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安的饲养记录》姝璞

5、五。

　　11.
　　你不知道为什么核心区中央图书馆的员工证会绑定一堆莫名其妙的东西。

　　譬如病例报告。

　　饲养局的医生临时给你做了心理测试，尽管结果表明你目前心理健康，不会对自己及他人的生命安全造成威胁，但他们综合了你十二次自杀的病例史，认为你得找专业心理医生开证明。

　　不过他们同意你先把安领走了。

　　12.
　　不得不说，安实在是很粘人。

　　她拉着你，胖乎乎的小手汗津津的，脸上洋溢着明亮的笑容。她还穿着饲养局统一的深青色制服，衬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下身却没有穿女孩的裙子，而是套着男式的裤子。裤管很松，安走路连蹦带跳，裤脚就蓬开一个个活泼的小浪花，一晃一晃落在鞋面上。

　　“我们现在去哪儿？”她扬起脸问你。

　　你说：“核心区科学研究院。”

　　闻言，她也只是眨了眨眼，好像并不为此惊讶。

　　13.
　　岑女士看到你很高兴。

　　她领着你和安步履匆匆地向办公室走。“你父亲带队出去收集实验数据了，我就把哲带了过来，他还太小，不能照顾自己。”

　　哲是岑先生和岑女士继你之后领养的幼年溯回体，年纪很小，刚满四岁。

　　岑女士的注意力从你转移到安身上，“这是你领养的溯回体？很漂亮的孩子。”她朝安温和的笑笑。

　　“今天带回来的。”你告诉她，“一个幼年溯回体也许能让我忙碌起来，对调节情绪有帮助。”

　　岑女士叹气，“你自己还是个孩子呢。”

　　你说：“我已经成年了。”

　　你二十岁，两星期前刚过完了生日，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是第十二次没有计划的自杀。

　　“知道自己成年了就做些成年人该做的事，不要让我和你父亲为你担心。”岑女士意有所指。

　　你低低地咳了一声。

　　14.
　　你应该庆幸当初决定领养的不是一个男孩。

　　哲的破坏力相当惊人，岑女士打开门的瞬间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办公桌干干净净——所有的文件都被扫到了地上，咖啡杯扣在衣架上，岑女士替换的白衬衫沾满了褐色污渍。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笑嘻嘻地倒挂在沙发背上晃着双腿。

　　“妈妈。”哲从沙发上翻下来，赤脚缩在原地，脸上仍带着恶作剧的微笑。

　　岑女士的脸上全然没有了笑容，她的胸脯起伏，呼吸急促，看上去很想狠狠地教训一下调皮的小孩。

　　可你知道她不会，她永远都不会那样做。

　　那个孩子叫她妈妈。

　　亲昵的，甜蜜的，那么依赖。

　　他爱她。

　　他不是你。

　　15.
　　你站在岑女士面前，疏离而有礼貌地问候，“母亲。”

　　你克制自己的行为，你不做错一点事，你严格要求着自己，你按照道德规范礼义廉耻精准地输出情感。

　　你会尊敬，你会生气，你会难过，你会用微笑来表示快乐。

　　却唯独没有爱。

　　有一天你故意纵容自己犯了错，你在父母面前，说自己死不悔改，坦坦荡荡地直视他们的眼睛。

　　你等待着扬起的巴掌落下。

　　你几乎能想象当肌肤相触的那一刹，灼热的愤怒透过力度传到你身躯的每一寸，疼痛会蔓延开来，然后未燃尽的怒火会化作劈头盖脸的批评砸到你的脸上，他们怒斥你的愚笨，挑剔你的错处，实则心里充满了期望。

　　请多和我说几句话吧，请多鞭笞我吧，你几乎是颤抖着想，渴望要压弯你的脊背。

　　拥抱，抚摸，亲吻....这些都可以不要。表扬，奖励，沟通....这些没有也罢。

　　仅仅是责骂和体罚，你就会满足。

　　那可能是你长久以来唯一能接触到他人皮肤的时候。

　　那只手，在你的注视下，缓缓地收了回去。

　　他们说算了，你一直是个好孩子，他们理解你，下次要注意。

　　可你看到他们眼中冰冷的失望，后槽牙咬的死紧。

　　你害怕让他们失望。

　　于是你低下头颅，你说对不起。

　　同样的错误，你不会犯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