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打墙》青青小木

4、第四章

　　屋内飘散着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鼻尖，丝丝缕缕直入心底。
　　孟清不喜香，什么香都不喜欢，他觉得闻起来总是怪怪的，特别是味道浓重的熏香，像是一定要将一件东西染上别的气味，肆意侵占。
　　但宋笙越很喜欢，他似乎对各种各样的香料都颇有研究，对任何一种香气都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孟清躺在床上，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太累了吧，意识随着渐浓的香陷入混沌，而他竟也不讨厌这种香气，睡着前，他竟然还仔细嗅了嗅这香气，真是有点像以前云祁山上宋笙越点过的香。
　　这是什么高级的安神香，竟让他这种不用睡眠的人都轻易进入梦乡。

　　一夜无梦。
　　孟清第二日醒来，外面已是春光明媚，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起身下楼。

　　还在楼梯上，孟清便已经听到楼下喧闹的声音，他皱了皱眉，这店生意还挺好？怪不得谈樾留下他，看来是没几日便能还完账了。
　　孟清心口一跳，小手指无意识的抽了一下。

　　孟清顺着楼梯下了楼，看到眼前的一幕，愣住了。
　　昨天晚上因为店内灯光十分昏暗，孟清未能看清全貌，当下一视，才觉悍然。
　　不是，谁家古董店长这个样？
　　空气中是浓郁的茶香，各个小桌前都坐满了客人，客人们有说有笑，生意兴隆。
　　孟清觉得自己似乎是没什么见识了。
　　他愣愣的走到柜台前，谈樾正站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修长的手指跳跃着，面上一派淡然神色，嘴角还带着一抹清浅笑意，一副市侩生意人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昨晚站在楼梯上被暖色的光点包裹扰乱一片孟清说不清道不明心思的样子。
　　谈樾看到孟清下来，挑起嘴角：“醒了，睡得好么？”
　　孟清僵硬的点了点头，不住的回了好几次头看大厅里的人们，随后站到柜台前，附下身子，手肘撑在柜台上，与正趴在上面的谈樾面对面，凑得极近。
　　谈樾一愣，指尖微动，想要退后一点时，孟清一脸严肃的开了口：“谈老板，你这店，该不会是家黑店吧？”
　　谈樾蒙了。
　　但孟清的表情又让他觉得他不是在开玩笑，片刻，谈樾问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孟清轻轻指了指身后，又仔细嗅了下空气中满满的茶香：“我说啊，你这装扮明显就是家茶馆，”随后，又指了指谈樾放在一旁的“菜单”，“还有你这，这，这些，你把这装扮成这样子，卖的是茶，你一个开古董店的为何要将店面装扮成这样？是不是用茶馆的门面遮些什么不必要的麻烦？然后背地里做些不可告人的勾当？谈老板，你没钱，我可以理解，但是我们不能……你笑什么？”
　　孟清准备了一肚子的教训在触及谈樾含笑的眼角眉梢时生生咽进了肚子里。谈樾不知何时开始，便掩不住了面上的笑意。
　　谈樾忽的低下头，几乎快埋在桌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耸动。
　　孟清：“……别笑了。”
　　谈樾：“我没笑啊，哈哈哈哈。”
　　孟清：“……”
　　谈樾手指擦了滴笑出的眼泪，问道：“你怎么以为的？你原本以为我这是家什么店？”
　　孟清：“……古董店。”
　　谈樾：“哎呦哈哈哈哈哈！”
　　孟清：“……”
　　能不能把这人的头拧下来。
　　谈樾笑道：“行了，过来这边坐着。你也不想想，我这要真是家古董店，那你那帐我什么时候才能还上？定是昨晚就诓你走了。”
　　……说的也是哈。
　　孟清觉得果然还是自己先入为主，明明人家从来没说过这是家什么店，倒是他一味没有根据地猜测。
　　孟清无奈的走到柜台里，坐在了谈樾旁边，随手翻看着桌上摆的东西。
　　虽是早晨，店内却是生意兴隆，人声喧嚷，大都是些店主们高谈阔论，几声格外高的声音就这么传入孟清的耳朵。
　　“……话说啊，你们知不知道前几日死了个人？”
　　“什么？！”
　　“怎么回事？”
　　“这你们都不知道？就是在老赵店对面那棵槐树那边，发现的时候啊，那死状，啧啧。”
　　“知道死的是谁吗？”
　　“不是咱们街上的人，外面来的。”
　　“哎呦，这真是……”
　　槐树旁？
　　孟清皱起眉头。
　　他记得这条街上好像就只有一棵槐树。
　　那不就是……
　　谈樾喝了口茶，轻轻放下茶杯，杯底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响，宛如珠玉破碎的声音。
　　孟清无声的擦着一个茶杯，垂下眼帘，没看谈樾，道：“谈老板，我今天晚上出去一趟。”
　　谈樾指尖缓缓擦着茶杯沿打转，面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些什么，道：“去那棵槐树那里？”
　　孟清也没问他怎么猜到的，点头道：“嗯。”
　　“那我跟你一起去。”
　　“啊？”
　　“嗯？”
　　孟清愣了，声音不自主地提高了点：“你去干嘛啊？”
　　话一出口，便感到店里安静了一瞬，四面八方的视线汇聚过来，无一例外，全钉在他身上。
　　孟清一动不动，摆出一个无懈可击的侧脸，假装无事发生，依旧看着谈樾，妄自想着“敌不动我自岿然不动”。
　　谈樾用手捂住脸，伏在桌子上，从孟清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下颌以及疯狂上扬的嘴角。
　　“……你没完了吗？”
　　店里的众人仿佛是看着没什么事，又自己干自己的事去了，刚才讨论那事的几个店主有些惊讶，其中一个最壮的看着谈樾笑道：“谈老板，这是谁啊？”
　　谈樾：“我徒弟。”
　　孟清：？？？
　　孟清：“不是，我是你谁？”
　　谈樾笑：“徒弟啊？”
　　孟清：“我……”
　　谈樾突然伸手，捂住了孟清的嘴。
　　孟清瞪大了眼睛。
　　谈樾的手温暖干燥，带着淡淡的茶香，具体说来又不是茶香，像是白梅煎成的水，一缕一缕的萦绕在心尖。
　　孟清鬼使神差的，竟没有第一时间推开谈樾。
　　谈樾眉眼弯弯，细长的眼角无声划开，荡起波纹。
　　他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嘴边：“嘘——”
　　而后转头，对着几位目瞪口呆的的茶客们笑道：“新收的小徒弟，年纪小不太懂事，见笑了。”
　　一位身材瘦小的老板笑道：“原来如此——我说怎么从来没见过这位小兄弟——”
　　孟清心说：你这一把年纪，谁跟你兄弟。
　　那人话音一转：“话说回来，谈老板，我们几位兄弟就自作主张，想请你帮个忙，这事一天不完，我们这条街啊，可就得提心吊胆一日。”
　　谈樾装大尾巴狼，假装刚才没有偷听：“什么事？”
　　那人便将刚才他们讨论的事又说了一遍，谈樾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片刻后点了点头：“好，那我今晚便去一趟吧。”
　　那几人纷纷站起来，冲谈樾颔首：“那就多谢谈老板了。”
　　“多谢。”
　　“道长大人注意安全。”
　　听到这一句，孟清一愣，看着那几人又坐下，没在注意他们这边，才拉了拉谈樾的衣角，凑近低声问：“怎么回事，他们不知道你是鬼师？”
　　孟清这话问的奇怪，谈樾从未告诉过他自己是鬼师，但孟清说不上为什么，许是因为他是宋笙越的朋友，许是他身上有着一看就跟道士不一样的气质，孟清下意识地就已经认定了他鬼师的身份。
　　谈樾喝了口茶，状似无意的看了他一眼：“这世上，又有几个人是真正知道鬼师的？”
　　世人皆知以坑蒙拐骗出名的道士，却不知以命换命，在黑夜深处剑影刀光用尽气力的鬼师。
　　孟清垂下眼帘，不发一语。
　　而后抬起头来：“那你是不是很厉害的鬼师？”
　　谈樾笑道：“当然啊。
　　“比你师父还厉害呢。”
　　孟清：“……”
　　他不提这事还好，一提孟清就想起来了刚才他说自己是他徒弟的事，脑子里成了一团浆糊。
　　谈樾：“今晚跟我去看看？”
　　孟清：“……啊？啊，好。”
　　……怎么又被占便宜了。

　　一天时间转瞬即过，即使孟清一直在柜台里坐着，竟然也没感到无聊，很快，日落西山，店内没太有人了，黄昏余晖从半开的店门中溜进来，在木地板上跳跃着，幻化成零星的光影。
　　孟清擦着桌子，谈樾从楼上下来，让孟清去收拾收拾，时间不早了。
　　孟清放好清洁工具，上楼，回到房间后，从衣柜里拿出一套现代装，给王八柏柏喂了些吃的，换好衣服下楼。临走前，想了想还是抽出几张符纸塞进口袋里。
　　孟清穿了一件西服领的外套，慢慢走下楼梯，还未到一楼，便已经看到了倚在门边的谈樾。
　　谈樾身着一件黑色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头长发不知何时剪了，变成了利落的短发，他背靠着店门，夕阳浅金色的余光打在他的侧脸上，面上的表情看不真切，整个人染上了一层近乎柔和的光晕，光线里细碎的金子落在他鸦羽般漆黑的睫毛上，随着眼睫的颤动纷纷落下。
　　孟清不知为何，屏住了气息，仿佛是不忍打扰这场景般，他放轻了脚步。
　　谈樾仿佛感应到什么，转过头来。
　　孟清于谈樾的视线一瞬内对上，在空气中交汇，交织纠缠在一起，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像是白梅的典雅香气。
　　谈樾眉眼清淡，正与玫瑰色的华丽云霞交相辉映，面上映出了风雪千丈，云波万重。
　　谈樾轻轻笑了：“走吧。”
　　孟清回过神来：“嗯。”

　　已是黄昏，店主们都在收拾东西，锁门回家。孟清与谈樾并肩走着，看着那些店主们。
　　“你怎么剪了头发？”孟清问道。
　　“不太方便。”
　　……不方便不早剪，又打的什么鬼主意。
　　天黑得似乎格外快，才只是在路上走了一会，已经黑透了，方才还有几个店主的街道上已经空无一人。
　　谈樾不知从哪变出来个手提的油灯，指尖在空中从左到右一划，那灯罩中便燃起了火苗。

　　道路两旁都栽着树，而那刻粗壮的槐树格外显眼。
　　孟清喃喃道：“槐树……”
　　桑，槐，杨，柳为四大鬼树，煞气重，易引来不干净的东西，这树看着有些年头了，普通人可能没感觉怎么样，孟清还没走近就不想再过去了，他嫌鬼森森的。
　　谈樾用余光注视着脚步明显慢下来的孟清，心里暗笑。
　　谈樾走到树前，俯下身，假装惊讶的回头：“你怎么走这么慢？快过来。”
　　孟清暗叹口气，不情不愿走到谈樾身边，谈樾突然抓住他的手，孟清一惊：“你干嘛！”
　　谈樾左手抓着孟清，右手提灯，他没说话，右手猛地一甩，在身前荡开一条弧线，两人身边的空气似乎凝结了一瞬，时间都停止了流动，孟清似乎可以看到扬起的白气与沙粒尘埃，烛火仿佛在静止了一瞬而后重新开始跳动，谈樾扬起的漆黑发丝与大衣衣角映入孟清的眸中，被墨发挡了半数的侧脸仅露出柔美的下颌线，不知为何，此时却显得锋利如刻刀。
　　仿佛烛火重新开始跳动的那一刻，一阵劲风袭来，孟清忍不住闭上眼睛，而这阵风却不似一般的风，孟清感到眼睛有些发胀，且头仿佛要炸了似的疼痛起来，孟清有一瞬间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恍惚间，似乎感到有一双温暖的手轻柔的抚上了他的眼睛，耳边有人低声道：“别怕，我在这。”

　　烈风骤过，孟清感觉过了又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缓缓睁开眼，刚睁开还有些不适应，眼前一片模糊，天地间都是白色，眼前有个身影，轮廓虚幻，可抓着他的手传来的热量却是那么真实，待他眼前稍微清晰一点，看到了那人弯着的水红色嘴角，他张了张嘴，好像说了句什么，说了……什么？看口型，好像是……居安？
　　怎么可能，那是自己的字，宋笙越给起的，他又怎么会知道……
　　孟清狠狠闭了闭眼，耳朵边上一直嗡嗡的，也就没有看到和听到谈樾那缥缈到近乎于无的：居安，我在。

　　好半天，孟清终于缓过神来，谈樾也就松开了抓着他的手，随口调笑道：“小伙子身体不行啊，带你入个魂都晕成这样，你该不会是第一次进魂吧？”
　　孟清才反应过来：“这是那个人的魂魄？”
　　“嗯。”
　　孟清打量了一下四周，看起来他们还在原地，周围景物一点没变，似乎只是比刚才更黑了一点，但空气中有着淡淡的香火味，远处有一大片浓重的雾气。
　　孟清知道，他们这是进入了魂魄。
　　在调查一个人的死因时，有些厉害的鬼师可以设一个阵，他们通过这个阵法便可以看到死者生前所见最后一幕，是推测死因的极方便的办法。
　　这谈樾，还真不一般。孟清想着。
　　谈樾说道：“我们先四处看看吧。”
　　孟清点头，在旁边转了一圈，却发现谈樾站在原地没动，而是盯着远方的星河若有所思。
　　孟清找了一圈没甚收获，突然看见大槐树旁边似乎有个东西，他走过去捡起来，发现是一部手机，手机上的光亮极为黯淡，孟清拂去上面的尘土，正要凑近看看上面写了什么，谈樾忽然道：“孟清。”
　　孟清抬头：“嗯？”
　　谈樾背对着孟清，孟清看不见他脸上是什么表情，只觉得他的声音似乎有些冷淡：“你知道，上周三是什么日子吗。”
　　孟清皱了皱眉，他没有记日子的习惯，脑子里唯二的两个重要节日，一个是他自己的生日，一个是宋笙越的忌日。
　　孟清心里算了算，明白过来谈樾问他这个问题的用意：“上周三……中元节。”
　　谈樾仍是背对着他，却没有回应。
　　孟清忽的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他低下头一看，那碎屏的手机上呈现出一行字：农历七月十五 中元节。
　　孟清问道：“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那人的死跟中元节有关吗？”
　　谈樾淡淡道：“或许，不然也太过巧合。”
　　孟清面色凝重：“但以前中元节也从未发生过这样的情况。”
　　谈樾没说话，伸手捏了个诀，空中有一道细细的淡淡的白烟从远方浓重的雾气中延伸过来，中间还夹杂着几道黑气。
　　在魂魄中，白气向阳，代表人气，而黑气向阴，则代表鬼气。
　　看着交织在一起的细烟，孟清神色凝重：“是鬼没错了。”
　　但这……怎么可能……
　　都已经多少年没见过会杀人的鬼了，怎么突然跑出来？
　　孟清刚想跟谈樾提出自己的疑虑，却见谈樾忽的转过头来看向他，轻声道：“嘘——”
　　孟清一愣，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不敢动，过了好一会儿，见没什么事情，小声问道：“怎么了？”
　　甫一开口，谈樾立刻伸出一根手指，摁在了孟清嘴唇上，越过孟清肩头向他身后看去，靠的近的缘故，谈樾的发丝扫到了孟清的脸上，孟清愣住，然而还未等他凭空造出什么绮丽旖旎的想法，忽觉肩膀一沉，他头不敢动，只转移了视线，斜着眼珠子看向自己的左肩膀——
　　那正搭着一只苍白的手，毫无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