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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辰 ...

  •   凌海堂前,守卫的蓬莱弟子神情严肃。身着白衣翎羽的男子轻轻摇晃着手中折扇,清冷的瞳子打量着被制服跪在地上的渔民打扮的男子。
      “你们来了?让我抓住个舌头。九歌岛之事已经有了眉目。”
      谢采早已等候多时,他摇着手中折扇,没有意外的神情。从温宗主口中得知两个帮忙的小辈,眼下一看便知明朝子游的来意。
      “此人武功路数不似海龙会海寇,我将他制服后细细询问才知,这人竟是中原十二连环坞的匪寇。”
      “十二连环坞?”方子游好奇地问道,从小长在东海,他对中原的事情都很感兴趣。
      “正是。这是个在中原颇大的匪贼漕帮。这家伙,名叫孙乙辰,供言称此番海龙会海寇乃是受十二连环坞匪首宫傲的委托,趁天海大祭扰乱蓬莱。但宫傲为何行此事,他亦不知。”谢采不紧不慢地给两个孩子解释调查到的讯息,视线时不时落在那贼子身上,似在思考着什么。
      “在我印象中,也未曾听闻蓬莱之中有过宫傲此人。”
      “的确奇怪。”明朝点头,抱拳道:“长老,或许我们还需要新的线索。”
      “那宫傲命十二连环坞贼子乔装成我蓬莱门人,盘踞在回心苑之上的小庭院。若要进一步的线索,我们或要深入那里一观了。”谢采颔首,肯定小孩的想法,难得笑了笑:“不过,这便是你师兄师姐们的事了。你们入门不久,武学不精,去了打草惊蛇不说,还容易受伤。且先去将此事报予门主,听从门主安排吧!”
      “我觉得我……唔!”明朝匆忙捂住了方子游的嘴,按下这唯恐天下不乱的熊孩子。
      面对谢采挑眉的神情,明朝故作不知,押着方子游离开:“弟子告退!”
      “我就知道!这么刺激的事情你肯定不许我去!”走在凌海堂下山的路上,方子游被明朝死死拉着,也偷跑不了,气鼓鼓地还不死心:“朝朝!我们去看看吧!偷偷去,又不会怎样!”
      “那是杀人不眨眼的海寇!他们可不会顾及你学了多少武艺!是不是个小孩!”明朝没好气地驳回了方子游的请求:“平日里任由你闹,这事儿不行!我们先去把十二连环坞和宫傲的事禀告门主。”
      “好吧……”方子游心不甘情不愿:“朝朝,我真的很厉害的。”
      “嗯嗯呢。我们去聚灵渊找掌门。”明朝敷衍极了。
      “哼!朝朝你根本不信我!”方子游气呼呼地扭过头,拒绝再跟小伙伴说话。小少年捣蛋顽皮,却也明了轻重,到底没有乱跑,埋头跟在明朝身后一同前往聚灵渊。此时还不知道正有一个“惊喜”等着他。
      “此番你做的不错。如此看来这宫傲与方艺门主被害之事脱不了关系。”方乾捋了捋须发,略显赞许的点头:“这贼子或许与我蓬莱有所渊源……但老夫记忆中也未有此人,只得等谢采彻查此事后才会有所定论了。”
      “愿尽弟子绵薄之力。”明朝抱拳。
      方乾颔首,对于这个模样奇特的小弟子也有几分印象,是个可塑之才。又看到躲在明朝身后的方子游,眉头一皱,面色微沉,呵道:“子游?还不出来!”
      “子游见过掌门……”看到方乾微沉的面色,方子游瘪嘴,磨磨蹭蹭从明朝背后蹭了出来,深吸口气,挺直腰杆站在方乾面前行礼。
      “掌门?嗯?”
      方子游那眼睛滴溜溜一转,立马正身,乖巧作揖:“方子游见过爷爷!”
      见方乾神色缓和,方子游才关心起好朋友来,他还没忘自己瞒着明朝这事儿老久了,悄悄挪动着脚向明朝那儿靠去,却不知小动作早被人尽收眼底。
      “小公子?”明朝抱臂环胸,面上并不见意外的模样,笑着往一旁挪了挪,不与其愿。
      方子游停下靠近的脚步,颇有些死鸭子嘴硬:“不好玩,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倒也不是知道。”明朝摊手,解释:“不意外而已。”
      早在海岸上见着方子游,便感知到他的与众不同。不然也不会去听他那些神神叨叨的故事。至于身份的猜测,硬要说,应该是冥冥之中的直觉吧?
      明朝暗暗晃了晃脑袋,有的时候甚至他自己也不明白一些想法从何而来。说是敏锐的洞察,倒不如说是提前背好了答案的解题。
      “我早先接到了苍玉的海雕传信,说你这个无法无天的小家伙,自己拿了船偷偷地跑回蓬莱。”方乾抚掌,常年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笑意。方家两兄弟多年未见,感情却一如既往。
      “苍玉在信上说你命大着呢,不用多操心。呵,那小子,连着几封信气也不喘的寄来,身上的信物也都给了你。多少的心都操完了,不然你怎会不受丝毫阻拦的就乘小船渡过了墟海。”
      方子游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爷爷生辰送我的项链有这么大作用?怪不得那些海兽都乖得和我养的宠物一样!”
      方乾瞧这泼皮猴子,没好气:“若是老夫不提,你这家伙还不知道要装到什么时候。从聚灵渊到天问阁,又到九章别院、回心苑。连你温蘅姑奶都问过我,说新来的小孩里有一个很面善的,不知是谁的孩子。就这样,你还没闹够吗?”
      “门主明鉴。小师兄虽是顽皮,但也协助解决了门中诸多问题。”明朝连忙帮方子游说话:“这次海寇与宫傲之事,便是我与子游一同前往回心苑,协助谢采长老调查的。”
      “我是淘气了些,一人做事一人当,爷爷你罚好了!”子游不是那没有担当的性子,他挺起胸膛,勇敢上前。
      方乾看着小家伙一副抬头挺胸的大人模样,轻哼一声,将自己腰间的佩剑解下,轻掷与方子游:“拿着!自己去悟剑谷找胁驱,家传的捭阖剑法若是练不好,可别让我在门中看到你!”
      “哎!子游领罚!”
      听到了爷爷的消息,又得了把宝剑,小孩儿笑眯了眼。爱不释手的抱着剑,方子游看向一旁的明朝,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对不住啦!我就是想玩玩,没想着要隐瞒你的,我们还是好朋友吧?”
      “你也藏不住什么秘密。”明朝看着下意识绞着手指、神情不安的方子游,叹了口气,只觉这熊孩子以后变成了小公子更难带。
      “还说我。你不也是……”方子游瘪嘴。
      “我?”明朝耳尖,听见了方子游的碎碎念,却疑惑极了:“我有什么秘密?”
      “你,你不是……”方子游不服气,声音却越说越低:“从墟海里来的么……”
      “哈?”明朝满头问号。
      连上位的方乾也将注意放到方子游的话上,眼前这个名叫明朝的孩子,光看模样就像是来历不凡,连他也未曾见过如此奇特妖异的容貌。本以为小孩心细发现了什么独特之处,就听着方子游一句。
      “也不知道怎么把尾巴变没了?”
      方乾眉头一挑,明朝目瞪口呆。
      明朝突然想到个不知从哪儿看来的神话故事,来逗弄想象力过头的小公子:“……哈,对,我还和海底的巫女做了交易。”
      “什么?那你换了什么给她?”哪知方子游可着急了。
      明朝无语,一旁的方乾门主忍俊不禁,两人也不知方子游的小脑瓜里都装了些什么。
      “你逗我?”瞥见好友与爷爷的神情,方子游这才觉得不对劲。
      “哈哈哈哈。”明朝一下笑开:“小师兄,你真可爱。”
      “好了,一天到晚乱想些什么。”方乾无奈地挥了挥手,赶人离开:“还不快去悟剑谷,真该让胁驱好好磨磨你那性子!”
      又唤一旁的小孩:“明朝,你且随我来。”
      “是。”

      “你从中原而来?”领人进亭阁,方乾坐到石凳上,看了眼桌上的残局,像是随口问道。
      “……弟子不想瞒门主。”听见这个问题,明朝有些迟疑,抱拳致歉:“但弟子也不知自己是否从中原而来。”
      “哦?”
      “弟子并没有来蓬莱之前的记忆。”明朝如实相告。
      “你在蓬莱,头部可受过伤?”一听这事,方乾不由得皱眉。
      明朝仔细回忆了一番,并无所获,对于自己的记忆也是相当苦恼:“弟子在海船上便失忆了,也不知是否受过伤。”
      “头部受伤可不是件小事,明日且去蘅芷阁看看。”方乾挥了挥手,没有深究,却暗自记下此事。这孩子容貌过分精致,又与众不同,颇有几分西边的风情。若与子游交好,还是得令谢采好好查一番来历:“唤你前来,主要还是询问海龙会与宫傲之事。”
      “如今看来,海龙会的海寇不过是宫傲手中的一枚棋子。先是九歌岛被袭,后又腹地被扰,不过这贼子障眼法罢了!宫傲自始至终的目的都在前门主方艺身上!”
      “不好!九辩馆!”方乾眉头一皱,拍案而起。
      “明朝你且去凌海堂寻胁驱,叫他领人速来九辩馆!”

      方子游滴溜溜转了转眼珠子,压低声音提议:“我们不如先去九辩馆里看看!”
      “不行。”明朝放飞送信海雕,凌海堂离聚灵渊可不近,此事紧急,还是先由海雕报信的好。
      “朝朝~回心苑你不让我去,九辩馆也不让!明明是我们查到的事情,结果关键时刻都不在,那多可惜啊!你都不好奇吗?”方子游拉住明朝的袖子,一边摇啊摇地撒娇,一边怂恿。
      “可是……”说不好奇是假的,明朝犹豫不决。
      “我们就偷偷看看!”方子游拍拍胸脯:“肯定没问题!九辩馆的守卫可多了!管他什么海寇什么坞,很快就能解决!我们就偷偷在边上看看!”
      “嗯……那就只看看。”明朝没忍住松口,但又立马强调:“只能在外面!就沿着九辩馆外的山,不能进去!”
      两人小心翼翼地爬上九辩馆外的小山坡,明朝伸手拂开眼前杂乱的草丛,偷偷往下望去。九辩馆门前已没有守卫,海寇徘徊在庭院外,却没有靠近。几个受伤的蓬莱弟子靠坐在连廊下,一位师兄正警惕的观察着周遭的敌人,寡不敌众,他必须谨慎。
      “情况不妙。”明朝小声喃喃,他放轻脚步退后:“我们还是回去等胁驱长老吧?”
      明朝回过头,只见身后跟着的小孩早已不见了踪影。
      “方子游?!”

      九辩馆
      “哪里来的小矮子!”
      东海龙伯岛的巨人一声怒吼,一斧子狠狠砸在茂兰院的地板上。这家伙身高怕有两米有余,两把大斧头,锋利又可怕。
      明朝迅速扫视了一圈茂兰院中庭四周的长廊,浅蓝色的鲛绡轻薄、透亮,藏不住人。长廊狭窄,挑高也较低,不便于凌海诀身法施展。他与方子游所习之身法皆轻便灵动,或许光靠着疾夜拉开距离,能保一时平安,但以这杀末邪的蛮力,不说能否使些巧伤到对方,逃也是逃不久的。若不慎被抓住……
      明朝暗暗咂舌,情况似乎很糟糕?对面的杀末邪双斧舞得虎虎生威,压迫力十足,但他并没有什么危机感,相反……明朝深深吸了口气,半垂的瞳子微微发亮,有一种跃跃欲试的战意正在他身体里翻腾。
      不知伤痛,无惧生死。
      他果然……奇怪得可怕。只是,唯一麻烦的是,胁驱堂主、时无陵副堂皆不在此处,他要在这莽夫傻大个眼皮子底下护方子游平安无恙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好在不知为何这庭院附近没有别的敌人。这代表,他在方子游平安离开之后,完全有机会战胜对方。
      明朝突然有些想笑,这种莫名的自信看起来挺自不量力的。但,他想试试。
      “你先走。”
      明朝紧盯着杀末邪的眼睛,那蛮子狞笑着撞了撞手中的巨斧。不知从哪里听过的话,在野外遭遇野兽时,要紧盯野兽的眼睛,一瞬的露怯或破绽都可能让你丧命!
      “你怎么办?我留下帮你!”方子游不肯,他拔出方才才得到的流采剑。
      “方子游。”明朝皱眉,语气有些不耐。
      方子游看着明朝的脸,愣了愣。他的小伙伴没有笑,那不同寻常故作严肃,要吓唬他的模样。那双色泽极浅的眸子,在真正面无表情看人的时候,有森然彻骨的寒意。
      明朝抽出腰间的一叶度春风,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听话。”
      “我不!”方子游急了:“你不能……!”
      “啸——”
      明朝一把推开方子游,往后一滚,避开了劈在两人中间的巨斧,指抵唇边打着呼哨,抓住俯冲下来的疾夜的利爪,腾空而起。
      一叶度春风在手中打了个转,锋利的伞尖儿直刺杀末邪的咽喉。
      “锵!”铁器碰撞,发出铮鸣。
      杀末邪高抬巨斧,大喝一声,将伞尖儿连同明朝一齐掀开了去。明朝在空中打了个转儿,轻盈落下。还未站稳,只见那巨人高举双斧,蛮力撞来,气势宛如翻腾的巨龙,横冲直撞直面明朝而来。
      “桀——”
      疾夜一声鸣叫,护主而来,双爪紧踩伞身,巨大的羽翼掀起风浪,狠狠向前扇去。承接这股力,明朝双手横持灵伞,压低重心,生生接下了杀末邪这一记劈砍。
      “好!!”杀末邪大喊一声:“再来!”
      这是回龙,巨人飞速旋转着大斧,像是一个小旋风,狠狠冲向他的猎物。
      明朝眼皮子一跳,回头大喊:“躲开!!”
      他锁定了已经躲到廊下的方子游。
      “去死吧!!”
      “方子游——”
      “别过来!”
      明朝从未那么希望他的轻功可以再快一点。那是极其混乱的一瞬间,时间在三人不同的嘶吼声中失去意义。斧刃闪过冰寒的白光,好似险而又险地擦过他的眼睫。
      明朝伸出左手去,内劲溢出,生生接了一斧头,接着迅速反手一架伞骨,挡住了来势汹汹的斧头。
      “唔。”他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朝朝!你的手!”
      明朝手臂上的血刺痛了方子游的眼睛,他慌忙又轻柔小心地拖住那节几乎露出了白骨的手臂,抬头看向那个总是挡在他面前的身影,他看见……
      明朝在笑。
      笑得从未有过的嚣张又桀骜。异色的眼睛好似燃起了不甘的火焰,有一股已经可以称为磅礴的内劲,一点一点自全身经络翻涌而上,雪白的灵伞伞身开始泛起具现化的水花。他眯着眼,似乎已经失去了痛觉,只有疯狂的战意在每一声心跳里迸溅。
      在方子游不可置信的眼神中,他向来不争不抢的小师弟缓缓抽走了那只几乎废掉的胳膊,常言道:人在生死存亡之际,总会露出另一张面孔。而明朝呢?他缓慢而坚定的将方子游完全拦在了身后。
      只听他嗤笑一声:“今儿,我和他必须死一个。”

      方子游已经不知用何种语言来描述那堪称是疯狂的一场战斗。
      当血溅满茂兰院青色的地砖,那个巨大的身影轰然倒下。已经被血染得看不清衣衫颜色的少年,收伞回眸,眼角的血迹,像是翻飞的蝶。
      谁能想到,这来自龙伯岛,以蛮力便可攻破九辩馆大门的东海巨人,会被一把用于学武练习的无名伞斩杀?
      “朝朝!朝朝!”方子游慌忙跑过去。
      明朝半磕着眼,倒在方子游身上,失血过多让他眼前发黑,声音几乎听不见:“小公子,我就说不会输。”
      奇怪啊,身体在发凉,原来他真的会死吗?
      “朝朝——”

      时间的风烟终将漫过东海的群岛,提剑斩狂澜的青年剑客,临危受命,承袭前辈威名,扬帆中原,助藏剑护七秀,已隐有几分一门之主的风度。
      每一战结束的时候,拭净流采剑上的血污,方子游时常回忆起这一幕,在他关于童年的记忆里,比所有都要清晰的,小师弟明朝的唯一个嚣张不驯的笑和那一节血肉模糊的手臂。
      也许,也是在这一瞬间,他突然就长大了。人在有需要追逐的目标的时候,总是比那九辩馆外的翠竹还要坚韧的。不再偷懒,不再调皮捣蛋,认认真真学武。那时候,他总在想:他是师兄啊……怎么老是要朝朝来护住他?
      他以为他的目标是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是至高的武学造诣,是身为师兄的担当。直到他又一次被明朝挡在身后,他才知道:从头至尾,只是一个人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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