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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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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清跨进店门的脚步一顿,双手还保持着撩着衣袍的动作,僵在了原地。
没错……
他是准备要账来的……
怎么显得自己这么底气不足啊!
孟清垂下手,正准备询问来人是谁,却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什么立场去问,一个上门讨债的,不仅理直气壮的在大半夜跑到人家不知道是否打烊的店里,还随便进人家店门,说他是没点所图,估计除了他和小王八都没人信。
这一刻的功夫,孟清的脑子里又是许多弯弯绕绕,宋笙越早就教过他,不论脑子里想什么,都不可在面上表现出来,所幸孟清其他东西学得不怎么样,半吊子一个,这派面子功夫却是学的极为精妙。
孟清并未开口,那声音已是又响了起来:“谁在那?”
那声音极轻,清冽淡漠,悠远飘渺,捉摸不透,听起来有种病泱泱的意味,不知为何让孟清想起了许多年前,久到他也忘记了是什么时候,他同师傅在后山种下的一片白梅,有光照射时,浅浅的光透过薄如蝉翼的花瓣,整片白梅林都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辉。
那片白梅林就在宋笙越下葬的那片桃林旁边。
孟清忽的回过神,眼角边有火光一现,他顺着那方向看去,只见原本漆黑一片的店内,在一处角落,燃起一盏油灯。
那油灯并不是悬在空中亦或是挂在墙上,顺着灯罩向下望去,只见灯罩之内橙红的火苗跳动着,舔舐着灯的外壁,再往下则是托着它的一只手。
那手骨节分明,指节莹润,在火光的照耀下显得过分苍白,流露出一丝病态,手只露出了一部分,剩下的则被拢在宽大的袖子里。
这人竟也是身着古装。
孟清暗自想着。
旋即,孟清向前一步走,双手合在一起并在胸前,向前推了一推,弓下身,做了个揖,算是当做行礼,旋即说道:“不知先生可是此店店主?”
那人略一沉默,不作答。
孟清疑惑,向那方角落望去。只见那手托着油灯向上移了一移,油灯移到脸前,像是要看他看的更清。
灯火跳跃下,忽暗忽明的光洒在他的脸上,衬的他脸上光影深浅,轮廓分明,容颜似雪,清冷凛冽,淡漠得如同云祁山初冬落下的第一场雪,一落就落到了心尖上,分明的凉意,却夹杂着眼花缭乱的风霜。
看着他的眉眼,孟清愣住了,心头忽的涌上一阵不可言说的悲凉,脑中有轰鸣声,孟清回想起很久前有一次他下山捉鬼,途经一间寺庙,那庙周围是一片竹林,他就站在竹林里,听着庙里传来的阵阵钟声,就像现在这样,宛如一记重锤敲打在心上,经久不衰,浑厚的声音浩浩荡荡,余音绕梁。
孟清一时说不出话来,呆呆的站在那里。
那店主提着灯借着微弱的光线绕过几个柜台走近孟清,孟清竟是一直盯着他,知道他走到跟前,方才垂下了眉眼看他。
那人抬起左手,打了个响指,店内忽的明亮起来,一支接一支的蜡烛依次点,跳动的烛火映红了半边墙壁。
孟清晃了下神,有些狼狈地踉跄着退后一步,与那人隔开了半步距离。
店内光明一片,孟清将视线放到那人面容上,那人本面无表情的脸上忽的堆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孟清头一次见到什么叫职业假笑。
“正是。”他说道。
反倒是孟清愣住了,刚刚内心戏太多,他想起来自己刚才问过他是不是这店的店主。
“咳,”孟清有些尴尬的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微微颔首,装作中气十足的模样随口胡诌道:“既是本店店主,那你可还记得,二十五年前,你曾同宋笙越立下过字据,借了他一千大洋并一只金阳紫砂茶壶。”谁知道宋笙越有没有打借条。
说完孟清自己都有些底气不足,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都怪他师父,甚至连那人的名字都没告诉他!这就敢让他去要账,真不知道是心大还是缺心眼。
说到心大,果然还是他自己更心大吧……考虑不周就敢直接冲上门来,这可不是什么小事,一千大洋呢,那只紫砂茶壶,现在同它配套的几只小茶杯还在柜子里锁着呢,就算没了做主的大茶壶,他们一家子的地位可也不低,足以见那紫砂茶壶的贵重。
他师父既然一次借那么多钱给这个人,可见与此人关系当是不错,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好。
但就算这样也不能不打借条啊!
何况都二十五年了……
果然是缺心眼吧。
孟清内心默默叹口气,想着,若是今晚实在要不到账,那就只能先回山上再找找有没有借条一类的东西可证明,但那么大一笔钱,孟清估计自己可能今晚一离开这,这店主就得连夜收拾东西跑。
虽然这店主看起来并不像是那种人,但孟清还是决定在离去之前给这汀兰阁前贴几张符咒,让他走不了。
孟清自己都没发觉,想着想着,就自动把这店主归为换不起钱的人了。
那店主依旧是笑得开朗,阳光明媚。
“当然,你是宋笙越先生的弟子吧?”
“啊……额,是、是啊。”孟清思绪被打断,有些结巴。
那店主举着灯,向前跨了半步,拉近了他与孟清的距离。
他这突然的一靠前,给孟清一个措不及防,孟清差点没站稳,又是向后退了半步。
店主也是向前一步,孟清咽了口口水,便见他的手抬起,又是一个响指,与孟清仅一步距离的店门,无风自动,“啪”的一声合上。
孟清:“……”
那店主笑着,说道:“别害怕。”
孟清快哭出来了:“我我我我我我不害怕啊。”
店主笑意渐深:“……”
孟清:“……”
很害怕怎么办。
先打破僵局的是那位店主,他微笑着退开,随手将灯放在一旁的木桌上,就在孟清松了口气的时候,他又是欠身过来,吓得孟清又僵住身子,可他却好似略带抱歉地说道:“可是,我没有那么多钱。”
“……”
来了,来了。
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
这可怎么办。
孟清自己也不知道。
那年轻店主一直盯着孟清看,孟清双重压力之下,憋出一句:“你可以分期。”
这人真是,笑的跟个推销的一样却有这么厚重的压迫感。
不料那店主听了这话后却好像从中得到灵感似的,一合双掌,吓得孟清以为这人想出来什么坏点子,不敢动弹。
“既然如此,我倒是有个好主意。”店主笑道,笑的阳光,笑的灿烂。
孟清心觉不妙,嘴上却老老实实:“什么好主意?”
那店主负手站好:“这样吧,我这个人,也没甚天大的本事,除这家店,也没什么其他财产,可就是将这店卖了,我也还不起那些钱。
“那不妨这样,你明日起留在店里,随我一同招揽客人,所挣的钱全权交由你处置。如何?”
不还钱的理由还真是冠冕堂皇。
可他这话又有理,他并没说不还钱,甚至还邀请他留在店里,算作监督,钱也全部交给他。
等会,全部?
孟清问:“全部?”
“嗯。”
“那你呢?你平日的饭食开销怎么办?”
“我不吃饭也没关系。”
“哦。”
孟清并未觉得奇怪,因为他自己也不用吃饭,但此刻他丝毫没有怀疑为何一个刚认识的人竟要将这种事告诉他。
孟清想了想:“你这管住么?”
“当然。”
“嗯……那好吧。”孟清点点头,答应了。
“好。”店主笑起来,眼睛眯起。
“那我先带着你在店中参观参观,顺便给你收拾一下住处。”
“啊?都......这么晚了,打扰您了,我去外面找家酒店吧。不叨扰您了。”
店主看着他:“你这打扮去找酒店?你有身份证吗?”
孟清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飘逸的古装,也亏得理发店的店主没说什么,不过他好像对此并不意外。
身份证什么的,倒还好说,捏个诀就能造一张,但这打扮......确实,大半夜的还有点惊悚。
店主笑道:“无碍,我今晚本就睡不太着,正好给你收拾一下。”
孟清叹口气,推掌:“叨扰了。”
店主笑笑,道:“随我来。”
他拿起放在一旁的油灯,招呼孟清跟上。
那店主带着孟清向店里走去,店门直入的地方,似乎是一条走廊但看不到尽头,远处是一片漆黑。
孟清在身后打量了下那灯,那灯他一看便知是有些年头了,但他竟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的,而且那灯外壁也丝毫没有锈蚀,这种烧油的灯还能保存至此,可见并非俗物。
孟清就有些奇怪,这老板看起来并不像身无长物之人,都说古董店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他就算没什么拿的出手的古物变卖,但也不至于落得如此地步。
“对了,还没跟你说我的名字。”走在前面的店主突然说道。
“啊?额,是啊。”孟清愣了下,回道。
此时店主忽的停下,随后突然变得高了些,孟清这才发现,他们到了一拐角处,一处蜿蜒向上的楼梯横立在面前,不知走进了走廊多深处,刚才在店门处的蜡烛燃烧的光早已看不见,这里仍是一片黑暗,仅有店主手里的油灯还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此时店主已经踏上了一级台阶,他本来比孟清矮些,这时已然是比他要高,他正提着油灯,身上的长衫在灯光的照耀下泛起暖暖的色泽。
此时他正居高临下,孟清微抬着头,看着他。
店主忽的笑起来,半边脸掩在微弱的火光下,绮丽又危险,勾人又惊艳。
“在下,谈樾。”
“谈……樾……”孟清有些迷离,说不清是眼前的景象还是什么,他感觉浑身有点发热,宛如在梦境中般。
“正是。”谈樾眯起眼睛,眼尾宛如丹青勾勒出的一道烟波。
孟清低下头,抬起手按住心口处,抚下心头那一抹悸动。
谈樾道:“我们走吧。”
“……好。”
谈樾转身,抬脚向楼上走去,孟清也跟上。
谈樾的影子拉的很长,打在墙上,随着弯的墙壁落下,有一半的影子与孟清的重合。
孟清定定的看着那抹影子,垂下眼帘。
走到最后一阶,谈樾又是抬手一个响指,二楼挂在墙上的壁灯也依次燃起。
谈樾带着孟清向里间走去,走廊尽头是一扇门,旁边拐角处分别有一扇门,正对着。
谈樾带着孟清来到走廊尽头,推开左手那扇门,侧开身,让孟清先进去。
孟清从他身旁经过进门,进门时闻到谈樾周围萦绕的淡淡的香气,冷冽淡雅,像是白梅的香气。
孟清弯了弯手指,又放下。
谈樾跟在他身后进了门,将灯放在一旁的桌子上,介绍道:“这里以后可以作为你的房间,卧室,浴室还有这些,都是新的,我前几天刚刚打扫过一遍,不用收拾了。你若是还有什么需要叫我便好。”
“好。”孟清有些心神不宁,甚至都忘了谈樾刚刚可是以收拾房间的借口将他诓骗上来,现在又说刚刚打扫过,他现在只想一个人呆着,捋捋杂乱的思绪。
今天头脑十分不清醒。
谈樾像是看出来他累了,笑了笑,善解人意地道:“那我先出去了,你自己好好休息,有事叫我。”
“好,多谢您了。”在这种情况下,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丢下,孟清强打着精神,点点头。
谈樾出了房门,孟清跟在身后,将他送了出去,手指懒懒地搭着门框,想关门,谈樾忽的转身,目光浅浅地掠过孟清放在门框上的手指,不露痕迹。
他笑起来,看起来人畜无害:“对了,宋……额,宋笙越他还好吗?”
孟清手指收紧了一下,垂下头:“他……不在了。五年前走的,葬在后山了。”
“啊……这样啊,抱歉。”
“没什么,不是你的错。”
“嗯……那你好好休息,我就在这间房间。”谈樾指了指孟清正对门的那间房。
孟清无力地点点头,看起来真是疲累极了,但事实上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身体是不会感到疲累的,他只是心里装了太多事。
谈樾点头,说道:“那,晚安。”说完便转身要回房。
身后孟清轻轻地关上了门,谈樾转了一半的身子顿住,停在了原地。
随后又默默地转回身来,面朝着孟清的房门。
谈樾定定地看了会孟清的房门,眨了两下眼睛。
谈樾伸出手,有些心虚的摸了摸鼻尖。
果然对着别人说自己的名字还是有点怪异啊……
刚刚没露馅吧?
肯定没有,不就是说名字的时候卡壳了一下吗,这能看出什么来。
以后还是得减少提起自己来,要不然迟早会露馅的……
谈樾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看了一会,忽的笑了起来。
五年才来找他……看来是他低估他了,他本以为他故意留下的那少得可怜的钱仅够他支撑两年的呢。他还真是出乎他意料的节省。
但也幸好如此,当年他出意外,若是真的两年就来找他,他都不敢保证能找到自己。
不过……
这不还是见着他的小徒弟了吗。
谈樾想着,又笑了起来,眼角眉梢都染上喜悦的色泽。
谈樾转身,拧了一下门把手,将门推开一条缝,进门前又在一片黑暗中转身看了看孟清的房门。
谈樾笑着,眼睛眯起好看的弧度,嘴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一夜好梦。
我的居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