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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   22.
      安要是难过,也是很好哄的。
      比如你抱一抱她。

      那天她在你怀里待了一会就默默擦干了眼睛,你借此向岑女士告别,表示下次再来拜访。

      回去的路上,安走的规规矩矩,你低下头,只能看到她浅棕色的发旋,细碎分叉的发茎夹在颈间,显得很乖。

      你按住心脏,觉得血液流淌的速度格外得慢,胸口是窒息一般的闷。
      “对不起。”你摸摸安的头,“我也许不该带你去那里。”

      安低着头说:“他们是你的家人,你喜欢他们,我也想喜欢他们。”

      “可是我做不到,我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谁要你去喜欢他们。”你弯下腰,像在办公室里那样抱住安,拍拍她的背。“而且我和他们许久不见,感情生疏。你是我挑选的家人,他们不是。你不用去羡慕什么,哲有的,你也会有。”

      安朝你笑笑,但此时,你并不想看到她这样笑。

      你垂下眼睛,“不想笑的话就别笑了。”

      安弯起的嘴角一点一点的,下坠,最后抿成一条直线。

      “当然,我的意思也不是让你哭。”

      23.
      卫生间不大,你放了半浴缸热水,回头问她:“需要我帮忙吗?”

      安迟疑着点点头。

      你看着她将换下的衣服叠好,小心翼翼地爬进浴缸,把自己埋进水里。

      蒸腾的热气氤氲在狭小的密闭空间里,你抹掉眼睫上沾染的水雾,看到安端坐在浴缸里。你突然意识到,安大概是没用过浴缸的(显而易见公立的饲养局怎么可能会配置浴缸)。于是你拆下挂在墙上的淋浴喷头,帮助她冲洗。

      安的后背对着你,毫无防备。喷头的水从她的脊柱沟流下,那里正均匀地覆着水珠。你把软水管绕了几圈盘在一起,对准她的头,“别动。”你用手挡住她的耳朵,以防水流进去。

      你给她挤了两次洗发水,才把那些很容易缠在一起的头发揉开。水冲干净后你发现安的头发根部趋于深色,与前额上新长出来的细小绒毛一样。接着你转向她的身体。

      安很白。当她脱下衣服后你意识到这不是不见阳光的苍白,而是显现在基因中的特性,你思索着安那未出现的本体是否可以追溯到几千年前湮灭在北冰洋冰山中的古欧洲人种,高加索人、凯尔特人、日耳曼人、斯拉夫人……他们的心脏在几千里的深海下跳动,他们的血液在地心的岩浆中奔流……瘦削,高挑,白皙,骨子里的暴虐因子,即使是最苛刻的美学也不得不承认她的漂亮。

      沐浴液打出了泡沫,你把它们抹到安身上,胳膊,然后是背——滑得要命,这句话在你的舌尖来回舔舐着。像一块蛋糕,最上层堆砌着精致的奶油裱花,你可以轻易地切开它,露出内部裹着水果块的面包,像安弓起背时皮肤上映出的肋骨形状,一根一根,流畅起伏的线条,使你不可避免地想起保险箱里的那把陶瓷刀,但又不同。安温顺的伏在你的手掌下,一绺绺头发穿梭在你的指缝,你能感受到她的生命力,她身上积蓄的某种力量,藏在血肉中,深至骨髓,像奶油蛋糕的甜蜜香气,你简直要为此着迷。

      你的手移到了安的腰,下一秒——她尖叫着挣脱你跳了出来,喉间迸发出一连串的笑声。你惊愕地看着安站在浴缸里,泡沫和水溅得到处都是,她抱着肚子,难以自制地大笑着。

      “你怕痒?”你听到自己这样问道,也笑起来。

      你感到快活,事实上,安总能勾起你的回忆(仅管你并不是沉湎过去的那类人),但此刻,你的笑容带着几分怀念。安的动作情态,叫你想起了十二岁时养的那条狗。

      它生着灰色的长鬃毛,有一点高加索犬或罗威纳犬的血统,看上去凶得很,但不怕人。你在第五生态区发现了它,准确来说那是华夏区与东俄区的边界,曾经的大兴安岭、小兴安岭、长白山林区一带。你跟着岑先生的队伍,那些研究员在记录地面冻土层的数据,毫无意义。你百无聊赖,向远方的针叶林踱步,转过三个弯,走过一根断木,在阳光照不下来的阴影里,你的亚巴顿(Abadon)站在那里,威风凛凛。

      你目不转睛地盯着它,招手,“现在,你是我的了。”

      那时你不知道亚巴顿*是《圣经》封铸的恶魔。

      24.
      你用毯子把安裹好了塞进被子里,她今天很累,在你的注视下很快沉沉睡去。而你换下衣服,还要去收拾一片狼藉的卫生间。

      这里和两个星期前没有区别,和五个月前也没有不同,和一年前、甚至你刚搬进这个房子时都一模一样。家具、电器、书、装饰品都是属于原来屋主人的,一个和蔼的中年男人,在中央图书馆工作了很多年,你见过他一面。然后第二天,他就去世了。

      不,那不是死——你在心里反驳,他只是溯洄了。
      一个溯洄体的生命,诞生在宇宙,降生在地球,所谓“人生”短短几十载,然后再次溯洄。
      组成一个溯洄体的粒子,不知多少年后,再次组成另一个溯洄体,而他们拥有同一个本体。

      25.
      亚巴顿可能是世界上最后一只狗。

      千年前的浩劫,沦陷的不只是欧洲大陆块,西俄区和北美洲大陆块以北的部分地区。那一瞬,颠覆的是整个生态系统——除了人类,所有的动物,昆虫,以溯洄的方式在地球上消失。生物圈的稳定岌岌可危,但它却仍然畸形的维持着。
      冰川停止消融,阳光回归大地,幸存的人们茫然四顾,偌大的地球上只剩下自己。一阵风吹过,自始至终无所察觉的植物懒洋洋地摇摆着叶子,花继续在开。

      时至今日,只有科学研究院内有利用基因库后天人工引孕的动物。你曾经在实验室里看到“猫”和“狗”,漂亮的西伯利亚雪橇犬,日夜在恒温箱里活动。它们的爪子绵软无力,牙齿撕扯不了一根草茎,它们看人眼色,惯会讨好人类。
      没有一只“狗”比得上亚巴顿,那样骄傲的神气,蹲伏有力的肌肉,油光水滑的皮毛,你着迷地看着它在树林中奔跑,轻盈、迅捷,转瞬消失在你的目光所及处。

      那是一只真正的狗 。
      你忍不住舔了舔牙。

      “在看什么?”
      岑先生走过来问,一手掐着烟。

      你没有回头,“狗。”

      “什么?”

      “亚巴顿。”你舔了舔牙,“我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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