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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

  •   一个小时后,周家的管家带着几个工人到了。周拾燕的钞能力可见一斑。
      一起来的还有几份甜食,装在精美的盒子里,我用指尖掀开盒盖偷看,是黄澄澄的布丁、一盒泡芙和一块拿破仑。
      工人忙碌起来,管家老人似乎是往我这看了眼,然后扶着眼镜笑眯眯地看向周拾燕:“少爷怎么突然要拆镜子?”
      周拾燕淡淡道:“风水不好。”
      我往他怀里缩了缩,听alpha胡编乱造,有点想笑。
      管家似乎很习惯他这样:“风水确实很重要,需要找设计师重新设计这块吗?”
      “不用。空着吧。”
      “好的,少爷,”管家拿出怀表看了看,“现在时间还比较充裕,我去楼上给您和安先生备一下晚餐。”
      周拾燕没反对:“辛苦。”
      于是管家老人转向我:“安先生有什么忌口吗?”
      “牛排,谢谢。”感觉周拾燕好像低头看了我眼。
      “没问题。”老人重又转回去,“少爷去忙自己的事吧,这里我看着就好。”
      周拾燕应了声,带着我往外走。
      “少爷慢走。”我回头看了眼,管家正鞠躬,脊背与腿构成九十度夹角。
      真像人间量角器。
      是个精明而周全的老头。但周拾燕好像不喜欢他,不过这也正常,就我上次看他在宴会上的神情,对其他人也差不了多少的讨厌。北极圈好歹还有摩尔曼斯克,周拾燕的交际圈却比真空还荒芜,说寸草不生都轻,似乎世上没什么人能入他的眼。
      所以为什么呢?

      我敛了眉眼,犹豫了片刻拽了拽alpha的衣服:“先生,我想问你个问题。”
      alpha说好,带我进了最里面的厅,关门。是家庭影院,黑暗里隐约有两排宽大舒适的座椅,他带着我坐到后一排,把中间碍事的扶手收起来,座椅就变成了沙发。
      “问吧。”周拾燕亲了我下,道。他跟我说话总有种和颜悦色的温柔,我不能自欺欺人这是自作多情的错觉,因为它确实存在。
      “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空气里落针可闻,但纯粹黑暗里我看不清周拾燕的表情,便也安心,并不害怕,“我想不明白,就会一直很不安。”
      我不怕周拾燕爱我,也不怕他抛弃我。但同时又不得不可悲地承认,至少这一个多月的相处来说,alpha是迄今为止对我最好的人,他的温存是为我量身定制的成|瘾|性|药物。
      我怕习惯,怕临死之前紧抓过期变质的奶与蜜。那太难看了,我会死不瞑目的。

      “为什么会不安?”alpha把我抱到腿上面对面而坐。
      “我们只是金主和情人啊。”我说的很轻,无论方舟的雇佣合同写得多冠冕堂皇,本质都相同。我和周拾燕一切联系开始的原点是各取所需。
      “那就当我们在恋爱。”alpha轻轻皱了下眉,“如果你觉得那张纸限制了你的自由,我可以把它交给你处理。”
      我几乎是惊弓之鸟般剧烈瑟缩了下,爱这个字是淬毒的针烧红的铁,我甫一触碰就魂飞天外。
      “我不是这个意思,先生。”第一次碰到完全超出预想的答案,我大脑一片空白,努力澄清利害,迫切想让alpha幡然醒悟,把我们的关系推回正轨,“爱情是慢性的蓄意谋|杀。等价交换不好吗?我这三年是您买下来的,您可以尽情使用,我很感激您,不会怨恨也不会反抗。”
      周拾燕没有打断我,呼吸频率也没怎么变,似乎也没有生气。
      我觉得他被我说服了,便继续道:“先生,您只是有点孤独,希望有人陪您,而不是真的需要我来爱您。”
      “我清楚我想要什么。”alpha突然说,“是你从不相信谁。在你心里我也逃不开自私,你做一切都是风险规避。”
      我在激他他在激我。今天的对话恐怕不能善了。

      我深呼吸了一下,倏然笑了:“先生,丹姐应该跟您说过我母亲吧。”
      “……我知道。”
      “我母亲是顾柏抛弃的情|妇,死于杀|人未遂。”
      “我知道。”
      “你说得对,我不相信,我就是觉得您很自私,你在逼我成为她。”
      “当年,母亲定位了顾夫人的手机,开车跟她同归于尽。结果油门踩下去发现对面驾驶座上是顾先生,仓皇间猛打方向盘冲出护栏,撞死了自己。”
      刺眼的阳光聒噪的蝉淹没进警|笛,树影斑驳里警|戒线里还有大片大片泼墨般的血。我有点失神,喘了口气,恍惚间勾出一个很淡很浅的笑:“她生我养我,我跟她一样疯,但我不像她那么蠢——”
      “我会一脚油门踩到底。”

      善类的美人皮在这一刻被我彻底撕开,蛰伏已久的心声重见天日。二十载都由大脑精密构思的言语和肢体动作终得解脱,我整个人极度兴奋,舒服得浑身都不由自主战栗,牙齿打架,甚至感到自己不可控制地微微哽咽了下。
      我大口呼吸着,第一次血淋淋又真实地自我解剖给人看:“我融不进正常人能呆的所有地方……我讨厌光,讨厌人群,我觉得恶心。跟别人触碰我想逃,跟别人交流我想吐。我没有羞耻心,缺乏同理心,我不认可世界的秩序和规则,对世人追求的毫无渴慕。我难以体会强烈的正面情感,我憎恶太多太多人,也痛恨我自己。”
      磕磕绊绊的语句逐渐流畅,我越说越快,我想我这辈子也没说过这么长一段。预先在脑海里过了几遍的预设剧本没有这一段,我清楚自己失控了:“言行举止对我都是工具,下一小时下一分下一秒周而复始,在脑海里推进排练。我不敢放任他们,我得用铁链拴紧我自己,把握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度。我只是个怪物,错长在人的皮囊里,生来就是为了跟他们格格不入。”
      “我凉薄心机睚眦必报,跟所有人都是精心算计的虚情假意,连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活着是真是假。您让我爱你,您不怕吗?”
      咸苦的液体进入口腔,我才发现我自己竟然哭了,表情管理已经抛到九霄云外,估计现在这样落到alpha眼里叫做原形毕露。
      我狼狈地抹了一把,从周拾燕腿上挣扎着起来,转身要跑,却被抱住了。

      “我怕。所以我会一直对你好。”

      我眼睛睁大了一瞬,不由自主地回头去看周拾燕,然后被alpha牵回怀里:“乖宝,我好高兴,你刚刚跟我说了好多句真心话,我好高兴。”
      黑暗里四目相对,我看见周拾燕的眼睛有些微伤感:“我们家的事,你应该知道一些。”
      我明白他要做什么。周拾燕没想到我坦诚时会撕开自己的伤口,于是现在也撕下自己的以示公平。
      我知道周拾燕父母,网上传的很多。温柔多情的omega是家族遗传的精神分裂,在儿子出生后更是雪上加霜罹患产后抑郁,最后死于自|杀。alpha自此以后常年居住国外,流连花丛夜夜笙歌,父子关系坏到人尽皆知,甚至连他的葬礼没有通知儿子。最后交到周拾燕手上的是一份遗嘱,还被当着律师的面扔进了碎纸机。

      “从记事起母亲精神就不好,一拿到利器就自残,除了周修明之外看到外人就要捅,但难得清醒想见我的时候又不能离开我。所以周修明让我住在家里的地下室里,每天由管家送一日三餐,进来离开都要锁上门。”
      “我没见过热闹,也不觉得孤单。家庭教师每周来四天,其他时间周修明随机挑一天来考试,但空闲时间还是很多。地下室是图书馆,我就在那里挑书看。”
      “我也讨厌光,讨厌人。我见到生人就会大喊大叫,照顾我的保姆一个星期辞退了十几个,佣人被我撵走,管家送饭的时候不能跟我说话,否则就会被饭菜砸。所有人背地里都说我像我母亲一样天生是精神病,我觉得也是。地下室本来有一个天窗,每天中午金光灿灿,傍晚都有晚霞折射进来,我觉得很刺眼很不舒服,呼吸不过来,就把它封起来了。”
      “我只跟母亲独处过两次。一次她精神很好,我们手拉手去花园里看她养的乌龟,给它喂肉块,我回地下室的时候还跟她拥抱了;第二次是初春,我证出了一个新定理,太兴奋了,于是偷了管家的钥匙溜出地下室,想第一时间就塞进她房间的门缝,却发现房门开着,家里一片兵荒马乱,佣人们在楼下跑来跑去,喊着说夫人不见了,厨房里的刀也没了,于是放下纸条就往回跑。”
      “我从图书馆摸进了卧室小门,那里没有门,只安了一道静音窗帘。房间里一片漆黑,在我眼里却很清楚。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母亲发病。”周拾燕声音有些艰涩,“我拉了一角就停下了,她没有听见,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病症里,披头散发站在我床头,眼睛充血发红,重复喃喃着杀了你都是你的错去死,拿着一把主厨刀,往被子里一刀一刀地捅。”

      我呼吸急促,过电般颤了下,alpha也有点细微的颤抖,慢慢倾身,避开我的眼睛。
      “我就站在帘子后面,一动不敢动,直到大门被管家拉开,他们告诉她我已经死了,母亲才被哄骗走……她半夜清醒过来,看到我的纸条自杀了。”alpha停顿了下,“我不明白这是爱还是愧疚,但总之周修明回来看见的是母亲的尸体。”
      “从那天起,想杀我的人变成了周修明,他觉得是我害死了母亲。我被祖父临时保护起来,送去私立学校,依然几次差点死在他手上。祖父并不在乎我,他只是不打算让我死。我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只讨厌学校,觉得所有人都要杀我害我。他们也怕我。我的毕业手册上只有成绩优异一条可以着墨。孤僻、极端、反|社|会、危险、不像个好人,这些他们只敢说,不敢写。”
      “我从出生起就是一场漫长的溃烂。或许以前能治好,但我意识到自己跟别人不一样已经太晚,变不成正常人了。我只有恒久忍耐。”

      我或许听得很认真,或许只是恍惚,总之有点不停地发抖,心脏颤颤着疼。
      我回身,仰头去吻alpha的唇,他也低下来回应我,我舔过他的牙龈他的软肉,仔细描摹他的口腔和每一颗牙齿,吮|吸交换着水泽,好似就也能安抚过alpha的心尖。
      周拾燕和我就像两只同类的兽。寂寞的周拾燕在雪原上奔跑,用利齿把老旧的捕兽夹撬开,我负伤累累被他叼回巢穴,浑身炸毛弓着腰冲他嘶叫。于是他掀开柔软的腹部,为我展示那里相似的一道狰狞旧伤,笨拙地释放亲近的善意,我终于确认安全,拱过去蹭进他的怀里,和他融为一体。

      唇齿分离,呼吸同频。alpha抬手,用指腹摩挲我的眼皮:“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冥冥天定,你的眼睛在灯暗下去那一瞬间亮的像星星。现在我确定了,我们是一样的。”
      “如果你害怕,我们就先不谈恋爱。”alpha的声音有一点哑,呼吸贴在我耳边,有一点撒娇请求的意味,“你愿意做我的同类吗?”
      “嗯。”我把头靠在他肩窝,“我们好像比惨大会。”
      “好惨。”我重复了一遍,“真挺惨的。”“我们要是上一个幼儿园就好了,一定能成为特别好的好朋友。”那时候我们都是还没长大的小孩。
      我们现在已经是还没长大就面目全非的大人。

      老天生我们的时候把我们的灵魂揉成怪状奇形,又偏把我们丢进地表上川流不息的光线人群里,拵着下吧笑眯眯看我们仰着头咳喘,却什么都呼吸不到,直到青筋暴突,丑态百出。
      可我很聪明。也很幸运。
      我跑掉了,我钻进地底,遇见同样不见光的同类,反复确认后,终于可以贪婪又惬意地伸懒腰。
      我抱住周拾燕,坐进他的双腿里全身心地吻他,这是同类之间的砥|舔温存。黑黢黢的影子溶解在房间的暗色里,再没人知道我们活着。

      “数学上我们相爱叫做合并同类项。”
      “我觉得我们是蛆虫。”
      “我们只是烂泥。”“由花零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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