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之宋辞》羽钟

2、2

　　醉荫亭坐落在倚荷池中央。
　　偌大的荷池，湖面刚刚解冻，没有十里绿映红莲，稍显冷清。而舒展稳重的醉荫亭，与两岸以九曲白玉回廊连接，凌于盈盈水波之上。八角重檐，深蓝亭顶，二十四根漆红抱柱，更显雅致轩昂。
　　“哟，这不是六弟承宇么？”
　　我正欲走向小廊，却被人叫住。白承景，皇三子，尹贵妃所生，长的是浓眉大眼，温文尔雅，有才子之风。可我总觉得他待人有些虚假，猜不透他的笑里藏刀。
　　“六弟肩伤好些了么？”
　　我自然知道他暗指何事。
　　那一日，皇子们相约比武，我恰好和他一组。不喜欢舞刀弄枪，我便以一把折扇抵挡他的长剑，约定点到为止。他却招招逼向我的要害。我只得用扇制约他的剑刃，又以飘忽的脚法步步退让。他猛地转身，诱我上前。我自是不会上他的当，仍然以退为进，寻他剑法的破绽。却见他突然一个后空翻，从我头顶鱼跃而过，剑尖直逼我脖颈。我一惊，一个健步，飞身上了屋顶。
　　他随后也跟了上来。可我已经占据了优势位置，况且我身轻如燕，轻功自小比他好。很快，我的扇尖已点上他的肩。趁他还没缓过神，我又一个飞腿扫去。他一个踉跄，重心不稳。眼见他要摔下屋顶，我心一软，伸手拉了他一把。哪知他左手被我拉着，右手又倏地扬起明晃晃的长剑，直刺入我的肩膀。结果，摔下去的使我，留在屋顶笑傲的人是他。
　　后来，母后来看望受伤的我，对我说，“你的妇人之仁何时才能改掉？这兵不厌诈的道理，你不懂么？”
　　而此时，他又来虚情假意的关心我。
　　我假笑着作揖：“承蒙三哥关心，承宇养伤半月，现已近痊愈。”
　　“那就好。我宫里有新鲜的西疆马奶提子，六弟要么？我这就让丫鬟给送过去。”
　　“多谢三哥美意。请！”我左手向前一指，白承景也不推辞，径直朝醉荫亭走去。
　　亭正中摆着一张红木大圆桌，席上已经坐了十几个人，父皇还未到。母后妆容严肃不失华美，尹贵妃一脸玩弄的看着我和他的儿子一起走来，身旁的九弟白承苏安静的坐着，晏贵妃怀抱仍在襁褓中的十二弟白承颖轻声哄着，栗贵妃化着艳丽的浓妆抱怨似的来了一句，“这满池红莲未开，有什么风景可赏？”
　　这种聚宴，通常只有位列贵妃之上的后宫佳丽及其皇子才可参加。
　　我向母后、尹贵妃、栗贵妃、晏贵妃一一请过安，在母后下手边给我预留的位置上坐下。
　　“宇儿，听欧阳太傅说，你又在读宋词了？”母后淡淡的对我说，眼神依旧望着父皇即将到来的方向。
　　“是。”我皱了皱眉。这欧阳拓花白胡子一大把了，却仍喜欢跟母后说三道四。
　　却见母后依旧神闲气定：“这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宋词中可有？尽是些风花雪月的东西。你还是多学学《论语》《中庸》为好。”
　　“母后，苏辛之豪爽，李词之婉约，岂是《论语》能媲美的？儿臣此举意在修身——”话未尽，却被母后生生断去。
　　“你终日只是流连于诗情画意，却不知自己身肩社稷之重责！你这样消靡，你父皇又怎会放心把天下交与你？”
　　“母后，这——”我的声音被何公公尖细的嗓音盖去——
　　“皇上驾到！”
　　众位皇子、后宫娘娘齐齐起身，每个人的嘴角立刻扬出最亮丽的弧线，用最为春意洋洋的热情迎上去：“儿臣（臣妾）恭迎圣上。”
　　“哈哈哈哈……平身平身。”
　　父皇已过不惑之年，曾经的青丝中平添了些许白发，却依旧魁梧矍铄，气宇轩昂，不减当年统兵六十万下江南的风采。父皇坐上上座。
　　“元宵佳节，难得能有个团圆。来人，快快上菜！”
　　因是早膳，没什么大鱼大肉，都是些时令小点：蟹粉小笼、茶香卤蛋、珍珠清酿、桂粉花糕、玲珑汤圆、雪异奇果、沁香紫芋……
　　“陛下，这满池红莲也因见了您的熠熠光彩，羞得未敢开了。”正是刚才大煞风景的栗贵妃。她身旁的尹贵妃鄙夷的瞥了她一眼，我不由得嗤嗤一笑。
　　“哈哈，宇儿，何事如此开心？”
　　我一惊，抬头对上白承景咄咄逼人的目光。母后在一旁提醒我，“宇儿，父皇问你话呢。”
　　“哦……父皇，适逢元宵佳节，家人团聚，良辰好景，美味佳肴。想这天下百姓的日子也定过得如此有滋有味才是。宇儿祝父皇、母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愿我朝锦绣江山太平长安，固然永存！”
　　我起身，手持官窑天青瓷杯敬酒。
　　“哈哈……朕也是喜不自胜，来，喝一杯！”父王豪爽的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宇儿，你不是一直嚷嚷着要出宫么？宇文丞相过几日回府，你跟他去吧，在丞相府上住上些时日，四处走走，体会体会。”
　　这宇文丞相，也就是我的舅舅。
　　我自是喜上眉梢，“是，宇儿这就谢过父皇！”
　　“父皇，父皇，我也要去！”席末的十弟白承欢挥舞着肉嘟嘟的小手，一脸稚气的看着父皇。
　　晏贵妃立马按下他的手，擦擦承颖嘴上的油，向父皇陪笑道：“陛下，欢儿还小，不懂事……”
　　其实，孩子往往是至善至灵的，单纯得没有一丝污浊。他们不懂虚荣，不会迎合。孩童的情感虽不是山盟海誓的轰轰烈烈，却也会痛彻心扉，深入骨髓。
　　“总有一天，我们会长大。”我的心底突然冒出一个声音。轻灵悦耳，却透着丝丝伤感。
　　“长大后，我们还会不会相逢？倘若相逢，我们还可不可以再像这样促膝赏月？”
　　“带着有我的记忆离开，好么？”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