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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午 ...

  •   三星望月上有一幽静隐秘处,就在寻常山道边。你若见有前人题词岩上,下碧潭深幽,几朵睡莲挨着九曲桥生长,且向前去。头顶巨石庇荫,光线昏暗,里头却别有洞天。洞的尽头是开放的,石帘拉开,山风迎面而来。若是清晨,从洞口遥遥望去可以看见底下的寻仙径和远处的水月宫氤氲在一片清凉的水雾里,影影绰绰。
      明朝很喜欢这里,视野足够高,也足够广阔。每当山风带着清浅的草木香穿堂而过,他便会想起蓬莱烂柯山上的凉亭,他曾在那里眺望太一神宫的巨石。那巨石像是展翅的鸟翼,又像是合抱的佛手,将神宫殿堂环合其中,巍峨神秘。
      三星望月也很好,他在这里练功少有人来打扰。有趣的是,他还在这里抓住过一个偷偷跑上山来的游客。
      那人一袭蓑衣,竹杖芒鞋,端的是个洒脱自在,最后大笑着被赶来的师兄领下山去:“群峭碧摩天,逍遥不记年。拨云寻古道,倚石听流泉。妙哉!妙哉!”
      流云蔽古道,碧浪连海天。
      一封书信要从蓬莱到万花,听过海风,钻过茂林。再待到廊下的春光穿过垂落的蔷薇枝蔓藤条,掀起香风,打着旋儿攀上三星望月的崖壁。
      它便带着些或无趣或调笑的零言碎语来了。
      “好疾夜,乖,别闹脾气了~”明朝抱住自家雕儿的翅膀撒娇:“我托出谷的师兄师姐去给你买何罗鱼!何罗鱼只有蓬莱有,还要专去找侠客岛来的海船呢!”
      “啾!”
      “五条!”
      “啾!”
      “十条!”
      傲娇的雕儿神气地捋了捋羽毛,点头答应了这笔交易,让明朝把信筒系在了它的脚上。
      疾夜展翅,强壮的羽翼刮起一小卷旋风,它腾升而起,急速飞往谷外。明朝抬头看着艳阳高照的天,勾了勾唇角。
      寒来暑往,春秋数载。靠着船只和海雕通信,也算是一件缓慢又别有趣味的事。
      掠海落在九歌岛北面的海滩上,方子游丢下手里的剑,迫不及待打开这封跨越山海的信,小师弟明朝活力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方子游!我长高了!”
      少年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礁石上,扯过方才在沙子里硌脚的小珊瑚裹进信纸里,提笔思索了下,笑着写下。
      “恭喜,小矮子。”
      明朝兴冲冲丢开手头收捡的药材,拿过师姐手上的信,才看见纸上的字,便是一声:“呸。”
      “哈哈,小明朝,先去回信吧?”一旁好奇两个小朋友书信的师姐没忍住笑出声:“你应该有很多话想说。”
      明朝连忙爬起来,拍拍衣摆的灰,一边道谢一边抓着信纸往外跑:“谢谢南笙师姐!”
      “你才是小矮子!会不会好好说话!小屁孩!”
      明朝抖了抖竹制信筒,倒出个小玩意儿。小少年把那块小东西拿起来洗洗,对着太阳照了照,粉润的光泽漂亮极了。
      “珊瑚?这是我的生辰礼物吗?你也太抠门了吧!”
      “好歹……给我一颗烂柯山上的棋子吧?”
      蓬莱烂柯山上有一木头吊桥,吊桥那头是一飞檐燕角的歇山式观景亭,里头一香炉一局棋。那还是二人在玩闹着给受伤的小海獭寻灵芝的时候发现的。
      “那可是爷爷和谢采叔叔留下的残局!我拆谁的棋子给你啊!”
      子游从不系舟下来,点燃油灯,歪歪扭扭的字就像沙滩里珊瑚碎片投射的影子:“现在,姜鱼婶婶怀有身子,因为身体原因多有不便。温蘅姑奶叫我时常守着。也不知道这是个妹妹还是弟弟……”
      明朝托腮读信,想起了谷里那个新来的小姑娘,白白净净,软软糯糯,极其喜欢养小兔子。名也好听,叫月白。
      于是,毫不犹豫地提笔回复:“当然要是小妹妹啦!”
      “谢采叔叔真的超黏人,他在信里一直说思念姜鱼婶婶。”在帮忙读了书信后,仿佛吃了万吨狗粮的方子游瘪嘴,毫不留情地吐槽。
      子游托腮,看着蓬莱夜空的清冷月亮:“但是……”
      “我也很想你。”
      “花谷与蓬莱一样,四季如春。花海的夜晚有很多萤火虫。有点像我们一起去过的旋龟岛炼情洞。”
      夜晚的晴昼海,花海翻腾起紫色的波浪,落星湖波光粼粼,花丛里的萤火像是天空星河碎下的晶莹,倒映在湖水之中,泛起琉璃色的光泽。万顷花海在夜风里轻轻摇曳,明朝伸手拂开眼前的窈窕枝杆,一步步穿过花丛。
      “那时你已经学会浮游天地了,根本不遵守规则。”方子游郁闷地抱怨:“明明炼情洞不能用轻功的。这样迷宫就没意思了。”
      “哟?是谁让掠海带着自己攀高看路的?”
      明朝伸个懒腰,搁下手里的毛笔。在万花呆了这么久,得益于书圣教导,他的字迹已渐渐自成风骨。横轻竖重,气势浑厚的颜体,又独特的带有些风韵洒脱。斗嘴写信,几字题于纸上,跟批画奏折似的:“你说想我,我可不想你。”
      “而且我记得,几年前我们还因为这件事吵过。”
      一封信要花好几月的时间跨越山海,才能从万花谷飞到蓬莱岛。几年前的两个小屁孩,不得不说是真有毅力,才会吵了个为期一年半的架。
      掠海飞快地从屋檐上掠过,“哐当”一声丢下信筒,巨大的羽翼扇动带起的风卷过廊下落花。啾啾叫了好几声,急躁地用爪子踩着枝条狠狠摇了两下。
      “好啦,一会儿我陪你去抓文瑶鱼?”方子游安抚地拍了拍掠海的翅膀,笑着捡起被随意丢在一边的信筒:“你还是得克服一下呀,翎歌可不会喜欢怕水的海雕王。”
      “啾!!!”掠海愤怒的鸣叫。
      少年人笑声朗朗,挺拔高挑的身影快步穿过长廊,衣袂飞扬。
      方子游展开信纸,迎着暖绒的阳光,神情一愣,随即笑着提笔:“啊……如果两个小屁孩争论谁更想谁也算吵架?”
      “方子游!你真的越长越不可爱!”
      “你得叫我小师兄。师兄都是成熟稳重的,小师弟可爱就够了。”
      明朝抱住疾夜,埋头就蹭,弄乱了一头雪白的发。他气愤地把信丢到一边,碎碎念:“你知道的,明明他才是小屁孩!熊孩子!一天到晚捣乱!”
      这几年,内力越发绵长强劲,但在万花谷里,因为长不大的外表被宠得无法无天,明朝性子倒是越发娇气了。
      “东海霸王擂结束了,你师兄我可是这届魁首,厉害吗?”
      明朝翻腕,执起手中的伞,疾夜长鸣,直冲云霄。
      少年纤细的身影在朦胧春雨里模糊不清,油纸伞在雨水里开合,充沛的内力萦绕四周,细雨不沾衣,漫天落花乱洒。明朝伸手,落英于伞尖停留,异色的眼眸中碎着莹莹的光亮穿透雨雾。
      “东海小霸王,好像挺酷?”
      方子游的字迹潇洒自如,仿佛可以看见那个夺得东海霸王擂魁首的少年剑客,嘴角洒脱肆意的笑。
      “酷?多谢夸奖~等下次东海霸王擂,你也应当回来了,看我蝉联魁首给你看。”
      “所以,朝朝要好好长高啊!”
      “你真的很烦。”明朝丢开信纸,想了想又把地上的信捡起来,折好放进了床脚放东西的匣子里,他喜欢在那里放自己收集的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儿。
      “谷主和孙爷爷又想出了个新法子,之后的一段时间,我可能回不了你的信。”
      “你一直吃药……真的受得了吗?”收到信后的方子游跑去医宗呆了好几天,烦得温宗主把人赶进存放医书典籍的房间关了半月。
      “本想给你寄点蜜饯,但怕在路上就被海兽们贪嘴吃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哪里还要蜜饯。”
      万花谷的夜色是寂静又生动的,草木里昆虫细语,还有那在掌心疯狂流逝的似水月光。夜风摇动房檐下的风铃,贝壳撞击发出声响,像一曲温柔的助眠曲。明朝却睡得不好,小少年皱紧眉头,满额的冷汗,裹着被子在床上翻来覆去。
      连天的火焰燃烧成蓬莱天边的霞,明朝只觉自己在不停坠落着。有凄厉的雕鸣从远方传来,灼热的空气翻涌着,四肢都泛起被灼烧的痛。然后,他落进了冰凉的海水里,浪花拍击着身体,裹挟着他迅速下沉,窒息感扑面而来。
      明朝喘着气从噩梦中醒来,他痛得没了力气,一头栽下床榻,手慌乱在一旁矮几上一拂,哐哐当当一连串声响,也不知是什么落了下来。
      “师兄……”
      明朝意识模糊地撑在床沿上,一滴泪砸在杂乱摊开的信纸上。
      我好痛啊……
      蓬莱岛的夜色该是澄净如水的,月光洒在墟海上,泛起星星点点的荧光。靛羽飞鸟扇动钢铁羽翼,飞跃流泉。方子游坐在九章别院崖上的岩石,瀑布冲刷的水流声激荡。他沉默地看着远处的大海,无边夜色里,吞海的身影腾跃出海面。
      方子游低头,手指摩挲着信纸角落一点豆大的褶皱。
      “别治了。”
      朝朝,回来吧。
      “还有两年。”
      明朝趴在石桌上,手指滑过宣纸上的墨迹,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一旁子虚道人和乌有先生放下手中棋子,笑呵呵地调侃起小朋友来。
      “小明朝来万花也有好几年了吧?子虚。”
      “天天看我们这两张老脸,也是腻味了。”
      “小雕儿已经忍不住要飞出谷去见识见识外面的风景了!”
      明朝坐起来,瘪瘪嘴也不反驳,默不作声地给两位长辈斟茶。这两人当了万花谷客卿多年,天天对弈下棋,有谈古今文学,有观天下局势,性子倒老顽童似的,最喜欢作弄人。
      “您们就闹吧!”明朝笑笑,少年白衣清朗,眉眼温柔:“我要出谷了。到时,可就没人给你们斟茶了。”
      “师兄亲启,见字如面。”
      “今天的花谷很热闹,有位师兄给琴圣门下的商羽师姐炸了好多烟花。差点把花海烧起来,后来被赶来的谷主狠狠训了。”明朝看着窗外半夜依旧闹腾腾的人群,没忍住笑了。他少见地写满了大半张信纸:“谷里今天还来了很多其他门派的侠士,据说是那位师兄的亲友,一起来围观表白现场,他们老是说些奇奇怪怪的话,什么把假发摘了要对情缘坦诚一点?不过,都是挺有趣的人。”
      “浪凌飞师兄说,心生欢喜便是喜欢。”明朝站起来,看着窗外漫天的孔明灯,万帐穹庐,星影摇摇欲醉,万家灯火未尽。
      他伸出手去,像是要抓住什么,缓缓升空的孔明灯,汇成绚烂的光海,像是记忆里蓬莱天海大祭时的盛景。
      “那,心悦是什么?”
      “心悦就是……”方子游顿了顿,他看着提笔犹疑,落下的墨点,没由来地烦躁起来,随手将纸揉成团。他抓过流采剑随意舞了两下剑招,有突兀的停下来,提着剑来回踱步。
      方子游思维发散,朝朝是在万花谷遇到喜欢的姑娘了?怎么突然问这个?那他作为师兄,得好好给朝朝说说。
      “心悦就是……”掠海给翎歌的文瑶鱼。
      “就是……”谢采叔叔给姜鱼婶婶雕的朱雀点颜。
      方子游停下脚步,视线停在书柜夹层存放的一大叠书信,如神差鬼使般写下:“心悦就是……我的心因你而欢呼雀跃着吧?”
      我的心因每一封你的来信而欢呼雀跃着。
      “哈?”
      少年看着信,一下没坐稳从石棋上栽了下来。脸正对着仙迹岩棋盘对面的岩石,那奇石模样古怪,像是个拱手作揖的人。明朝这番五体投地,倒是惊到了一旁的师姐:“小师弟?摔着没?”
      “没事没事,谢谢师姐!”
      明朝迅速爬起来,一边道谢,一边受不了地抱住双臂,感觉自己鸡皮疙瘩抖了一地。
      “方子游,你好肉麻啊!”
      “不是你先问的吗?”方子游拿着信,又无语又好笑。收到明朝的回信已是三月后,他晃晃头也不知道自己当初在想什么。
      “还有一年,我们就要见面了。抓紧时间长个子啊!朝朝。”
      “孙爷爷让我随着陈月去龙泉府寻找北天药宗的遗迹,或许可以找到新的方子。”
      “你知道吗?今天孙爷爷偷喝酒又被抓住了!”
      “我同你一起,说好了要去中原看看,机会来了怎么能不抓住?”
      “那你呢?你有没有偷喝?”
      ……
      烟霏云敛,风也小憩,正是顶好的艳阳天。
      站在凌云梯前,明朝叠好信纸放入怀中,嘴上还不忘小声吐槽:“龙泉府又不是中原,你个笨蛋。”
      “还有,我才不会偷喝。”
      回头看着方才把自己赶开,风风火火给自己收拾行囊的南笙师姐和吴观师兄,弯弯嘴角。
      南笙笑着挥挥手:“小明朝,一路顺风。”
      明朝弯眸,利落跃上银鞍白马。
      “疾夜。”
      黑金雕展翅高飞。
      “走啦~”
      少年郎哼着歌儿,潇洒挥手。
      “大鹏一日同风起,抟摇直上九万里。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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