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孔不入》春水和尚2

17、第 17 章

　　拍卖的日子很快就定好了，就在“光阴”的一楼舞厅。
　　来人不少，车子从街头一直停到了街尾，各种老总又都搂着自己的小蜜、小弟，熙熙攘攘也有五六十口人。
　　刘志远这次花了大价钱请来了拍卖行的拍卖师，就是为了做出个迫不及待出手的样子。
　　寒暄过后，拍卖正式开始。
　　其实不用拍卖师介绍，在场的人都知道“光阴”的价值所在。精神资源匮乏的年代，歌舞厅和电影院无疑是最好的消遣。而无论时代怎么变化，主流观念如何更迭，唱歌跳舞仍是情感和压力释放的最佳方式。
　　换句话说，有了“光阴”只赚不赔。
　　有人会问，为什么不自己也开一家歌舞厅。娱乐场所的审批手续繁杂，一步一步办下来也得数月有余，再加上选址装修等等等等，买个现成的不是更好吗。
　　被邀请来的客人们掩着嘴小声讨论，心底都有一个理想价位。
　　刘志远在二楼抽烟，现在这个“光阴”是他和冯河一点一点做起来的，说没有感情是假的。可“光阴”是冯河的，冯河要卖要抵也跟他半毛钱关系没有。
　　拍卖捶重重落下，拍卖就此结束。和他们预想的一样，这次陈虎势在必得，所以他们故意找了几个人抬价，最后的成交额十分漂亮，可以说是解了眼下的燃眉之急。
　　陈虎咬牙切齿地接过转让合同，并让身后的保镖递上装有现金的手提箱。
　　刘志远笑眯眯地将人送走，马上嘱咐人将现金送去医院，一天不安抚好工人家属的情绪，他一天不安心。
　　钱英雄在病房给冯河削苹果，传呼机突然响了。他鬼鬼祟祟地跑进楼梯间，本以为是吴耀光终于有所行动，没想到是Mary。
　　他啧了一声，用公用电话给Mary回电话。
　　还没等他开口说话，那边Mary的声音吵吵嚷嚷地传了过来：“……周英杰你听到了吗，冯河那小子卖了‘光阴’，你说我以后怎么办啊……”
　　钱英雄心头大震，脑子里嗡嗡作响，Mary那边还说了些什么他已经听不到了，他现在满脑子里都是“光阴”又要易主了。
　　公用电话的话筒顺着电话线垂在半空中，Mary的咒骂和抱怨还在继续，钱英雄颓然地坐在花坛边，心里的支柱又一次受到命运的冲击。
　　他想了很多东西，无外乎都是些猜测，现在的“光阴”跟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他只是周英杰，已经不再是钱英雄了。
　　钱英雄洗了把脸回到病房，刘志远已经带着大师傅煮得病号餐来了。
　　刘志远眼尖，一下子就看见了病房外徘徊的钱英雄：“英杰啊，英杰！快进来吃饭。”
　　饭菜已经被摆在小桌上，钱英雄没什么胃口，只几口就吃完出去了。
　　刘志远一脸疑惑地看着钱英雄的背影，又转过头看着冯河：“你欺负他了？”
　　冯河头也不抬：“我胳膊都被绑成这样了，还能打他不成？”
　　刘志远撇撇嘴：“那可不一定，您老人家那张嘴顶颗原子弹。”
　　冯河没说话，心里也在反思自己有没有做得过分的地方。
　　刘志远随便跟冯河聊了几句便离开了，“光阴”里有些东西要收拾带走，还有员工的去留问题。
　　临近傍晚，钱英雄才魂不守舍地回来。
　　深夜里医院内寂静无声，钱英雄躺在折叠床上背对着冯河，看着门缝里泄进来的灯光，突然小声问道：“大老板，你为什么会买下‘光阴’，我听说那里上一位主人死在监狱里了。”
　　冯河也没睡着，他侧着脸看着窗外的树影，就在钱英雄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才淡淡开口：“没什么原因。”
　　“是吗？”钱英雄的声音缥缈了起来，“那你为什么又要卖掉它啊，是不赚钱了吗？”
　　冯河把头转向钱英雄这边，看着他蜷缩的身体，心里忽地抽痛一下，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时局需要。”
　　“哦，这样啊。”
　　窗外的树影投在被面上，跟着冷风婆娑摆动，钱英雄往上拉了拉被子，心底如死水一般平静。
　　这时冯河突然开口：“你不是周英杰，对吧。”
　　虽然是问句，却用着肯定的语气。
　　“大老板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有那么一瞬间，钱英雄想和盘托出，一个人承担着所有的秘密实在是太过疲惫。
　　“你不是周英杰。”冯河重复了一遍。
　　钱英雄突然就笑了起来：“你说我不是我自己，这像话吗？”
　　“周英杰。”冯河声音变得冷硬起来，“我不是会相信命运的人，但如果有可能，我愿意相信命运能够重来。”
　　钱英雄不说话，甚至将身体缩得更小。
　　冯河突然就不想逼他了，可是钱英雄给他的感觉太过熟悉，让他很难忽视掉：“我有一位很敬重的前辈，他侠义热血、单纯又执着，我本以为他会幸福平安地度过一生……”
　　冯河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床走到了钱英雄的跟前，他颤抖着声音问道：“钱大哥，是你吗……”
　　那个声音无力又带着一丝希冀，但钱英雄还是闭上眼睛狠心说道：“我不是什么钱大哥，你认错了。”
　　冯河却是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这仿佛是聊斋故事，借尸还魂虽然诡异，但这人却实实在在地回来了。失而复得的喜悦和内疚全涌了上来，还带着一点儿冯河察觉不出来的情绪，总之，他十分快乐。
　　仿佛是投桃报李，冯河趴在钱英雄耳边轻轻说道：“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的胳膊并没有受伤。”
　　看着眼前人的睫毛轻轻扇动，冯河恨不能抱住他的大哥狠狠亲上两口，以表达自己的思念之情。
　　冯河磨蹭了好一会儿才上床睡觉，听见冯河愉悦地打起呼噜，钱英雄愤愤地拉高被子把头蒙进去。
　　声音被阻在了外面，钱英雄的心跳却无端加速了起来。他捏了捏鼻梁舌苔发苦，自己不仅没弄明白冯河买卖“光阴”的原因，还暴露了自己最重要的秘密。

　　翌日天刚刚亮，刘志远就带着人到医院收拾东西。钱英雄睡意朦胧间听见有人说话，可惜昨晚辗转难眠，好不容易睡着了就不是那么容易醒过来的。
　　意识里仿佛有人在贴着耳边叫了声“大哥”，他一个激灵就清醒过来了，可是冯河和刘志远二人站得远远的，此时也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刘志远看他醒了，招呼他赶紧起来，而冯河只是淡淡看着窗外，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是幻觉。
　　钱英雄揉了揉睡乱的头发应了一声，连忙起来收拾东西。
　　昨天知道周英杰就是钱英雄以后，冯河便不想再使唤他大哥伺候他。回到似水里，他便可以拆掉绷带，有些事情就不用劳烦他大哥了。
　　当然，这一切冯河是不会告诉钱英雄的，他有心想让他大哥看到他成熟的一面。
　　那这个成熟到底是个什么尺度，钱英雄只想呵呵一笑。
　　医院里人多口杂，刘志远憋到了车上才开口：“钱倾城那小娘们跑了，四个保镖都没看住她。”
　　听到“钱倾城”的名字，钱英雄耳朵动了一动，冯河也看了钱英雄一眼，平淡地说道：“穷寇莫追，她还会来找我的。”
　　这话说得不像是冯河往日的作风，但刘志远没多想：“行，我多雇点儿人在似水里巡逻，就不信这次还能让她给跑了。”
　　“警察那边怎么说？”冯河问道。
　　“还能怎么说，等消息呗。”刘志远愤愤地锤了一下方向盘，“早知道就直接送派出所了，真是弄巧成拙。”
　　刘志远把二人送回似水里后又急匆匆离开了，钱英雄站在客厅里有些不知所措。冯河明明都知道了他是谁，还把他带回来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冯河从楼上下来，胳膊上的绷带都已经拆掉，就看见钱英雄坐在沙发上发呆。
　　“大哥。”冯河突然出声。
　　钱英雄很久很久没听到这个称呼，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他木着脸转过头来：“大老板你别开玩笑了。”
　　冯河笑笑不说话，整张脸上写满了高兴。
　　钱英雄无语又无奈，他心里还记挂着“光阴”，有心想问问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冯河进了厨房，不一会儿，饭菜的香味儿就飘了出来，钱英雄的心思也跟着饭香飘到别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冯河已经做好了饭菜。
　　钱英雄不好意思地挪了过去：“你既然做饭做得这么好，为什么还要雇我啊。”
　　他不仅没下过厨，还因为偷懒让冯河受了袭击，怎么想都应该辞了自己。钱英雄怜悯地看着冯河，我可能就是你命中的煞星。
　　冯河装作没看懂钱英雄的眼神，重新提起话头：“大哥，我说过的话仍然有效。”
　　钱英雄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可是周英杰身份特殊，他无法轻易许诺出口。他想起一件事来，便也直接问出了口。
　　“我到‘光阴’的第一天，在三楼看到了‘小姐’。”钱英雄眼神锐利起来，“没想到大老板手里还带着点儿颜色。”
　　冯河伸出筷子夹了块炒肉放进钱英雄碗里：“你吃，我说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