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之宋辞》羽钟

4、4

　　晚间风起，吹在身上有些凉，却无比神清气爽。待华灯退去，我蹑手蹑脚的出了屋，随身只带了些碎银子。走到墙根处，我一个飞身，一下就越过了围墙。
　　这就自由了呢。从沉闷的宫墙内，来到这广阔的天地间，我突然有一种回归的感觉。终于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终于能够生活得酣畅淋漓，终于可以脱掉虚伪的外衣，卸去厚厚的堡垒，终于可以做一回自己。
　　我决定做自己。
　　身后忽然传出脚步声。我暗叹情势不好，却也同时下定了决心，无论来人说什么，我都会义无反顾的选择离开。“谁？”
　　“是我。殿下出去，弄影自是不会阻拦，只是殿下连换洗的衣服也不带么？”
　　我松了口气，转身望向弄影。她背着行囊，曼妙的身影在夜的笼罩下竟有些妖艳。
　　“你怎么跟来了？”
　　“殿下下午与宇文公子说的话，弄影都听见了。”
　　“我是指——你会武功？”
　　弄影笑笑，竟是那般不熟悉的妩媚，“我和别的宫女不一样，十五岁才进的宫。先前在家中练过些。”
　　“哦，原来如此。”弄影与我总有些疏离感，该不会干涉我的自由。倘若是画屏淡烟，两人定会一直缠着我，烦死我的。“画屏、淡烟知道这事么？”
　　“我骗她们说殿下去宇文公子的朋友家做客，十天半月后才会回来，她们也都信了。”
　　“嗯，”我点点头，“以后别再‘殿下’‘殿下’的喊了。叫我公子。嗯——慕公子。走吧。”

　　长安的夜沁凉如水，静谧得只有树叶沙沙的声响，却像蒙着面纱静默不语的处子，更诱人去挑开面纱，与她耳鬓厮磨。
　　我和弄影走到一家客栈前，扣了扣门环。
　　门内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打烊了，打烊了，这三更半夜的，怎么净是些无聊的人。”
　　“我们是来住宿的。商家不拒客，是不是？”
　　门“吱呀”一开，露出小二无奈的脸，“两位客官，小店真的打烊了，你们还是找别家吧。”
　　“我们只住一晚上，银子也绝不会少给了的。”
　　那小二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又道:“公子，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小店的客房都已经住满了，没空地了。”
　　“吵什么吵，都吵得老子睡不着觉，小二，给你爷爷我上壶好酒！”客栈楼梯口走下一个形容猥琐的男子，右眼角上一道刀疤，给人泼皮无赖之感。他看到站在门口的我和弄影，眯着眼盯了一会儿，随即开始□□：“这公子小姐都生得好俊俏。今儿晚上，一道来陪陪本大爷，如何？”
　　眼见他上前，要一把抱住弄影之时，弄影面无表情的轻轻一闪，同时，我伸手一挡，那男子撞在了我的臂上。他刚想反抗，张牙舞爪的向我扑来，我却用脚轻轻一个横踢，又顺势对着他的胸口击了一掌，这个不懂武功的无耻之徒立刻被重重地摔了出去。一会儿，他不得以爬起身，擦擦身上的灰，却依旧傲慢无礼，斜了我一眼，“哼，老子不与小儿一般见识。”便拿着小二端来的酒壶，一个人喝起闷酒。
　　“两位客官，你们还是请回吧。”
　　真扫兴。这住客栈碰了钉子不说，还与人干了一架。倘若这人知道我是皇子，我的脸可丢大了。不过，这不就是我所追求的无拘无束么？
　　小二正欲闭门扫客，却听一个清灵悦耳的声音道：“我们可以腾出一间房来。小二，让他们上来吧。”
　　借着屋里透出的微弱火光，我看到二楼连廊站着一位绝美的男子。二十岁上下，身材颀长。肤如霜雪，眉如墨画，高挺俊秀的鼻梁衬托出极致的面部曲线，随意飘舞的青丝勾勒出完美的脸型轮廓。
　　这世间竟有如此美丽的人……令星辰都黯然失色。
　　我有些惊叹的看着他，好像在欣赏一幅传世名画，目不转睛。
　　“公子怎么还不上来？”他一笑，嘴角勾勒出极美的弧线，清丽俊爽，倾城倾国。
　　“我这就来。”
　　盯着他看，结果被发现了，我自然有些不好意思。上楼时偶然瞥见弄影，却发现她的神情有些微妙，好像是惊诧，伴随着一丝一闪而过的不知所措。

　　因男女有别，我和那男子住一间，弄影和他的侍女住一间。
　　走近了他，愈发觉得他的眼眸摄人心魄。长长的睫毛下一双乌黑的瞳仁，盈盈如水，纯净得好像能洗净一切罪恶，却又深邃得令人不知所之。
　　“公子，在下上官寻。”他言语简练，举手投足间流露着一股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优雅。
　　“方才多谢了上官公子。鄙人姓慕，名唤雨笙。”
　　“慕……雨笙，”他默念，声音很小，却似乎承载了千万年的思念，“我有个故人，也叫慕雨笙。只是……他已经死了。”
　　我有些慌了，怎么刚开口两句话就把气氛弄得伤感。这梦中人取的烂名字！“对不起……我不知道……”
　　他摇摇手，侧身躺下：“没事。睡吧。”
　　他闭上了眼睛，双手蜷缩在胸前，神色安宁恬静，好像熟睡的婴儿。我面向着他躺下，很快就睡着了。
　　我又做了一个梦。
　　梦中，依旧是两个小男孩，一个伶俐帅气，一个俊秀可爱，一起在城郊的草地上放着纸鸢。
　　他欢快地飞奔着，纸鸢似凌空的飞鸟，流苏在蔚蓝的天际划过美丽的弧线。
　　而我不停地甩着手中的风筝线，身后的纸鸢在比我头顶高不了多少的地方耷拉着。我有些着急。
　　“傻瓜！”那男孩已然跑到我身边。他手把手教我，先收线，然后甩风筝，跑起来，再慢慢放线。
　　看着纸鸢颤颤悠悠地飞上天空，我高兴得连蹦带跳，“我和你比谁的风筝飞得高，好不好？”
　　见我一脸得意样儿，男孩别了别嘴，深黑的眸子盯着我，“早知道我就不教你了……”
　　他满脸不情愿的样子，却突然一把拉起我的手，两人开始一起在碧绿的操场奔跑。而两只纸鸢并肩，乘着风越飞越高，飞到云际看不到……
　　也许宿命就像手中紧紧握着的风筝线，挣不开，逃不掉。
　　但倘若一生都是这样不离不弃，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