”
风君玉似也想起了当年之事,戏谑道:“可我不会去欺负那些文弱书生呀!”
这事要追溯到多年之前,那时风柏行还喜欢在江湖里到处乱窜。
某一日,风和日丽,少年君玉用计避开了教习的《礼记》,独自溜到街上闲逛,可到了天方酒楼门口,就听里面传来了争辩的声音,极为的热闹,一时好奇,他就踏了进去。
只见二楼上被包围得严严实实,里三层外三层,皆是一些文弱书生,正津津有味的听着什么。少年君玉本不是好事之人,原想就此作罢,可却听人群中间有一个嚣张跋扈的声音说:“你倒是说啊?又该当如何?”
风君玉暗想,这人嗓音还带着一丝稚嫩,年纪应该不大,而且如此的张狂却无人恼怒,想必是个极有地位,也极讨人喜欢的孩子。
“该当,该当……”说话的是一个文弱书生,明显的底气不足,说话都磕磕巴巴的。
那人似乎还不想放过他,追问:“到底该当如何呀?”
书生无奈,只得抱拳道:“在下才疏学浅,认输便是。”
按照以往的处世态度,君玉是不会卷入这种事之中的,可他实在受不了这人目中无人的姿态,不由暗用上手劲拨开层层人群挤到了正中间,却见一个小小少年精雕玉琢,正盛气凌人地站在椅子上睁圆了眼睛瞪着那书生。
风君玉微微侧身帮那人挡住了那凌厉的视线,书生转头感激的看了他一眼,边擦拭着额头的薄汗。
见有人阻止了自己的视线,姬嫣火大,偏头愤怒的看着那人,却是一个如玉般温润光华的少年。
那时,他不认识她,她亦不认识他。
不由低低咒骂了句:“伪君子!”
旁人也许没听见,可君玉自小修习武艺,当然把这话听了个清楚,立时两个人就对上了。二人皆是意气风发的年纪,且无不是天之骄子,自然针尖对麦芒,致使后来两人都将彼此作为平生最大的敌手,欲除之而后快。
风君玉记得那时自己甩袖离去时,留给她的就是这句“纸上谈兵,愚人为之”。
姬嫣微微一笑,道:“我当时真的是没有恶意,只是觉得那人说的主张特别好,单纯的想让他说完而已,可谁想……”
“可谁想他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是啊……”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世事竟是如此奇妙,当时相看两厌的二人谁也未曾想到今日会在这同一个车厢内!
“吒——”马车骤然停住,风君玉只手扶墙才险险稳住身形,沉声道:“何事?”
车外传来风隐的声音,道:“少主,前面有人挡着了去路……”
隐隐约约传来了打斗之声,夹杂着金属撞击的声响,两人对视一眼,姬嫣率先挑帘躬身跨出车厢,抬眼望去,嘴角渐渐泛起了一丝赞赏的微笑。
止戈道上,一女两男此刻正缠斗在一处,还有一个少年紧跟在她身后,左躲右闪,很是滑稽。男子皆是异族打扮,显然刀剑上也确实下过些功夫。玄衣少女横眉冷目,手中双剑上下翻飞,倔强的为身后的幼弟竖起一片安全屏障,而那少年还时不时地插上一刀,两人配合起来也是默契十足。
姬嫣摇头,那女子虽武功招路纯正,剑走偏路,倒也算得上出类拔萃,可只身同时对付两名大汉,时间久了必定落败。
少年似也看出了她有些体力不支,急急环视四周,可这时行人并不多,少数往来之人也都是表情漠然的绕行,显然是这种事情已经司空见惯,只有极个别的路人目露同情,却爱莫能助。正当绝望之时,少年恰好回头看到了姬嫣等的马车,眸中的光芒骤然晶亮无比。
只见他疾走几步来到车前,道:“这位姑娘,求你救救我姐姐好不好?”
姬嫣抬眼见少女目前还不至于落败,纵身跃到车顶上坐好,才慢悠悠说道:“我能救她,可又为何要救她呢?”
少年瞠目,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姬嫣不理,只手托腮老神在在地看着前面的比武,双腿在空中一荡一荡的。
少年仰着头怒视着姬嫣:“你们到底帮还是不帮啊?”
还没等她说什么,就见风君玉从车厢里钻了出来,温声道:“可我们又怎么知道她当救还是不当救?”
瞬间已明了他的意思,少年急道:“那两人是猃人奴役,想要抓我去献给那些喜好男宠的贵人,所以姐姐才和他们打起来的!”
“噗——”明明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却要一脸老气横秋说出这话,姬嫣忍俊不禁,笑问:“你知道什么是男宠?”
少年瞬间脸涨的通红,讷讷摇头:“不知,但必不是好事。”
姬嫣见他双颊粉嫩可爱,眉目如画,虽然年纪还小,但已可以看出他长大之后必是个英俊脱俗的美男子,定会搅乱一池春水,惹来痴心怨女伤心无数。戏谑道:“当男宠有何不好,吃好喝好,还能救姐姐。”
“男子汉大丈夫自当顶天立地,又怎么成为别人的男宠?!”声音尚且稚嫩,但小小年纪却豪情不减。
风君玉随口问道:“那你日后意欲如何?”
“当然是苦学武艺,长大战场杀敌。”少年恨恨说道,“将这些猃人和他们的走狗杀个精光,还我郦城的安宁!”
或许说者没什么感觉,可姬嫣二人均刮目相看,他日这小小少年极有可能是个一方霸侯,成就一世美名。
这时传来女子的一声惊呼,只见她手中的兵器俨俨脱手,显然已是坚持不住了,少年回头恳求的看着几人。
风隐刚向前跨出一步,却被风君玉眼神阻止。
“少主?!”风隐疑惑不解。
而他只是静静立于一旁,双眼清波泛起,若有若无的是期待是希冀还是回忆。
大概是刚才被那少年的豪言壮语所感染,姬嫣心情激荡,抬手从车角处将悬挂的弓箭取下,然后稳稳将弓拉开,搭上翎羽箭,逐渐用力将弓拉满,对准了那两个男子之一,右手急速松开。
“嗖——”翎羽箭闪电般的射向那人。
“啊——”还未看清情况,一人已大腿中箭,惨呼倒地。
除风君玉以外,在场之人都是一惊。刚才自己将真气提到了极限,寻常练武之人分清都已是不易,而这人却能毫无差错的将箭轻松射中,想必是一位高人了,项芷惊讶回头,却见一个白衣女子懒懒地坐于车顶之上,正右手拿弓漆眸看着这边,当真是风华齐月。
“臭丫头,你管什么闲事?!”那壮汉将同伴从地上扶起来,凶神恶煞,“不知道我们是佛罗国洌殿下的人吗?!”
姬嫣不语,只是静静的从车顶上自上而下的看着那人,仿若高高在上的神祗。须臾,翻身跳落,左手随意的抽出一支翎羽箭,微搭弓对准那人,挑眉道:“你也想试试?”
如此不屑的语气,风君玉轻笑。
那人缩回头,再也不敢说什么,扶着同伴灰溜溜的跑了。
等背影消失,姬嫣收回目光,却见那玄衣女子已走至近前,躬身做了一个标准的江湖礼,道:“在下项芷,这是幼弟项长歌,刚才多谢少侠出手相救,不然我姐弟两人性命休矣。”
如姬嫣这等见惯了美女俊男的人也不由暗赞一声,美人相貌自不必说,柳叶眉芙蓉面,这些在姬嫣眼里并不出众,毕竟身边之人大多如此。可她周身散发出来的冷傲坚韧的气质,世间并不多见。女子大多养在深闺,就算是江湖女侠们亦身上有些娇俏之气,唯一能相提并论的大概只有武门之后的林见茹了。
顿生好感,姬嫣忙还礼,“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客气。”
见两人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风君玉一脸无奈,道:“两位想必也是这郦城之人吧,可知道这方圆几里之内,哪里有客栈?”
项芷皱眉,又看了看两人的衣着,心知必不是寻常之人:“这郦城因战火不断,鲜少有外人来此,故城内并无像样的客栈,两位恩人若不嫌弃,不妨遣车至我家暂住过夜……”
“这……”风君玉抬头看了看西斜的落日,抱拳道:“那就打搅了。”然后率先进了车厢里,三人紧跟着也上了车。
风隐则侧坐车上,然后悠然的挥舞手中鞭子,继续赶路。
车上闲谈才知,这项氏姐弟本是定州人,后来迁居至此地。郦城猃人猖獗,因其中不少素喜男宠,只要相貌年龄合适,寻常人家必定难逃一劫,像项长歌这样其实很早就被人盯上了,只是父亲项震天是这里的管事,才一直没敢轻易下手,却不知今日为何如此胆大包天。
“大概是猃人军队快犯边了吧,所以才这么有恃无恐!”风君玉手指轻叩着桌面。
“恩。”姬嫣颔首,忽伸手敲了敲项长歌的脑袋,故作凶恶地问:“小子,你总看我干什么?不会是想拜我为师吧?”自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偷偷地暗中打量自己,或是他自以为是的在偷看。
项长歌撇撇嘴,冷哼一声,将头转向一边。
可不久之后他还是时不时回头,姬嫣佯怒:“想看就看,有话就说。”
连项芷也很疑惑,只是风君玉了然轻笑。
项长歌挠挠头,俊脸通红:“喂,你以后能不能教我射箭啊?”声音隐含期待。
姬嫣诧异,含笑问道:“你哪里看出我弓箭好啦?也许我那一箭是蒙的呢!”
“不!我当然知道!”项长歌大声说,之后发现自己失态,大窘,又恢复了刚才的一脸纠结样儿,“我大哥可是出了名的神箭手,百步穿杨,不下话下!!”
见他满脸崇拜,向往之情溢于言表,姬嫣戏谑:“哦?那你箭术怎么样啊?”
项长歌头立时蔫了:“都怪当初大哥教我习射的时候,我总是偷懒,要不就敷衍了事,所以并不太好……可他也时常和我说些技巧,所以还是能够看出门道的!!”
“哦?那你说我和你大哥相比,谁箭术更好一些?” 听他这么一说,姬嫣似乎也想到了自己当年习射时的顽劣,含笑问道。
项长歌不屑的看了姬嫣一眼,趾高气扬:“那还用问,你箭术虽好,可又怎么和我大哥相比?!”
那目中无人牛气冲天的样子,好像他才是那个箭术了得的大哥,姬嫣点头,“这样啊,那我今日定要会会你大哥,看究竟谁更厉害些!”
车内一阵古怪的沉默,姬嫣许久不见他作答,诧异,转头见项长歌一扫方才的神采飞扬,眼眸湿润而哀伤,不由询问的看向项芷。
“大哥,他……已经不在了……”项芷脸上则是一片诡异的平和,哑声说。
姬嫣也有些感伤,恰好这时风隐的声音飘进来,打破了这满车的沉闷。“少主,到郦城城门了,接下来要向哪边走?”
风君玉还未回答,就见姬嫣在旁边做了个停车的手势。
“风伯,将车先停在一边吧。”风君玉无奈的说。
姬嫣纵身跳下车,静站在止戈道上,仰着头,目光一瞬也不瞬地看着郦城巍峨坚实的正门,萧瑟的秋风将一头乌发吹起,有几丝零散地覆在面颊上,整个人都透出一股深邃的沧桑与悲凉。
“姬姑娘……”项芷亦下车走了过来,“你怎么了?”
“郦城,岐关……那么多年没来,想不到竟然没有丝毫的变化……”姬嫣紧抿的唇缓缓绽开一个微笑,“我想郦城内,多半也依然是侠义盖飞城的景象吧……”
项芷微微有些怔忡,问道:“姬姑娘以前……来过郦城?”
“四年之前,我曾随父至此,自他亡故后,就再没有回来过。”姬嫣幽幽长叹一声,闭了闭眼睛,似往事不愿再提起,“想到亡父,不免要忆起往昔,感慨伤怀,又岂复有重来之日?!”可这次重返郦城,必定会揭起年前风云。
姬嫣伫立良久,兀自转身回车,唯留下身后的项芷不明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