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姐姐也要加油呢》景沅

4、继承人 “唉，真是

　　“唉，真是一个倔强的孩子。”

　　空气中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玉绪知道只要她松口并向父亲认错，如深渊般的压力便会瞬间消散，但是直到她最后躺在血泊、陷入昏迷时，都不曾退缩。

　　体量纤弱的少女此刻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幼年白犬。银白色的皮毛上沾染了或深或浅的血迹，前腿的骨头破裂并穿刺出来，散发出莹润的光芒。

　　双眸紧闭着，呼吸微弱。

　　斗牙王将幼崽抱在怀中，血液沾染到身上时激发出微弱的电弧，他伸出自己的左手，指尖竟然被这电光灼烧得微微发黑，轻笑：“不愧是我的孩子。”

　　玉绪醒过来的时候正是半夜，身上的伤痕已经尽数消失，她此刻正躺在自己的寝殿中。白日的那一幕，现在想起来仍不免有些后怕，额上也渗出了些许汗水。

　　父亲，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她站起身，随手拿了一件外衣披在身上。宫殿里很安静，素日往来的婢女们此刻也不见踪影，一阵微风吹来，带来些许不详的意味。

　　远远的正殿里似乎传来了嘶吼声，她正欲过去，却被一道身影拦下了。

　　“玉绪大人，您醒了？”彩音手里抱着浆洗过后的衣物，她面容温婉，声音清丽，若非额间生一只弯曲的鬼角，远远看着似乎更像是一位人类女子。

　　玉绪随意应了一声：“正殿怎么了？”

　　彩音有些紧张，微微低头：“牛鬼大人和鬼女大人发生了冲突，大将和殿下已经去处理了。”说到最后，声音几不可闻。

　　牛鬼心高气傲，言语间谁都看不上，而鬼女又是出了名的小心眼，他们起冲突不是稀罕事。妖怪们不分长幼尊卑，独居在自己的领地中还好，如今聚集在王宫内，日日都要起冲突。

　　母亲为着此事头痛了许久，想要重罚却屡屡被阻拦。

　　更古怪的是，父亲为什么会过问这样的内务呢？玉绪瞥了彩音一眼，急速向前飞奔而去。

　　正殿中，斗牙王与凌月姬分坐在上首，一众部将则分列于两旁。牛鬼与鬼女正在殿内打得不可开交，妖力震荡间电光火石，杀意正浓。不过好在犬大将设下了结界，否则就凭这二人之力，损毁大殿也是轻而易举。

　　玉绪在门外被拦了下来，对方看似恭敬但却不可质疑：“玉绪小姐，大将正在处理政务。”玉绪皱眉，往大殿内望了一眼，混杂的妖气正在蠢蠢欲动。

　　若是平常，她虽不能进殿，但也会被迎到隔间等候。

　　夜风轻轻吹动银丝，明明是妖怪，却无端感到一阵寒凉之意。她深深地看了正殿一眼，心中哪怕有万千疑惑，也只能转身离去。

　　察觉到那股熟悉的气息渐渐远去，斗牙王的眼中竟有无奈一闪而过，但也只是刹那，无论是座下的家将还是身旁的凌月姬，都不曾看见。

　　“嘭”，一声巨响传来，这场争斗也终于落下了帷幕。鬼女腹部被掏出一个血洞，右肩也几乎要被削掉一半。毫无疑问，胜利者是素来好战的牛鬼。

　　鬼女随意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声音喑哑，向凌月姬俯首：“殿下，是我输了。”

　　凌月姬嘴角含笑，却赞叹道：“你轻敌了，牛鬼，不愧是牛鬼。”

　　大妖闻言哈哈大笑，舔了舔手上的血迹，鬼女侧身走到席末，头微微垂着，旁人只能在发丝的缝隙间隐约看见一双红眸，死气沉沉而又诡谲奇异。

　　牛鬼恍然未觉，其他妖怪也无人再关注这一位败将。他前行几步，目光狂热地看着斗牙王：“大将！”妖怪们纷纷发出啸声，妖力激荡让人不由得血脉喷张。

　　斗牙王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嘴角挑起：“干得不错，牛鬼。”牛鬼好斗且善战，但却过于嚣张，又向来跋扈，除了自己以外，谁都不放在眼里。所以自入麾下以来，便一直让他在边境与豹猫作战，倒是出了不少成绩。

　　只不过，是谁叫他回到王宫里来的？

　　“大将，现在对于我们西国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时刻。”牛鬼大声道：“不过，我牛鬼却听到了一些荒诞的笑话，让一个未长成的幼崽要成为您的继承人，恕我直言，大将，妖怪们绝不会信服！”

　　妖怪们议论纷纷，言谈之间似乎颇为赞同此意。

　　猫又贼眉鼠眼地四下打量，压低了嗓音悄悄煽动：“玉绪大人连妖纹都没有，难道只因为是凌月夫人的孩子，就能够成为西国的少主吗？”

　　“这样弱小的少主，真的担负起西国的未来吗？”

　　猫又擅长伪装人声，惯喜挑拨离间，他潜藏在暗处用只言片语便挑动得妖怪们义愤填膺。凌月姬手段向来凌冽，妖怪们稍有不慎便会犯到她的手中，很是吃了不少苦头，如今更是借了这个机会想要回报一二。

　　凌月姬嘴角的笑容却愈发温婉，华丽的长尾搭在臂间，隐隐闪烁着暗紫色的光芒。

　　一道月光倏然而至，银辉清澈，绚丽夺目。

　　下一瞬，鲜血便喷涌而出，正暗自窃喜的猫又面上的笑容还未散去，头便掉了下来，咕噜咕噜地滚了几圈。他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些许疑问，天旋地转间便看到正在汩汩冒血的脖子，身体晃了晃，‘扑通’一声倒在血泊之中。

　　刹那间，寂静无声。

　　高大的男人站起来，左手还搭在腰间的刀拵上，随意地摩挲着：“你们追随于我，奉我为大将，而我则带领你们盘踞西国，掌握无上的权柄。”

　　“至于西国的少主，是否能得到你们的认同，那是他的事情。”

　　“不过，玉绪是我的孩子，你们可以私下议论她实力如何，配不配得上你们的追随……但是，如果被我听到诋毁挑拨之言，这就是下场。”

　　这些年的征战不休，并没有磨损斗牙王的锋锐之气，反倒让他学会了藏锋内敛。

　　深渊巨兽藏起了自己的爪牙，旁边的小虫子们并不会松一口气，反而会更加提心吊胆，更加小心谨慎。

　　诸如牛鬼这种桀骜不驯的大妖怪，在察觉到自己可能被他人设计挑拨之后，也只敢拿玉绪还未成年来说事。但他到底也有自己的心高气傲，妖怪只凭实力说话，借机表明自己的态度：他牛鬼臣服的唯有西国之主，斗牙王。

　　今天的戏演到这里也就结束了，众妖纷纷散去，殿内只留下一对夫妻。

　　“你心软了吗？”虽是问句，但凌月姬对答案早已心知肚明。

　　斗牙望着她，神色莫名：“凌月，妖怪是自由的，他们是无法被束缚的。”

　　“哦？无法被束缚？”凌月眉眼弯弯，展颜一笑，声音却凌冽如山中寒泉：“他们追随着你，像人类一样建立了国度，有了领地纷争，有了王宫和守卫。他们，还没有被束缚吗？”

　　“斗牙，你还记得为什么会建立西国吗？”

　　犬大将默然不语，凌月浅笑着回答自己：“因为要驱赶豹猫。”

　　“那为什么要驱赶豹猫呢？因为那时是豹猫一族统治着这里。斗牙，也许最初你只是想要打败亲方，想要证明你是比他更加强大的大妖怪。但事实上，你挑战的是豹猫一族的绝对统治，豹猫不会因为首领被打败就全族溃亡，相反为了夺回权柄，他们会一直与你战斗。”

　　“一直……直到他们杀了你，或者，被你屠尽。”

　　“如今斗牙王威名显赫，无数妖怪折服于你，前来追随你。他们自己心甘情愿地被你束缚，把自己的性命交托在你的手上，你就只能往前走，而再也不能做那个随性散漫的妖怪。”

　　“就像牛鬼，一个狂傲自由的家伙，却会因为你的命令在边境老老实实的守上几十年。”凌月姬走到斗牙王身边，轻轻地抚摸着他俊朗刚硬的脸颊，金色的瞳孔里是野心和兴奋：“虽然拿走了自由，但是也会带给他们一个难以企及的‘梦’。”

　　“他们不再是什么无名小卒，草野之辈，而是西国的臣民。再过几百年，他们就会全部忘记以前那种‘自由’漂泊的日子，他们的血液里都会打上西国的烙印。那时，哪怕你死去，他们也依旧会被你的西国牢牢束缚着。”

　　“哈，斗牙想一想，那是多么有趣，多么快乐。”

　　斗牙王握住纤细的手腕，直视着她璀璨的双眸：“凌月，你只是想掌控他们。”

　　美人挑眉：“是的，没错。”

　　“弱者依附于强者，受其驱使，寻求庇佑。这不就是掌控吗？”她反握住斗牙的手，轻轻依靠进对方的怀中，喃喃低语。

　　斗牙抚摸着她的长发，声音低沉却坚定：“可是，我从未想要掌控他们。他们是我的家臣部将，战场上可以将后背相托，濒死绝境中也不会背叛。他们追随着我，我才是犬大将，我才能站在妖怪之巅。”

　　凌月姬的脸色渐冷，有些不可置信：“他们？像牛鬼那样有实力的笨蛋可不多，更多的只是因为利益或者畏惧。一旦你被打败，他们便会一哄而散。这样的西国，就如同空中楼阁，不堪一击。”

　　“斗牙，你是大妖怪中的大妖怪，他们跟不上你的脚步，更不值得你为之停留。区区牛鬼，呵，就算没了他，也会有其他妖怪追随于你。”

　　“哈哈哈，”斗牙爽朗地笑了，月光洒落下来染上了浅浅的光晕：“凌月，大将可不能只顾着自己往前走，为部将拨开迷雾指引道路，这也是首领的重要职责。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我还会变得更加强大，没有人能够打败我。”

　　他低头亲吻银白的发丝，美人倚靠在他的怀中，闭上双眸静静地倾听着那温柔而有力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