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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妖怪与人类 西国王宫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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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国王宫里的谣言,自然早已传到了两位主人的耳中。百年来的风霜消退了他们身上最后一丝稚气,凌月姬的气息愈发雍容华贵、冷冽骄矜,而斗牙王也成为了西国最强大的国主,麾下妖将家臣无数,睥睨四方。
但也许因为玉绪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更是他们在征战扶持时、能够将自己全然交付给对方时、感情最炽烈真挚时得到的孩子,所以在面对玉绪的事情上,两人总会格外上心一些。
凌月姬打理内务多年,敏锐地觉察到这流言在暗地里愈演愈烈,绝非是几个妖怪的闲谈之语,而是有人隐在一旁蓄意设计。至于是冲着自己来,亦或是斗牙王,凌月姬眼中闪过玩味的笑容,落笔写下数封手谕。
她的模样很是云淡风轻,似乎只是趁着天光甚好,写下一首和歌。
但随侍在侧的侍女们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短短数语也不知又会掀起多少腥风血雨。
斗牙王则是在玉绪又一次妖力暴走时站到了她的面前,年幼的孩子满心憧憬着如父亲那般强大,但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似乎在嘲讽她:你就是一个废物。
无法控制的妖力割伤了她的四肢,看到面前高大的身影,她慢慢扭过了头。一只大手落在她的头顶上,她咬咬牙想要跑开,却被对方用力抛起,然后……落到了一片柔软之中。
巨大的妖犬脚下生云,急速腾空,天空中的鸟雀瞬间便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白发少女趴在妖犬的身上,显得是那样渺小,长长的绒毛几乎要完全盖住她的身体,感受着身下的柔软与温热,玉绪眼眶微微泛红。当她还很小的时候,趁着母亲忙于政务,父亲会悄悄带着她去湖边小憩。
在碧绿的草地上悠闲的化为本体,温暖的阳光倾洒下来时,给这一片雪白镀上了浅金色的光晕。白白的、软软的、很温暖。年幼的她会在妖犬身上攀爬,若是一不留神跌倒,蓬松而柔软的尾巴则会温柔地缠上她的腰。
‘萤’,那个好听的声音还会温和地这样唤着她,以至于很久之后,可怜的孩子才知道除了‘玉绪’之外,自己还有一个不为人知但是满含爱意的‘萤’。
不过,自从她开始修行之后,父亲也要时常巡视领土,这样温暖的怀抱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了。她的双臂微微收紧,将整个人都埋进了毛毛之中,妖犬似有所觉,昂头轻啸似为安抚。
斗牙王带着玉绪在一座人类的城池中停了下来。眼前闪过一阵光晕,玉绪抬手摸了摸头顶:“尾巴,不见了……耳朵,也变得好奇怪。”
“父亲,为什么要带我来人类的地方?”玉绪化作大约十二、三岁的少年郎,头上束着小小的玉冠,浅蓝色的羽织披在身上,举手投足间贵气十足。
木屐发出清脆的响声,斗牙王的手随意地搭在剑柄上,双眸微敛,说不出的慵懒与醉意:“玉绪,你觉得人类,如何?”
柔弱的躯体、短短数十年的寿命以及软弱的心,她歪着头有些不解:“弱小的种族,不需要关注他们……唔……”说着,她拧起了眉头,有些犹豫。
斗牙王好奇:“怎么了?”
“梅子糖。”玉绪认真想了想,难得有些惆怅:“彩音在人类村庄找到很好吃的梅子糖。但是那个人类的寿命很短,到她的孙女时,做的梅子糖很难吃了。”
“哈哈哈,”看到她苦恼的样子,斗牙王爽朗的笑了,摸摸了女儿的头,指着面前的城池说:“三百多年前,我第一次来到这里时,还是一个小村子,只有很少的人类。他们在这里繁衍,但几十年后,有两个大妖在这里打了一架,夷为平地。”
玉绪的眼里这才带了些趣味,大妖肆虐过的地方会有妖气残余,会吸引一些小妖来捡漏。但眼前的城池,却热闹兴盛,守备森严。
“有一位僧人,带着他的几个徒弟,来这里超度。他们建了一个小木屋,收捡人类的骸骨,消弭怨气,封印妖气,花了五十年。”斗牙王神情莫名:“五十年,对于我们不过是睡了一觉,但却是人类的一生。”
人类和妖怪,是完全不同的。
玉绪眨眨眼,不明白父亲在想些什么。斗牙王带着她走上酒居的二楼,身着和服的女子殷勤地送上茶点和清酒,眼波流转,但这位尊贵的大人似乎有些心事,那位年纪稍小的又一直盯着外面的街道看,她心中暗暗叹气,频送秋波无果,也只能黯然退下。
“后来有一位武家的女子嫁到此处,慢慢经营,百余年后就变成了这幅模样。”斗牙王端起酒盏一饮而尽:“也有未来的某一天,这里会因为大妖的举动而再次覆灭,但是几百年后,也许人类又会再建起一座新的城池。”
“所以,玉绪,”他冲孩子眨眨眼睛,笑道:“等一等吧,你还会再吃到好吃的梅子糖。”
玉绪若有所思,鼻尖微微一动,端起酒盏颇为怀疑地尝了一口,顿时大失所望:“太寡淡了。”她很嫌弃地将酒盏推开,不明白为什么父亲放着醇美的妖酒不喝,竟跑来喝这种没有比水好多少的玩意儿。
斗牙王哈哈大笑,玉绪有些羞恼,‘咻’的一声,被藏起来的尾巴冒了起来,耳朵也恢复了原状。她却恍然未觉,只是高昂着头吃起了糯米丸子。
人类的酒是无法让妖怪喝醉的,空气中渐渐弥漫起浅淡的酒香,犬大将斜倚着,微微阖上了双眼。玉绪到底还是个幼崽,见父亲并不在意,便趴在窗子旁兴致勃勃地看了起来,偶尔看到有趣的物件,尖尖的耳朵还会微微转动。
人类的城池很热闹,玉绪很难想象有这么多的妖怪住在一座城池中的样子,妖怪们对地盘和气息非常敏感,大妖有时候打架也不过是因为对方经过了自己的领地,并在上面留下了讨厌的气息。
想要留在大妖的领地上生存,就必须要献上自己的忠诚。
人类中有独一无二的君主,哪怕从未见过这位王者,远居他处的人类也依旧会选择臣服。而妖怪,和人类完全不同。只有用强悍无比的实力将他们深深震服,他们才学会弯腰屈膝。
这也是为什么,西国建立百年后,斗牙王仍然要时常巡视领地。
她想着想着,突然笑了起来,转头对睁开眼的斗牙王道:“人类,虽然很弱小,但是非常麻烦。”
斗牙王饶有兴致:“为什么?”
“人类非常弱小,实力再微弱的妖怪,都可以轻易碾碎他们,”玉绪很认真地说道:“但是,实力再强大的妖怪,也没有办法杀死所有的人类。就算是父亲,也做不到。而只要有遗漏,他们就会像小虫子一样躲起来,然后繁衍。”
“他们太弱小了,所以必须要聚集在一起才能活下来,”金色的眸子中是冷漠和无情,虽然只是一个幼崽,但是她从小在斗牙王和凌月姬的身边长大,又怎么会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幼崽呢。
斗牙王的手慢慢摩挲着腰间华美的刀拵,声音低沉:“如果聚集的人类有了同样的意志,如果把所有的人类看作是一只特殊的‘妖怪’。它盘踞在大地上,隐蔽而分散,而无论刀剑如何锋利,也总是斩不尽的。”
“诶?”玉绪被这样的奇思异想吓了一大跳,但出于对父亲的信赖,也只是拧着眉头认真思索,纠结过后竟然发现这样荒谬的想法有些道理:“一只没有锋利的爪牙、但是生命力异常顽强的妖怪吗?”
斗牙王含笑望着她:“不过,共同的意志是很难出现的。”
玉绪重重点头,反应过来,噘着嘴:“我听彩音说,住在同一个村子里的人也会欺负同伴,人类的大名之间更是征伐不休,所以父亲你说的,完全是不存在的。”
“哈哈哈,”斗牙王轻笑:“哪怕是弱小的人类,也有可取之处。”
“所以,玉绪,你觉得我们的西国要不要也尝试一下人类的小把戏呢?”
白色的耳朵动了动,玉绪几乎是脱口而出:“可是,妖怪和人类是完全不一样的!就像是王宫,妖怪们在初来的时候总是要互相打架,而且小妖怪和大妖怪住在一起,太危险了。”
妖怪们追随着犬大将而来,但彼此之间却并不信服。口角之争几乎没有,但大打出手却是时有发生,脾气便愈发暴躁。彩音是玉绪的侍女,也曾经被卷入争斗之中,险些丢了性命。
“不一样吗?”斗牙王拍了拍她的头,过了许久,才慨叹道:“如果我像人类王室一般将你立为少君,你就是名正言顺的西国继承人,如果再有传言,那便是对我与你母亲的质疑与不满。”
“不要!”玉绪小脸涨的通红,握紧了拳头恨恨道:“我才不要,什么少君的名头。”
“父亲不相信我吗?”玉绪的声音微微颤抖,眼里充满了倔强和执拗:“我会靠自己的实力证明,也只会用自己的实力来成为您的继承人。而不是依靠这种,软弱无能的方式。”
幼崽常常控制不住自己的妖力,面前的孩子更是如此,她身上的妖力翻腾着,若非有犬大将的结界在,此处恐怕早已被她摧毁殆尽。
斗牙王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但这样的态度却让玉绪如坠冰窖,她的思绪一点一点变冷,但是身体内却似乎有烈焰在迸发,横冲直撞,叫嚣着要涌出来将一切撕碎、破坏。
玉绪的双眸渐渐泛红,身上不断闪烁着真身的虚影,身形迅速暴涨,似乎下一瞬便会突破限制,化为白犬。但空气也愈发凝滞,小小的空间中突然传来恐怖的压力,压迫着玉绪的身体不断下沉、下沉。
‘咔嚓’一声,一直强撑着地面的左手被折断了。
父亲是大妖怪中的大妖怪,玉绪从小就听母亲这样提起,那如深渊般不可测的强大妖力一直围绕在她的身旁,如巍峨山岳般庇护着她。只要藏在父亲的尾巴底下,就足以让她在任何危险中都能安然入睡。
但直到今天,那股强大的妖力展露出锋利的獠牙,她才真切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大妖怪。冰冷的杀意如同最锋利的爪子,轻而易举地穿破胸膛,握住那颗温热跳动着的心脏。
仅仅只是妖力,便能让空气凝滞。曾经让她苦恼的狂暴妖力温驯得如同小猫,她拼命地挣扎着、反抗着,但在外人眼里却是静若石雕,连眼珠子都不曾移动半分。
身体各处缓慢地渗出了深红色的血迹,藏着弯月的眼眸渐渐模糊,肢体软趴趴的宛若无骨,随着最后一只腿骨断裂,她终于支撑不住弯着腰倒在地上。
身下迅速晕开一大片鲜血,金色的双眸黯淡无光,呼吸也变得微弱起来。但是身上的妖力仍然坚持燃烧着,仿佛是在倾盆大雨中岌岌可危的一豆烛光。也许是理智的坚持,也许是濒死的本能,她压榨着每一丝妖力,努力地想要化为白犬,然后逃离这个恐怖的所在。
隐藏在身边的深渊巨兽微微打了个呵欠,死神此刻正站在她的身旁,高高扬起了冰冷而嗜血的镰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