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之宋辞》羽钟

16、16

　　回到通州，在丁芷的宅第旁遇见弄影。
　　“殿下，我有些事必须得告诉你。”她的语气冰冷到陌生。
　　我跟着她回到我暂住的房间，以询问的眼神看着她。
　　“今天早晨的事，我都听说了。殿下，你真恨得下心。”
　　“那是他逼我的。”
　　“可是你不知道，我在山涧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遍体鳞伤。你的这条命，都是他给的。”
　　我一脸疑惑：“他不可能救我的……不是许神医救的我么？”
　　“江南武林素来仇视皇室，那群人怎么可能救你？上官教主怕你的身份再被人识破，私下里动用《四式轩辕》第四式‘南柯一梦’救了你性命。”
　　“‘南柯一梦’？”
　　“嗯。《四式轩辕》的最顶重，可以将自己所受的内伤外伤，无一例外的加倍返还给别人，也可以帮人治愈，却是用自己的身体承受对方的伤。”
　　所以，他刚刚才会那么虚弱，所以，他会一直用手捂着胸口……而我却还剑剑紧逼他。我不敢相信，却不得不信。
　　“弄影，若不是他一直在骗我，我又怎会这样对他？”
　　“殿下！”一直如冰雪般冷静的弄影竟然生气道：“拜月教众数十万，无一不想取了殿下性命。要不是上官教主护着，你都死了成百上千回了！”
　　我茫然失措。
　　“殿下，你连这些都看不出么？那天在暗道中的话，他都是故意气你，为了赶你走才说的啊。”
　　“他凭什么要把我赶走？我宁愿死！”
　　“可是他不希望，”如叹息一般，“他在乎你，那样做，其实也在保护你。”
　　我拼命的摇着头，拔腿就走。
　　“殿下！”弄影叫住我，“殿下去哪儿？”
　　“我去找他问清楚！”
　　“问清楚？你和他有着迥然对立的身份，况且刚才你这么伤了他，你和他还回得去么？”
　　我瞬间停下脚步，手指冰凉。
　　原来已经回不去了啊。
　　我真的好傻，他说什么我就信什么，也不想想有些自然流露的情感是装不出来的。他以那样一种方式护着我，却换来我的误解，我的挥剑相逼。
　　心底的恨意一丝丝消散，残留下思念，无尽的爱恋……
　　我多想他这时候来找我，说他错了，说那只是他一时的气话，他内心其实还是很在乎我的。我会立刻跟他走，头也不回的跟他走。
　　或者我找到他，和他把一切说清楚……
　　可这些，我知道，都是妄想，都是枉然……
　　我们是再也回不去了的。

　　离开通州时，丁芷像送走瘟神似的高兴。
　　去了趟丞相府，和舅舅舅母道了声别，我带着弄影、画屏、淡烟回了宫。
　　我常常会去皇城的制高点，眺望南方。那里有一个人。
　　他现在在做些什么呢？他是不是还是那样美丽优雅？他是不是一如既往的，一边当济贫安良的恨月公子，一边做统领全局的拜月教主？会不会又有人识破了他的身份，去抢他的《四式轩辕》？他还在不在生我的气了，还在不在埋怨我不理解他的苦心？
　　我说的爱他，他听得到么？
　　这样一晃神，往往日头就偏了西。转身离开，带不走一片云彩。
　　宫里开始谣传，说我在出宫的期间遇见了一个令我魂牵梦萦的女子，引得我如今终日思念，魂不守舍。
　　我笑笑，不管不顾。
　　我在金水桥上，手中握着他送我的三幅画。孩童的笑脸依旧可爱纯真，我的面容依旧恬静淡雅。既然都回不去了，就让它们慢慢逝去吧……我看着漫天飞扬的碎纸片，像雪花一样纷飞，看它们落到水面，漂散，一去再不复返……
　　雪花会在指尖融化，融入肌骨。可这些呢，早已融入了我的骨髓，即使撕碎了，也再抹不去了吧。
　　我听到栗贵妃教育白承欢。她说，你要好好学习，才讨你父皇的喜。别像你承宇哥哥那样。等你长大有了权势，这天底下什么样的女人你得不到？
　　可是，他不是个女人，他也不是天底下随随便便就能找得出的人……
　　宇文尚桓带了一群美女来见我。他让我看看，这里有没有我要找的人。我看都没看就回答他，没有。他惊讶，这些都是长安的名妓，百里挑一的。我苦笑道，你大方向都彻底搞反了。他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对我说，殿下，你强！
　　日子依旧在颓废的思念中度过。
　　直到有一天，我偶然听到宫里的两个老嬷嬷闲聊，说六皇子现在的行为表现，和他七岁那年偷溜出宫被逮回来时，一模一样。
　　我这才发现我疯了。

　　我疯了似的回到我的寝宫，叫来画屏、淡烟。画屏淡烟见我气急败坏的样子，不明所以，正欲嘘寒问暖，我道：“我七岁那年，发生了什么事？”
　　她们对望一眼，垂下头，默不作声。
　　“说啊，发生了什么！”
　　淡烟说：“殿下吩咐过，只要是关于那件事的，我们无论是谁问起，都不能说。”
　　“连告诉我自己都不可以么？”突然间，我竟觉得有些可笑。
　　“是。殿下说过，这么做，为的是彻底把它忘了。”
　　可是，如果我又遇见了我七岁时遇见的人，如果又发生了我七岁时发生的事，如果我自始至终都没能忘得了他，该怎么办？
　　我瘫坐在椅子上，一脸茫然。
　　画屏急道：“殿下当年为了可以忘记它，特地种下了遗忘蛊……”
　　“快去把夏太医请来！”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夏太医号称“云南蛊毒神医”。我记得他跟我说过，有些蛊是可以解开的。
　　可是他替我把了脉，看了看情况，居然说：“殿下的蛊我看就不必解了。”
　　我恍然。
　　我就是慕雨笙，我就是那个他念念不忘的慕雨笙！
　　可那又能怎么样？就算我是慕雨笙，就算我记起了幼时的种种，又能怎样……
　　现在只要想着他的名字，就是一阵揪心的疼痛。
　　所以，还是尽早忘了他吧……
　　忘了他吧……
　　后来，画屏告诉我，在我种遗忘蛊之前，用信鸽送了首宋词出宫。正是：
　　“萍水相逢金玉露，
　　数巷陌无数。
　　桥流水芳草斜阳，
　　几度羡流光。
　　情难却，
　　爱成殇，
　　无奈泪千行。
　　转眼秋来春去了，
　　何处燕成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