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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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朝！”
“天亮啦！太阳晒屁股啦！”
“你别吵……”耳边嗡嗡的，吵死人了。
明朝皱着眉翻了个身，把头埋进被褥。他昨晚也不知道做了些什么梦，火焰和海水混做一团，让脑子乱糟糟的。
“朝朝！别睡啦！我找到了一个超大的雕蛋！你快看看！”耳畔的声音还在精神奕奕地念叨着。
“唔……”不耐烦地睁开眼睛，就见那抱了个满怀的硕大雕蛋，黑黑的，若不是形状古怪，倒像个石头。明朝坐起来，惊奇地用手戳了戳这颗奇怪的蛋：“你在哪里捡的？”
“就、就海边呀。”方子游支支吾吾。
明朝也没在意，他将入门服饰规规矩矩穿戴好，倒是对自己那头乱糟糟的长发苦手了。方子游在一旁看了半天，就想上手去摸摸，又想起昨日惹人生气结果被抛下的事，不敢妄动。
“蓬莱武学中，凌海诀包含四重套路，其中长风破云便是驭雕之术。”明朝随手抓了几把头发放下手，回想起昨天在悟剑谷学到的知识，有些期待：“师兄师姐们昨天还和我说要去九歌岛寻一只心仪的雕儿。”
蓬莱武学的修习体悟，除了融会贯通，触类旁通，还要有一个好帮手。心灵相通的海雕就是蓬莱弟子飞越高山，征服重洋的双翼。
“方才我还见着方芳姐姐的雕儿，白白的可漂亮了。”方子游也坐在床头，托腮遐想：“我要找一只威风凛凛的雕！”
“可是你已经有雕蛋了。”明朝提醒道。
“啊，对！那我的雕蛋一定能孵出最厉害的大雕！”方子游握拳，信心满满地说道。
天气是正好，蓬莱少有阴雨天。乘船去的九歌岛，天空是如洗的澄澈，云雾浅淡，牵扯成丝绦，像是碧空流淌的霜丝。
一窝海雕崽子挤在一块，你啄我一口，我踹你一脚，玩得不亦乐乎。明朝、子游屏住了呼吸，一窝毛绒绒已经可以依稀分出不同的羽色。
“你选哪只呀？我觉得那只白色的雕儿好看，选它吧！”两人趴在鸟巢边细细观察着，方子游兴致勃勃地给小伙伴出主意。他已有那颗奇奇怪怪的大雕蛋，而关于小伙伴未来的小伙伴，他也期待无比。
“我选它。”明朝早已作出决定，伸手虚虚一点。
“啊？这只黑不溜秋的，吃（藕）……”方子游嫌弃地伸出手指去戳那只幸运雕儿。
已经依稀能辨出黑羽的小雕儿一扭头，对着逗弄的手指凶狠一啄。
“哈！它还凶我！”方子游猛地缩回手指，转头看向身边的小伙伴，神情委屈又控诉。却见明朝噗嗤一声，笑弯了眉眼：“好看。”
这只小雕儿灵得很，那一双黑黝黝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盯着人不放。
“黑云压金阙，疾风潜入夜。”明朝伸出手指轻轻点点海雕崽子的脑袋：“以后，你便叫，疾夜。可好？”
“啾！”
方子游抱臂站在一旁，哼唧一声，终是没再说什么。却不知未来的日子，他会和这只与他两看相厌的小雕儿闹得整个师门鸡飞狗跳。
“怎么样？没被小雕抓伤吧？可别小看它们，一个个胖乎乎的，杀伤力可不小。”岛上养雕的师兄笑呵呵地看过来：“哟？已经选好了？”
近日忙着抵御海寇，安抚幼雕，不得喘一口气，如今见着小师弟寻得心仪雕儿，也算不大不小一件喜事。
“近来海寇不知为何入侵频繁，这些歹人妄图断我蓬莱门生左臂右膀，不惜毒害九歌岛的海雕。只是我这里的药，一部分海雕服用之后可以解毒，另一部分却毫无效果。”师兄头疼地哄着怀里受到惊吓的幼雕。
“谢长老和胁驱长老也快赶到了，只是，还需你带着这些样本去九章别院见见元沧鸾夫人。她驯养海雕多年，经验丰富，该是有法子解决这个问题。”
“嗯。”明朝抱着怀里的小雕儿，点点头。
师兄伸手想要摸摸疾夜的小脑瓜，被啄了个正着：“呀！还挺凶？已经知道护主了？等再过几个月，可就变了模样。到时候，与你并肩作战，远渡重洋都不在话下。”
“嗯，相伴一生。”明朝听着师兄絮絮叨叨的叮嘱和“养雕进阶指南n.0”，低头亲了亲疾夜的脑瓜，小雕儿害羞似的将头埋进了主人怀里。
明朝弯弯嘴角，怀里的小家伙热乎乎的，他看着空茫的大海，突然找到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羁绊，好似在这一瞬找到了自己的去处似的。
“朝朝？”方子游拉住小伙伴的衣角。
“怎么了？”明朝回头，看着子游抱着的雕蛋，安慰道：“一会儿回去，我们去问问元夫人吧？正好要把这些毒药样本交于夫人。”
岛上的师兄说子游的雕蛋是颗死蛋，但显然他们两个都没有放弃。
方子游摇摇头什么都没说，他在意的不是怀里的雕蛋，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朝朝离他好远，比墟海的尽头、比故事里的中原城市都要远。
就像昨天傍晚在海边看见的万里云霞，好像星光一现，霞突然就散了。
到岸，两人分开而行，明朝迅速赶往九章别院。面见元夫人可不是件简单的事，至少在礼仪方面堪称苛刻。
净手净面，换了身整洁的衣服，连小雕儿也是不允许带上的。明朝看着面前这位高大强壮、气势逼人的男人，咽了咽口水。
有玉面魔手之称的明经天前辈，守护在元沧鸾夫人身边已经很久了，从豆蔻芳华到嫁做人妇，从心怀期待到如今清冷避世。
此时的明朝还未听师兄师姐八卦现任门主和这位门主夫人之间的爱恨种种。他只是沐浴在那道清冷得仿佛什么也留不下的眼光里，默然无言地行礼。
“蓬莱门生？找老身何事？蓬莱之务，我早已不再过问。”主位上的元夫人垂眸，对于访客并不感兴趣。
眼见着明经天已准备赶人，明朝慌忙拿出袖里的毒药样本。
“夫人！请听弟子一言。”
“九歌岛的雕儿出事了！”
“哦？”
明朝将九歌岛师兄嘱托的事情，细细道来。末了，看着元夫人已有不耐的神情，明朝暗暗咬牙，他已经答应子游要帮他问的。
“夫人，门中小师兄捡到一个黑色的雕蛋，个大，像石头。九歌岛的师兄说是死蛋，但我们都还没放弃，请问夫人知道……”
“死蛋？那可不是什么石化的雕蛋。”元夫人抬眸，打量着站在下位的孩子，这才来了几分兴致：“前几日，我驯的荧惑好几日没归家，后来我才发现它是在寻找自己遗失的雕蛋。想来你师兄的雕蛋便是荧惑遗失的那一颗。如此算来，也是有缘。那蛋便赠予他吧！”
“只是品种独特，孵化方法也不同，你且将这个法子告诉他……”
“是。多谢夫人。”
“子游！”明朝很快在九章别院外的海滩上找到了方子游。
九章别院背靠垂瀑，面临墟海，浅滩处多珊瑚，也常有海龟在此游弋。明朝跑着就不小心撞翻了只大海龟，慌手慌脚将对方翻正，去看坐在地上“烤蛋”的小伙伴：“子游？”
“嘘！”方子游小心翼翼把雕蛋翻了个面，在阳光的照耀下，那冷硬的蛋壳似乎也有了许些温度。
“我知道怎么孵化雕蛋了。”明朝站定，好笑地看着对方的翻蛋动作：“你听不听？”
“真的吗？听听听！”方子游立马跳起来：“朝朝！你最好了！”
“这是神雕荧惑的雕蛋，有独特的孵化方法。”明朝笑笑，将从元夫人那里得来的孵化方法仔细告知：“我们需要找来珍珠粉，和海藻一起碾作泥涂在雕蛋上面，再把它静置在温暖的地方就可以啦！”
“神雕蛋！我就说我的雕蛋能孵出最厉害的大雕！”方子游听到元夫人的话，开心极了。小孩子跳起来，抱着神雕蛋转了个圈。
“可是，它本来就是神雕蛋，所以才能孵出神雕。”
“……”
方子游懵了，他抱着雕蛋看向自己的小伙伴目光呆滞。
“你看，无论是不是你的雕蛋，其实都能孵出神雕啊？因为这颗蛋本身是神雕的蛋嘛！” 明朝抖抖手中的地图，寻找采集珍珠粉和海藻的地方，不为所动。
“我……”方子游张张嘴，想说什么。
“不过这也不好说，没人规定神雕的蛋孵出来也是神雕呢！那么，应该是先有神雕蛋还是神雕呢？”明朝丢出暴击。
“……”方子游神情飘忽。
小小年纪不知世间险恶，被小伙伴一个经典 “先有雕还是先有蛋” 的问题给难住了。
蓬莱的日子过得不快，也不慢。春风一吹，初夏就在蝉鸣声里来了。就好似一转眼，才入门的小捣蛋鬼们便玩转了蓬莱岛的每个角落。
“你看的什么？”方子游趴在连廊边的栏杆上，蓬莱的夏天气温偏高，今日的太阳尤其热烈，晒得他都没精神到处跑着玩了。
“《诗经》。”明朝规规矩矩坐在团蒲上，翻到文章开始给方子游看：“闲来无事，瞧瞧。”
“我看看，嗯？《蜉蝣》？”方子游：“蜉蝣之羽，衣裳楚楚……这是讲的什么啊？”
“讲的是一种只有一天寿命的小动物。”明朝解释道：“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老是觉得心里很难过。”
“那就别看了。”方子游伸手替明朝合上书卷，他笑道：“早课马上结束了，我们去老地方玩！”
所谓老地方，是一处薄荷色的海湾，细腻柔软的白沙铺就，日光懒洋洋投射，倾斜遮蔽的椰影拖得老长。雀鸟不知何事叫得欢快。明朝撑着伞，踩在浪沙交汇的地方，一步一朵浪花，慢吞吞往前走着。
方子游从身后追来，持着一把鲸歌，伞尖恰恰垂于水面，一路踏浪漾花：“朝朝！”
明朝撑伞转身。
“哗！”一团水花拍在脸上。
明朝默默抹了把脸，眯眼看去。
那倒霉孩子笑嘻嘻扬了扬伞尖儿：“击水三千~”
明朝攥紧了拳头。
方子游不知悔改：“木落雁归~”
明朝低头看着湿透了的衣摆，露出了一个堪称狰狞的微笑。
我看你是想、死。
“你好凶啊啊啊啊啊！朝朝！我可是你师兄！”方子游抱头逃窜。
“哼。”
方子游揉了揉青痛的胳膊，看向一旁抱着海獭崽子发呆的小伙伴，那白皙纤细的手臂挨着海獭油光水滑的褐色皮毛，在阳光下亮的发光。
前些日子他们在这个海湾边找到了这些可爱的小生灵，一人得了一个奇怪的小珠子作纪念。后来，早课之后便常常来这和海獭崽子们玩。
方子游晃了晃腿，倒霉孩子捣乱又不记痛，一会儿又关心起小伙伴手里的白色“油纸伞”。
“第一把伞，你给它取什么名字？”
明朝的手慢慢拂过伞身，入门武器哪有什么名字？
这是方才师兄师姐交给他的，怕是怜他年纪小，不小心被铁制武器伤着，又因练功必须得有武器，所以用鲲鹏岛的灵竹和海兽皮做了这把没什么杀伤性的白伞。
相对子游逗猫惹狗的捣乱模样，乖巧听话的明朝最是惹师兄师姐的关照。子游托着下巴叹了口气，对于小伙伴受欢迎的程度深感担忧。朝朝也是一点也不注意，要是被人发现他是从墟海里头出来的怎么办？
明朝可不知道到这倒霉孩子自顾自的藏了什么秘密。他撑开伞骨，伞面翠竹相接，白花点缀。
明朝笑了：“就叫，一叶度春风吧。”
“一叶度春风，芳芳自相接。”方子游近来跟着明朝读了不少书，点点头：“好名字。”
“你便一直抱着它？”明朝偏头看向方子游怀里的雕蛋，自从得知神雕蛋的孵化方法，方子游便一直带着它。由于外壳覆了厚厚一层珍珠粉与海藻泥的混合物，又怕那泥浆沾染上衣服，被师兄师姐训斥仪态不端，在外缠了几条白布布，斑斑驳驳，看起来着实不太美观。
“我有预感！它很快就会出来了！”
“恭喜。”明朝眯眯眼，也很好奇这颗神雕蛋会孵出个什么样的海雕。疾夜被他留在了住处，倒不是别的原因，只是不知为什么，小雕儿好像天生和方子游气场不和。
“它一定比你的疾夜可爱！”
方子游犟嘴，他晒着太阳伸了个懒腰，又龇牙咧嘴甩了甩青痛的胳膊。转头看明朝，心里吐槽：果然是公认的武力值第一、入门任务单挑恶鲨的狠人！人不可貌相！
“你看我作甚？”明朝抬眸。
“我在想，你当时怎么想的要把那大鲨鱼给杀了呢？”方子游好奇道，经过这么久的相处，他早穿出小伙伴这外冷内热的性子，平时乖乖巧巧，实则怼人厉害着，更不是喜欢出风头的性子。
“那天你过考验的速度也很快呀？根本不需要再展现实力什么的。”
明朝挼着小海獭肚子的手一顿，抬头对上方子游好奇又期待的视线，抿抿嘴：“听错了。”
他那天恍惚得很，其实根本没听清考验的任务是什么，只是看着大家都在打那群大鲨鱼，便跟着去了，谁又知道……
“听、听错了？”方子游目瞪口呆：“所以，你只是把‘驱赶’听成了‘击杀’，然后就真的单枪匹马把那头大鲨鱼给……杀了？？”
方子游望着明朝低下去的脑袋，哑然。
所以只是一个乌龙，但这感觉就像，大家都辛辛苦苦跋山涉水地去摘了几个果子，回头一看，一直不争不抢在后面跟着的人扛了整棵果树。
但很快，方子游皱起眉毛：“你没受伤吗？”
“或许……有？”明朝回忆，表情困惑，他并没有什么外伤，但硬说没受伤倒也不是？只是好像莫名存在那么一个未知的极限，没有超过，就不会感觉到病痛。
“或许？”
方子游无意识地抚摸手中的鲸歌伞，那姿势看起来有几分古怪，不像拿伞，倒像是执剑：朝朝这是什么种族天赋吗？
这两天他也知道了不少东西，关于小伙伴的身份总是天马行空的想，也纠结着要不要小小的提醒下明朝掩藏。
比如异于常人的武力？比如潜入深海不用避水珠？比如其实不吃饭也不会感到饥饿？
“朝……”
“说起来，我很少在凌海堂见着你。”明朝有些疑惑：“你都不练习下学过的招式吗？”
“啊？我，我有练啊！”方子游突然有些慌，对上明朝质疑的眼神，匆匆解释：“真的！我有好好练习！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是么。”明朝转过头，他不好奇小伙伴的秘密。
“朝朝？”方子游深吸一口气，准备坦白：“我……”
“咔！”
方子游一下愣住，明朝猛地瞪大双眼。
两人微微屏息，将视线投到了方子游怀里的雕蛋上，一条细小的裂缝缓缓地布上蛋壳的顶端。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