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姐姐也要加油呢》景沅

2、天狐 王者一怒，

　　王者一怒，流血漂橹。

　　在数次征战后，斗牙王早已不是无名之辈，与豹猫族首领一战更是成为西国建立、犬大将威名远扬的垫脚石。他已经是一位赫赫有名的大妖怪了。

　　白犬一族的嗅觉惊人，庭院中血气深重，他也轻而易举地从中分辨出了数股强大的气息。正在盛怒之中的斗牙王，连夜带着部下打进敌人的老巢，亲手掏出了对方的心脏。死在他手下的妖怪尸骸如山，如今哪怕只是听到他的名字，就足以让很多人望风而逃了。

　　但，与此同时，他麾下的地盘也在迅速的扩张着。

　　妖怪慕强，几无败绩的斗牙王，是他们最强大、最信赖的王者。那锐利的双眸、矫健的身姿、以及如同深渊一般深不可测的妖力，叫他们如何不全心全意追随着。

　　然而，此时这位即将如旭日一般冉冉升起的王者，此时却是手脚僵硬地坐着，身披暗色羽织，往日高高束起的帅气马尾如今也是一团乱。

　　一个小玉团子正趴在他的头上，嫩藕似的小手时而拽拽头发，时而摸摸父亲那帅气的脸庞。斗牙王一怒之下带着家臣外出扫荡了数十个妖怪巢穴，再次回到家时已经过了小半个月了，妖怪幼崽不比人类的婴儿娇嫩，端看小团子在父亲身上爬上爬下就知道了。

　　在外叱咤风云的妖怪大将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新鲜出炉的年轻父亲，父女俩血脉相连，一个照面小玉绪就喜欢上了面前这个高大的男人。

　　正在父亲的头上作威作福，小脚一蹬整个人竟腾空翻了过去，好在斗牙王哪怕在谈话中也分了一半心神，飞速转身将小娃娃接住，双手捧着搞不清楚状况、正在傻笑的小团子。

　　“呵呵，”凌月姬看着斗牙王如同捧西瓜一半的手势，和面上的无措，长袖轻掩微微笑了起来。

　　斗牙王面色无奈，但眼中全是笑意，半月来的辛劳悉数褪去，他把孩子放在地上，任由对方抱着自己头发玩耍，甚至性子上来还会糊上一堆口水。

　　“天狐的血脉吗？”斗牙王看着面前天真懵懂的孩子，忍不住叹气：“我还以为天狐只是传说，没想到……”

　　白犬一脉属于巨妖，后代孕育不易，成长期更是漫长，但白犬生子时，却由于母体的强悍，并不惊险。凌月姬此番波折重重，哪怕她血脉高贵，都差点没能顺利生产，的确是蹊跷。

　　好在凌月姬的父亲及时出现，才救了这孩子一命。否则以当时的情形来看，要么是妖力汲取不足，胎死腹中；要么就是凌月姬被迫化为巨犬，妖力暴走，同样孩子也难以保住。

　　“父亲说，我们这一脉千年前曾与来自西边的天狐有过短暂的结缘，不过生下的孩子也是白犬，便没有跟随天狐离去。”美人的眉间带着丝丝愁绪：“但是后辈们，从未发现有天狐的血脉，时间长了，也就忘记了。”

　　白犬的血脉何其霸道，若是与其他妖怪生下了后代，也定会将其他血脉吞噬殆尽，毫不留情。只是天狐的血统并不低于白犬，甚至在多年前还与神明有些许联系。两者若是在幼崽体内共存，便会争斗不休，直到一方完全吞噬另一方，或者，幼崽死亡。

　　“玉绪虽然同时传承了两种血脉，不过好在天狐的血脉比较微弱，所以父亲才能暂时将其封印，”凌月姬看着正在往斗牙王头发地下钻的小玉团子，轻轻叹了口气：“只可惜如今西国早已没有了天狐的踪迹。”

　　幼崽空有血脉的潜力，但是并无能够抵抗其威势的强健的躯体，封印之事也只是权宜之计。若能找到天狐，了解其传承修炼之法，也许还能想想办法。白犬一族，却是一力降十会，饶是凌月姬想了多日，没有找到法子。

　　斗牙王沉默了许久，伸手将正自得其乐的幼崽抱在怀里。这是他与凌月姬的孩子，还在腹中时他就多番畅想，这个孩子会继承他们最完美的妖力，会成为西国最完美的继承人。

　　如今豹猫一族已被击败，西国的建立便少了最大的阻碍。

　　可是，这个时候却告诉他，他满怀期待的孩子，也许并不能承担他们的期待……

　　柔软的小手拍打着自己的脸庞，幼崽的气息渐渐靠近，小玉绪正趴在父亲宽阔的肩上把玩着那沾满银辉的长发。

　　凌月姬静静地看着，并不阻拦孩子对父亲的亲近。她只是恬静地坐在那里，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眼中却藏着深深的打量。

　　斗牙，你会如何对待这个孩子呢？一个恐怕将无法继承西国的孩子。

　　斗牙王面色深沉，难得的沉寂着。突然感觉脸颊处传来一阵濡湿，什么东西软软的，触碰了他的脸颊，似乎也触碰了他的心。

　　他将孩子双手举在面前，幼崽白皙娇嫩、没有妖纹的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容，金色的眸子中含着弯弯的月牙，清澈澄亮。她的双手笨拙地舞动着，右手的手腕上套着一只玉环，在阳光在泛着莹润的光芒，那是……

　　大妖留下的封印。

　　空气中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气声。

　　斗牙王终于开口：“虽然萤也很好听，但似乎玉绪这个名字，更适合西国的小公主，”他似乎决定了什么，脸上绽开一抹温柔而又迷人的笑容，又有些苦恼：“不过，我真的很喜欢萤这个名字啊，我们的初见……”

　　玉绪似乎听懂了什么，咿咿呀呀地就要往斗牙王怀里扑，斗牙王大笑着把孩子搂紧，凌月姬暗暗地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渐渐变淡，但气息却逐渐柔和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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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年足够让一个人类从牙牙学语的幼童变为朽骨，但对于白犬一族那漫长的生长期而言，玉绪只是从天真懵懂的婴儿长成了娇俏可爱的少女。

　　她的父亲是威名赫赫、征战无数、统一西国的斗牙王，她的母亲是清韵高贵、容貌绝美的凌月姬。作为西国唯一的小公主，她的生活自然无忧无虑。

　　只是母亲有时会用略带忧虑的目光看着她，仿佛在担心什么，但当玉绪想要仔细瞧一瞧时，却又发现什么都没有。母亲还是一如既往地、雍容华贵地、高高地端坐在上首，面前是随着西国的扩张，而日益繁增的文书。

　　而父亲呢，身上曾经常年萦绕着厚重的血腥气，但随着地位日益巩固，叛乱者们在丢下无数具妖怪的尸体后，终于学会了躲开犬大将的锋芒。父亲不再日日驰骋于战场，身上的血腥味自然慢慢变淡，偶尔心血来潮还会学着人类的打扮，穿着精美的和服，手里拿着扇子，看上去只是一个英俊帅气的贵族男子，但妖怪们对他却更加畏惧了。

　　永安宫后的训练场上，一道纤弱的身影正努力地挥刀练习着，从太阳初升到渐渐西斜，她仿佛不知疲惫。突然，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玲珑小巧的鼻子动了动，嗅到了熟悉的气息。

　　一颗石子急速从暗处射来，几乎要划破空气。少女尖尖的耳朵微微一动，面上带着一抹坏笑，脚下几个错步便轻松躲过。随着石子打空落在地上，发出‘噔’的一声，少女的身影也不见了。

　　“发现你了哦，”少女瞬间移动到来人的身后，手中的刀挟裹着风雷之势落下，她的声音却无比温软，微微带着笑意：“父亲大人。”

　　“哈哈哈，很厉害嘛，玉绪！”斗牙王一只手轻松格挡住，发出爽朗的笑声。

　　“哼，小菜一碟。”玉绪美滋滋地收起了刀，身后毛茸茸的尾巴却是开心的扭动着。手中的刀刃渐渐出了裂痕，刚刚一激动她放松了心神，刀刃瞬间承受不住妖力的侵蚀，支撑了几息后很快碎裂了。

　　玉绪有些懊恼，将短刀扔掷给回廊下的侍女：“哎呀，差一点儿，如果能顺利度过今晚，我就可以通过母亲的考验了。”

　　凌月姬和斗牙王当日的担心并未发生，甚至这个孩子的天赋还要远远超出他们的预料。

　　磅礴的妖力、敏捷的身手、近乎神性般直觉的战斗本能以及超强的学习能力，让这个孩子以恐怖的速度飞速成长着。

　　只是，当这个孩子开始修炼时，弊端也初露端倪。那就是同样令人恐惧的破坏力。

　　妖怪的修炼是与自我的对话，发掘隐藏在身体中的力量，打败它、然后驯服它，不断重复这一过程，就是妖怪的变强之路。也正因为如此，哪怕妖力狂暴，被驯服后也至多不过影响着妖怪好斗挑衅，但终归是由妖怪驱使，很少会反噬其主。

　　但，玉绪不一样。

　　她的妖力是来自血脉的馈赠，哪怕她天资聪颖，能够迅速挖掘出自身的潜能。她的身体、她的心却并未强大到可以自由掌控这一切。

　　她的攻击锋利无比，哪怕是成年已久的妖怪也难以抗衡，但是她的攻击在落到敌人身上之前，会先伤害到自己。

　　在第一次尝试使用毒华爪时，阴冷的毒液首先侵蚀了她的右爪。

　　在第一次尝试身化巨犬时，磅礴的妖力喷涌而出，却折断了她的双腿。

　　哪怕是第一次挥舞刀剑，想如同父亲一样唤醒手中的利刃时，刀身却最先破碎，其后挟裹着锋利的妖力划破了她的身体。

　　“这就是传说中的玉绪殿下吗？看起来很弱的样子啊。”

　　“听说她完全没有继承到大将和凌月姬的妖力，身上连妖纹都没有，真是可怜。”

　　“太弱了，连自己的妖力都控制不了，还怎么……”

　　还怎么做西国的继承人呢？

　　妖怪们在暗处窃窃私语，年幼的玉绪日益沉默起来，偶尔在深夜时分，她会悄悄躲在树上静静的望着天上清冷的月亮，清澈的双眸里有着淡淡的阴霾。但是，当第二天太阳升起时，她依旧还会出现在训练场中，哪怕遍体鳞伤，也倔强得不肯后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