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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山下的风光与山上略有不同,山上似乎永远是那么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许是随了它的主人,孟清的师父。当初因是孟清的师父开了这山,所以便也流传着他师父是这山的主人这一说法。
      而山下处处溢着人间烟火的气息,就连一壶铁观音的茶香,都比山上的要浓郁许多。
      孟清怀里抱着个鱼缸,从山上走下来,一路走一路四处打量。

      他并不是没有下过山,只是下的少,从前有活儿都是师傅接,带他下山的次数也少,毕竟是个小孩,也帮不上什么忙。
      小的时候下山的次数少,他印象里面只有两次是师父带他去玩,一次是春节,师傅说山上只有他们师徒几人也不热闹,没有年味,便带着他们师徒几人下了山。

      孟清记得那日自己很是高兴,不仅仅是那种因为可以下山的高兴,更多的,是一种他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暗藏的情绪。许是因为那日下山时他踩到了一块湿滑的青石不慎摔倒,那之后的下山路都是由师父抱下去的缘故罢。
      他记得那日他买了糖人,还有一只木质的小船,巴掌大小,那摊主说这小船是由从云祁山上弄来的红木制成,有驱灾辟邪之说。孟清知道红木有驱灾的效用,但他还从来没听说过有人从他师父的云祁山上挖过红木。
      孟清趴在师父的肩头咬着糖人,手里抓着那只木船,他记得那日的天色已然黑了下来,但大街小巷却灯火通明,那日的天边都染上了暖黄色,温暖的柔和光线透过小摊的木栏杆,透过师父的发丝,柔柔的打在他脸上,心头一阵一阵地涌上暖意,孟清忽觉有些困,歪了头,换了个方向趴着,小小的鼻尖正对着师父的颈侧,以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师父的侧脸,在街上的喧嚣声中,他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给予他源源不断的温暖。
      他之后睡着了,怎么回的山上也不太清楚,但他或许是因为睡着的早,大半夜的醒了一遭,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脑子里混沌一片,却依旧不忘自己是趴在师父的肩头睡的,那时还以为自己还在师父怀里,生怕一醒一个激灵再滑下去。于是僵着脖子僵了半天,就躺在枕头上那么梗着,待脑子里清醒了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到了山上,回房了。
      孟清睁开眼,困意依旧没消,身旁是几位师兄,都睡得昏天黑地,孟清慢慢坐起来,窗户边透进来几缕清冷月光,孟清揉揉眼,穿着单衣爬起来,趴到窗户上,迷迷瞪瞪看着,看见了师父的房间仍未熄灯。
      丝丝缕缕柔和的光线透过窗棂洒出来,孟清看不见里面,也未曾深想,就又爬了回去继续睡。
      还有一次是中元节。那是孟清已经大些了,可以称之为青年了,师父带着他,在一个中元节下了山,说那是个好日子,要带他去玩。
      孟清很是无语,他又不傻,中元节,好日子?

      谁家的好日子,见鬼了吧。

      真就是鬼的好日子。

      孟清没想到,那天还真就见了鬼。

      那日师父只带了他一人下山,孟清一路开心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这是师父第一次单独带他下山,虽然还不知道干什么,总不能真是去玩的,但他就是开心,好像他在师父的心中是不一般的地位。
      那日中元节,鬼比平日多了不少,他师父便是带他去捉鬼的。
      他们这一种人,可以说是道士,但他们有个更加正式的称呼—鬼师。
      他们鬼师负责的就是捉鬼。

      那日他亲眼见着师父将一张符纸拍到一只鬼的头上,那小鬼转瞬间化为飞灰,惟留一声凄厉的惨叫四散在干燥的夜风中。
      随后师父牵着他的手回了山上,孟清一整晚都浑浑噩噩的,回去后便发起了高烧,师兄们以为他是受了惊,但师傅说不是,只是吩咐下去给他擦擦身子,便回了房。时至今日孟清仍不知师父的用意。

      印象中似乎师父只有这两次是带他下山去玩的,其他的……
      该忘的都忘了。
      就连他的几个师兄弟,他都已经忘得干干净净了。

      孟清的记忆出过问题,说不清是几岁之前的记忆没有了,只能隐隐约约有个模糊的印象,就好比他仍记得他五岁时常偷吃大师兄的糖糕,却连他大师兄的模样都记不清了。
      连师父也忘了。
      长什么样子,声音怎样,全都忘了。
      说来也怪,他的师兄弟们,都是在他们死后孟清日渐一日忘记的,并不是他冷心冷肺,师父说这种事在他身上是正常的。
      可师父,似乎是刚死他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除了记得他的名字。
      叫宋笙越。

      但只有他才是陪着他到最后的不是吗。
      只有他。
      他陪着他到了弥留之际,他亲手将他埋在后山那片桃林,谨记他的教诲,然后自己一个人。
      结果到了现在连那人长什么样子都忘得一干二净。

      ——
      孟清抱着鱼缸,到达山下时已是黄昏,暮风轻柔掠过,远处连绵不绝的山峰同落日一起湮没在晚霞的如水温柔中。
      孟清先是到了一家理发店,他的头发还保持着在山上的样子,顶上松松绾了个髻,下面的头发都散着。
      有点过分招摇了。
      就算他还是要回去,但他也不想在山下的这几天被人当个疯子看待。
      孟清默默地摸了摸口袋里的几锭银子,这银子他隔着装银子的小布袋都能查的清数,现在还得去理个发,真是穷死了。
      关键还不知道人家收不收银子。
      都什么年代了,真是,师父走之前也不说是给他换好当代能用的钱,也不知道这个老妖精每次下山去买东西是怎么买的。
      如果是宋笙越没有钱,他绝对不会抢,他定会给人额上画一抹咒文,让那人动弹不得,待他上店里选完了自己要的东西后再给人家抹去,顺便在离去时将那符咒解开,让店主将刚才发生的事全部忘记。
      更损点的话,应该是会让店主给他介绍店里的宝贝,然后再拿走。
      孟清吧唧两下嘴,这种损事确实像那人能干出来的,怪不得山上那么多年从未见过他拿回来现代人所用的货币。

      那欠债人开了家店,名字叫汀兰阁,孟清琢磨了半天,不知道是干嘛的,许是家古董店。
      店开在一条古街上,这古街有些年头了,有传是从民国年代流传下来的,又有些人说从清朝就存在,还有比这更久远的说法,不过总而言之,这条街,确是年代久远,就连带着这条街上的铺子,人,都有着古色古香的气息。
      不过正因为这是条古街,整条街上古董店也相当多,孟清有些小慌张,照这劲头,也不知那名字起的古里古怪的汀兰苑生意是否好做,好做还好说,若是不好做,那他可就白跑一趟。
      甚至可能还会另外搭进去剪头的钱。
      孟清心里叹口气,默念几声“保佑”,怀中鱼缸里的小王八也不知是否听到了孟清的心声,耷拉着眼皮,尾巴轻轻动了动。

      终于,孟清在两家紧挨着的古董店夹缝中找到了顽强生存的一家理发店,他跑过去,进了店门。
      推开店门,一声清脆的“欢迎光临”随之响起,孟清转头看去,发现竟是个中年男子。
      不是,中年男子?
      刚刚那声音?
      那娃娃音,是您的?
      孟清放空了自己,任眼珠子跳出来再被自己装回去。
      男子向孟清走过来,脸上的笑容极其亲切,他冲孟清柔声道:“您好,剪头发?”
      孟清的鸡皮疙瘩有些蠢蠢欲动。
      他清了两声嗓子:“嗯……是。”
      男子看了看孟清的长发,笑了笑,向后摊开手,“跟我来吧。”
      孟清随着男子走进内屋,躺到了台子上,趁着男子给他洗头的空,孟清默默问了问:“这位……额,我想问一下,您店里……收亮闪闪的钱吗?”
      “?”娃娃音店主有许多问号。
      孟清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这都什么话啊,他重新组织了下语言:“我是说,我……身上没有人民币,只有银子,银子是真的,这点您可以放心,所以……”
      “所以……”店主笑了笑。
      孟清一听见那声轻笑头皮就麻了一麻。
      他之所以没剪完头发之后再问,就是担心店主不收银子再把他扣住,这样他想走都走不了。现在趁着还没做什么无法挽回的事,他先提前问了,如果不行,立刻就走。
      只是,现在看这情况,孟清很担心店主会直接把他的头按进盆子里就地溺死。

      “收的。”
      孟清一开始听还以为自己幻听了,细细咂摸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真的,内心狂喜表面依旧风轻云淡:“多谢。”
      店主笑笑:“没什么,这事比较常见了。”
      “嗯?”孟清愣了,常见?
      在这种信息高度发达的时代,用银子给钱很常见吗?
      在山上待久了,还真是光长头发不涨见识。

      待洗完头,孟清坐到椅子上,店主才操着一口纯正的娃娃音给他解释道:“是这样的,我们这条街上,很多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店主,他们以卖古董或做其他生意为生,身边的古老东西不少,不仅是我,哪怕它们各家店主身边也常出现以真金白银易物的事。”
      “哦,那金银什么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那种光泽,不上年头绝对没有。”
      “那那些店主们又是哪里来的那么多上了年头的东西?古董还好说,若是金银,哪怕是家里流传也不会有那么多,更别提还拿出来交易了。”
      “那可就是秘密了。”年轻的店主笑了笑。
      “……”总觉得你笑的不怀好意的说。
      “谁身上没点秘密呢,这位先生,这条街上其实,有很多秘密。”
      “哦?”孟清抬了抬眼。
      说话的功夫,店主已然给孟清剪好了头发,孟清瞅了一眼,很喜欢这个样式,也没再继续追问,从布袋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递给店主。
      店主笑眯眯地收下,跟孟清说着慢走,转身回屋拿了清理的工具出来。
      孟清临走前看了看地上的头发,眨巴了两下眼,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受,他以前听说过有很多女孩子不愿意剪头发,为此要哭要闹的,但当他真的把自己留了好些年的头发剪掉时,内心却毫无波动。
      甚至隐隐有些为了剪发花的钱而心疼。

      不过说起来,他这头发,宋笙越还经常教他怎么保养来着。
      老说他臭美,自己不也是一样。
      ——
      走出店门,才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稀稀落落的星子点洒在墨色的苍穹,化作一条银色的长河流淌向远方。
      孟清摩挲了一下鱼缸的边缘,咂摸了两下嘴,这么大的地方,上哪去找汀兰阁呢?
      这条街上铺子里的老板都已经打烊回家了,他就是想找个人问问都问不成。
      啧,只能自己找了。
      找到之后如果对方也打烊了,那就在附近将就一晚,第二天再找他。
      反正他也不需要睡眠。
      孟清转身,沿着这条街向深处走去,宽大的白袍在夜色中极为显眼,他刚剪短了头发,短发配着古装,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但在孟清身上却有别样的意味。

      夜晚的古街显得有些冷清,两旁都是紧闭的店门,孟清独自走在街上,侧耳听着某家店内传来的风铃声。鱼缸里的小龟依旧是懒懒的,半耷拉着眼皮,许是随了主人。
      夜风拂过,微微卷起孟清的衣摆,露出一双白靴,绣着暗色的纹路,若是有懂些道法的人在这里,便能认出这是防鬼的咒术。
      不仅如此,就连孟清的衣袖上都嵌着与衣袖相近的纹路,若是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孟清一路走来,看着古街上的店名,顿时觉得牙都酸了,在这开店的都是些什么样的老古董,也亏得能把这样的招牌挂出来。
      那汀兰阁的老板不知道年纪多大,就担心是个胡搅蛮缠的老东西,若是那样的话,他就只能学习他师父那老妖精的作风了,管他七七六十四还是八八四十九,上去一张通灵符保管吓得他爹娘不认,这么想着,虽然还没见到那欠债人,孟清内心已是蠢蠢欲动,不安分的爪子就差祭出一张符咒来在手里拿着了。
      孟清面上不动声色,怀里的小王八似乎是能感知到他的心思一般,头从壳里探出来,像是翻了个白眼,又缩回壳中。
      月色正浓,树影婆娑,孟清向前走着,面容清淡,不知是否是无意,经过一颗槐树旁时,朝树的影子瞥了一眼,蜻蜓点水一般的一触即收,水面上连涟漪都不曾漾开边回归寂静。
      孟清走出有十米左右,那树的影子忽的动了动,接着便从地面上探出了一个尖笋似的小头,接着又消失于地面,仿佛从未出现过。

      孟清缓缓走着,怀中鱼缸里的王八兄一路睡得安稳,孟清闲的手痒,又去摸它的壳,但王八兄一直没有反应,任孟清如何摸它的壳都不为所动。
      孟清:“你倒是一路都睡得安稳啊……”
      怀里的王八不知为何,像是突然有了什么感应,忽的从壳里探出头来,尾巴也摇了两下。
      孟清愣了,脚步也跟着停下,旋即他便意识到什么紧接着便随着小王八看的方向望去。

      只见他面前有一间店铺,门面装修的古色古香,门上一块招牌,上书:汀兰阁。

      但店内一片漆黑,想来是早已关店了。但也就是关了间店门而已,门上甚至连个门锁都没落。
      孟清低下头,对着小王八说道:“……看来是已经关门了,既已搞清楚位置,那我们明日再来……”
      话音刚落,刚才还紧闭的大门忽的开了一条缝,“吱呀”一声,在孟清耳朵里听来就是“快来呀快进来呀”。
      孟清:“.…..”
      既然你这么盛情邀请了,那我……
      还是走吧。
      这大晚上的,怎么能随便进陌生人的家门呢。
      多危险啊。
      孟清咽了咽口水,抱着柏柏转身就要走,收到柏柏的鄙视眼神也装作没看见。
      就在转身的一刹那,忽的看见店内似乎有火光一闪而过。
      现在有人在里面吗?
      孟清这就不想走了。
      有人就赶紧还钱啊,指不定有了钱今天晚上就不用连夜赶回山上了,找个如家凑合一晚也是不错的啊!
      孟清刹住步子,面上恢复一派淡定神色,撩了撩衣袍,走进店里。
      孟清刚一脚踏到店内,便听得一个声音响起:“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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