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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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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搬回主卧,alpha也没提昨晚的事,一切都在心照不宣里。
一个月风平浪静,我跟金主相处愉快,整个人放松了不少。
一天中午吃完饭收拾好,实在是无聊的很,就跟周拾燕报了备,开始蹦蹦跳跳在别墅里找东西玩。溜下三楼(周拾燕的房子按照从地下一二三层计数),底下竟然是几个多功能厅,红酒窖雪茄柜健身房私人影院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个小型的家庭图书馆与楼上书房里间联通。
我有点难以掩饰的雀跃,这简直是一个地下的城堡。穿堂绕室哒哒哒跑了会,我一头栽进健身房的软垫里,心满意足地大字型瘫在地上。
别墅的通风系统并不凭借窗户,也不跟外界连通,没开灯的时候伸手不见五指,安静的像是囚笼或者孤岛,我一点也不害怕,惬意地打了几个滚。在黑暗里我整个人都舒展开来,像是焙烤过的茶得偿所愿投入滚水,干渴的枝脉寸寸复活。
我好喜欢这里。虽然它不属于我,但我偷偷在心里为三楼起名为无人打扰的伊甸园。
就这样躺了一会,门外有未加掩饰的脚步声,我爬起来,隐约看到一个人影:“先生。”
“我发现你很喜欢给自己找乐子。”alpha已经进来,没开灯,准确地往我这里走,“喜欢这?”
“嗯。”
“我也很喜欢。”alpha挨到我旁边,支着长腿懒懒地坐着,我眨眨眼睛好半天才看清他穿了件休闲衬衫,整个人气质慵懒恣意下来,像一只觅食完小憩的大型猫科动物。
我们就这样肩并肩坐着,没有拥抱也没有接吻,像是玩累了抱着足球坐在操场看日落的小孩,只不过他们看的是玫瑰金彩墨在流云里打翻晕开淋满一片天,我们看的只是黑。
“害怕吗?”
我说没有,心里奇怪alpha反复无常,明明刚刚才问我喜不喜欢。
alpha道:“我小时候很喜欢黑,后来有段时间很害怕,现在又喜欢。”
alpha果然很善变,于是我恰到好处地表示好奇:“为什么害怕呢?”
alpha沉默了会,又笑了:“不告诉你,小朋友听了容易做噩梦。”
不告诉我又说,无聊。我又不是不知道。
奇怪的alpha。
哼,不说更好,省的变成比惨大会。
我转过去不理他,被他长臂一伸又捞回来,亲了下:“小气包子。”
说实话我已经不太排斥他,但这样腻腻歪歪就是很不像话。
还净给别人起诨名。
小脏猫,小学渣,小贝壳,小气包子。
没一个好词,我磨了磨牙,在心里的记仇小本子上添了一笔,幻想有天我骑到周拾燕脖子上把老混蛋三个字贴到他脑门。
“琢磨什么坏心思呢?眼睛转来转去,嗯?”金主很不满我拿后脑勺对着他,把我脑袋掰回来。
我立刻放空双眼,一派天真无辜地与他对视。
周拾燕挑了挑眉:“我眼睛跟别人不一样。”
我:“?”
alpha弯腰,像猎豹亲吻花朵一样伏到我耳畔,吐息可闻:“我夜视很好,你眨一下眼睛我都看的清清楚楚。”
“所以你一直这样亮晶晶地盯着我,我会很想欺负你。”
我火速逃窜,离他三米开外,把自己埋进衣服里。从外观上看应该像一只装死的笨鸵鸟。
金主果然笑了半天,笑够了又挪过来:“今天不生小孩,过来抱抱。”
抱你个溜溜球,臭alpha都他妈一种坏东西。
果然是饱暖思|淫|欲,中午就不该给他烧肉,应该给他吃大白菜。
闹了一会,周拾燕抱着我把灯开了,健身房器械出现在视野里。一应俱全的设备,跑步机椭圆机动感单车等市面上通用的都有,中央还设了拳击沙袋,房间尽头一面大镜子贴着墙壁缓缓升起,把整个房间映射得纤毫毕现。
“想玩什么?”alpha把我放下来问。
却发现我的注意力已经不可抑制地被镜子吸引,瞳孔缩紧,失落进一场周而复始又经年不腐的盛大梦魇。
白日,阳光,雨水,雷鸣,黄叶,雪花,雀喜,蝉鸣,雁啼,鸿哀。
四季在眼底飞速放映,场景几度变化,只有压在把杆上的孩子一动不动。
时间停在夏天,他在镜子里看见自己脚尖绷成好看的弧度,腰肢柔软地弯曲,小腹紧贴大腿,只有脑袋木然地微抬着。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您为什么呢?
“他妈妈虽然死了,但是杀人未遂呀。我们省舞团决不能留下这种污点。”
“安老师真是……一时糊涂……她怎么想的,现在搞得我们里外不是人。”
“就是,这一年团里花了多少心血多少资金准备这次展演,人力,物力每样都是极致。结果《海妖》公演当天就出了这么大的丑闻!肯定盖不过去,顾家已经放话了,这次芙蕖奖我们一项都不可能沾。”
“紧急会议已经开了十几个了,领导都快打起来了,这都什么事啊。”
“不过……无论如何,安凌这孩子是绝对不能留在舞团里了。”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你为什么呢?
有水滴在地板上,他茫然地往天花板上看,然后反应过来,摸到满脸的潮湿,终于缓慢地将腿从把杆上退下来。
窒息和缺氧里,他掐住手心在心中成套而体系的自我暗示——
“呼吸,呼吸,再坚持一下。”
“呼吸,呼吸,再多笑一点。”
“头抬高,跟他们对视。”
“挺胸,收腹,肩胛骨打开,背挺直。”
“很好,呼吸,再呼吸……”
“你不能崩溃,你得变得正常。”
“不要被发现,你一直做得很好。”
“呼吸,呼吸……”
他终于恢复平静,走出舞蹈房,进了换衣间,把练功服叠起来和舞鞋放进储物格。
手机却正好突然叮叮咚咚响了,是母亲的,她去开那辆死亡之车的时候心意已决,并没有带上手机,于是警|局并没有把它当成重要证物收走,只是进行简单地取证之后就还给了他,当作她的遗物。
来电显示是“亲爱的”,他知道是谁,按了接听,因为不太熟悉操作,动作有点笨拙。
“您好。”
“手续办完了。你要来见她最后一面吗?”
他想母亲从生到死,除了在一个人面前,都是最骄傲独立的omega。而她的车撞掉了保险杠,车身瘪了小半,走得一定不会很美丽,而她不会允许他看到她的狼狈。
他说不用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又问他想怎样安葬她。
挺好笑的。明明他和他都知道她终此一生不过是想葬在一个alpha身旁。
他想了会告诉他:“海葬吧。”
他想母亲以后自由。
这辈子她被自己疯狂偏执的爱情囚在了金丝笼里,即使失去饲主笼门大开也飞不出去;下辈子他希望她一个人去看海。
母亲有一头卷长微棕的黑发,顾盼生姿的仿佛会说话的眼睛,要是穿一条白裙子在沙滩上转一圈,举手投足间想来比世界名画还要好看。
对面问为什么。
他不想回答,挂了电话,拿了储物格里的钥匙和碎花布包的饭盒往家走,其他东西以后都用不到了。
家门口还有好多记者蹲着,跳出来问东问西,长枪短炮几乎戳到他的脸上,却见他始终不说话,单纯的沉默站在门口跟他们拉锯,没趣地走了。
他开门进屋,收拾好行李,坐回小桌前翻了翻账本,就剩了三千多,房租这个月底正好到期。
房子是租的,母亲从没有置办过房产,大概是omega自信终有一天能回到alpha身边,所以哪里对她都不是家,她更愿意囤积昂贵奢侈的瓶瓶罐罐日日夜夜呵护她的美貌。
母亲的皮肤永远吹弹可破,仿佛初绽的玫瑰花,一如家里的贫穷,都是清晰刻骨的东西。
他打电话找了个二手店的老板,把剩下零碎的化妆品和首饰卖了,连同家里唯一几件有着奢侈品商标的衣物。
这些衣服设计出来的时候根本不会考虑反复使用,洗过几次之后就变形而褪色,但他们出自alpha的一掷千金,母亲只愿意穿它们,平时从来小心翼翼,尽量不去洗涤它们。
老板皱着眉,显然疑惑这是不是A货,鉴定半天将信将疑,勉强收下了。
家里变得空空荡荡,我收到三万块钱支票——连老板夹在胳肢窝下面那件大衣上的碎钻都买不起的价格。
一切都像讽刺剧,他躺在椅子上笑出了眼泪。
这是母亲活一辈子握住的所有。
他去omega协会改名字,以为会很困难,但接待的工作人员异常和蔼,还破例为他办了银行卡,说在成年之前,每个月都会有800元救济补贴打进卡里。
母亲不是第三者,但只是情|妇。凌是她抢来的名字。即将出生的顾家嫡长子的名字。
工作人员微笑着问他新名字是什么,他没好意思说还没起,无所谓。搜肠刮肚一番活着这十五年来意义重大的时刻,实在没有。
头脑疯狂转动,恰好窗外有朦胧缱绻的栀子花香,人的记忆总是与气味混在一起,他想到一个午后,蜂蜜金的阳光被窗帘半遮半挡晒不到他,母亲披着头发坐在床尾,刚刚赴完alpha的约,眼角眉梢雀跃地像个小女孩。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到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宝宝要起床。凌宝,起床啦,妈妈今天带你出去吃好的!”她唱歌哄着孩子起床,从床上抱起来小小一团,放在臂弯里晃啊晃,omega出身歌舞团,有一副老天赐予的婉转动听的歌喉,音域极广,轻轻松松就能攀上高音。
可她大概只为自己的孩子唱过这一首歌,后来也隐居幕后,再也没在公开舞台唱过歌。她心有旁骛。
工作人员又微笑着问了遍,他回神,垂眼,在搜索引擎上输入燕别名。
玄鸟,乙鸟,鸾鸟,天女,乌衣,玄乙……
“安玄乙。”他说,“换成这个吧。”
梦境外好像也有人在喊“安玄乙”。
脸上有拍击感,人中被掐了两下,眩晕在痛感里缓解了些许。
睫毛颤抖了几下,我猛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地上,周身是一片安详的黑,alpha抱着我一下一下捋着背。
我刚想开口,窒息感又涌上,只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哽咽。
“你在痉挛。放松,别紧张,大口呼吸。”
“看着我。对,吸,吐,很好,再吸,吐。”
我缓过来些,不由自主偏头去看,镜子已经被alpha降了下去。
头被alpha强硬转回来。
“不要看。不用证明什么。我已经叫了人,这东西今晚就会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恐惧不羞耻。以后咱们家再也不会装大镜子。”
“怕就抱紧我,乖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