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安的饲养记录》姝璞

6、六。

　　16.
　　“妈——妈！”哲又叫了一遍，扑进了岑女士的怀里。他枕在岑女士的肩上，黑色的小卷发蹭得乱糟糟。哲还在咯咯笑着，“对不起嘛，”他向她撒娇，“我不是故意的呀。”

　　“你出去那么长时间，我等得都不耐烦啦，这里那么无聊....”小家伙好似找到了理由，装模作样地发作起来，“这要怪你！你不陪我玩，我只好自己玩....”

　　你静默着站在一旁看着。岑女士果真如你所料一般，回过神来便关心起哲。她故意板起脸，在他的小身躯上打了几下——或许那称作拍更为合适——“真是胡闹！你一个人，摔着碰着可怎么办？一点也不让妈妈省心。”岑女士说着，又泛起温柔的笑意。

　　而你小的时候，站在高高的石阶上往下蹦，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岑先生拉起你的裤子，看到膝盖上带着血丝的伤痕，他大声地和岑女士吵了起来，互相指责着对方没有照顾好你。

　　医生会给你上药，轻声安慰你疼不疼。护士会牵你的手，温柔地告诉你要好好走路。

　　你看着岑先生和岑女士因为你不停地争吵，明白自己是那么的不懂事，你在撕裂一个家庭。

　　于是你说：“我一点都不疼。”

　　17.
　　你又在想以前的事了，你对自己说。

　　也许人越长大就越喜欢回忆。

　　你并没有什么撕心裂肺，只是后知后觉手掐得很紧。你赶紧松开，这一定伤到安了，你想。

　　你蹲下来查看她的手腕，“抱歉——”你愣住了。

　　安哭了。

　　她抿着嘴唇，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不住的耸动。眼泪一滴一滴地流下来，在脸上留下一道道泞湿的水痕，最后汇聚在下巴，然后砸下来。砸在地上，衣服上，还有你的手上。

　　你罕见的手足无措起来。你从没有和孩子相处的经验，更不知道如何去哄一个正在哭的小孩。

　　你几乎是仓惶地要向岑女士寻求帮助，然后你看到，安刘海下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哲。

　　那目光过于直白，你在瞬间就明白了一切。

　　你感到一股莫大的悲哀。

　　安在嫉妒。

　　你终于知道安对你与生俱来的吸引力是什么了，你透过她，看到了你自己。

　　原来在你都未意识到的阴暗角落里，你也曾是嫉妒的，你从来都不被偏爱。

　　但你从小就会掩藏自己，你知道怎样示以最无懈可击的面具，你擅长和每个人打好关系，哪怕是脾气最坏的刺头，在你的微笑下也不由自主地软化了态度。

　　你藏起那些肮脏可耻的情绪，你骗过了所有人，甚至骗过了自己，可你没能骗过安。

　　天真坦率，无知无畏的恶和毫不掩饰的，对爱的渴望。

　　你们如出一辙。

　　安却又和你不同。安是赤裸的，她挑衅一般地逼视每个胆敢刺伤她的人。你在她的身上看不到害怕，她毫不在乎地把自己撕扯开，把情绪写在脸上，她不认为那有错。

　　你只是担心她会受到伤害，你看到她的泪水，心里感到很....很不舒服。像燃尽的火柴梗烧到手指的那一刹，短促却烫得你叫不出声。这种疼痛让你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种保护欲，你想，你喜欢这个孩子。

　　这种不一样的感觉促使你缓慢地张开手臂，抱住安。

　　你竟恍惚以为你抱住了过去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