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人生》翔子

44、第四十四章 你们在这里

　　伊安觉得很迷茫，很困惑，很提不起精神，工作的热情也消失了。
　　她长久地坐在黑暗里，有时候什么都不想，有时候思维又从一只蚂蚁跳到一个电视节目上，或者一件被自己丢弃很久的衣服上。
　　接到亲友和朋友们打来的电话时，她目光飘忽，神思不属，但对着电话说出的话条理清晰，语气温和，听不出任何异常。
　　一个晚上，她的手机在黑暗中亮了起来，她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名字，直到屏幕熄灭都没有去接。
　　电话过一会儿又亮了起来，伊安仍然没有动。
　　我得靠自己走出来，她这样对自己说。
　　手机锲而不舍地重复亮了很久，最后她拿起它的时候，灯光熄灭了。

　　第二天伊安把自己收拾了一下，取出抽屉里一个小盒子，出了公寓，驾车沿1号公路向南驶往新港海滩。
　　美丽的海岸线延绵在脚下，分隔开起伏陆地与蔚蓝大海，海浪扑向岸边礁石，白色浪花像大地的裙边。阳光洒在来往车辆上，有的车呼啸而过时，会有一阵音乐撒下。
　　一个小时后，伊安驶到雷恩那栋住宅前的路边，刚下车， Magic Box的经纪人艾德就迎了出来。
　　“伊安，你怎么来了？”艾德笑着说，“你找雷恩？”
　　“随便谁都行，”伊安说，“我有东西送给MB。”
　　“他们正在排练，走吧。”
　　这时候房子里传出来的音乐声停止了，当艾德带着伊安走进地下室时，所有人都看着她。
　　“怎么了？”伊安笑了笑，“不欢迎我来吗？”
　　离她最近的是吉米，吉米小声问她，“我们都听说了费里斯的事，吉娜说她想去看望你，但你谁也不见，有时电话都不接——伊安，你没事吧？”
　　伊安说：“我没事，我只是累了，我好几年没有休过年假了。”
　　她摸出口袋里的东西，看了看地下室的格局，走到一张放着电脑的桌子旁边，把那个小盒子放在桌上。
　　“我跟泰勒说过，要送给你们一件八周年礼物，”她勉强自己笑着说，“不打算看看吗？”
　　查克走上前来，打开盒子，拿出一个移动硬盘，接入电脑。
　　大伙儿都凑上来看，只有雷恩没动。
　　他站在离伊安最远的地方，靠在采光井下一张椅子的靠背上，双臂抱胸注视着她。
　　伊安没看他，只盯着电脑。
　　年代久远的数码摄影机，像素很低，拍出来的画面有点模糊，也有些杂质，但那是一条无比清晰的来时路，Magic Box的来时路。
　　泰勒惊喜地叫出来，“我去试音的那一天！”
　　吉米盯着画面微笑着说：“这是雷恩给乐队取名的那个晚上。”
　　查克说：“我那时怎么这么傻气？”
　　“天啊，伊安，”泰勒转头看伊安，“你给我们带来了什么？！”
　　这时艾德很笃定地说：“这个可以在周年演唱会上放给歌迷看，他们准喜欢。”
　　“对！”泰勒上来搂她，“这是最好的礼物，伊安，真是天大的惊喜！”
　　伊安不动声色后退一步，避开他伸过来的手臂，“你们喜欢就好，不打扰你们排练了——演唱会上见。”
　　雷恩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快步走上前，“我送你。”
　　伊安沉默地走出地下室，雷恩走在她身边，低声问：“昨晚我给你打了很多个电话，为什么不接？”
　　“我睡着了，”伊安说，“早上才看到，所以今天就过来拜访你，顺便把录像交给你们，演唱会上可能用得着——明天我就要回公司上班了，没有时间来。”
　　两人走到一楼门厅，雷恩停住脚，“我很喜欢《Road Sign》，几年前刚发行的时候就听过，很优秀的一张专辑，我知道你有参与——”
　　“我尽了全力，没有什么好自责或者惋惜的，”伊安这才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所以我没事，多谢你们的关心。”
　　雷恩眼睛里的内容有点难以捕捉，他审视着她，她也没有躲避他的审视。
　　片刻后雷恩轻轻笑了，“这么说你今天有一整天的时间？你想参观一下这座房子吗？或者到新港滩走一走？这边的海景真的很不错。”
　　“你不排练吗？”
　　他摇头，伊安说：“那就看看你的房子吧。”

　　雷恩这所房子在这个靠海的高档社区里算不上豪华，但位置极佳，后面有一个很大的院子，房子本身面积中规中矩，装修和陈设都很简单，看样子他花了最多心思打造的还是地下室。
　　伊安上次来的时候就见识过地下室了，所以很快就参观完了他的房子。
　　“真不错，”她赞叹，“我听说这一带的房产非常贵。”
　　雷恩点头说：“是的，的确很贵，我几乎倾家荡产才支付得起，不得不借钱才把地下室搞成我想要的样子。”
　　伊安有点吃惊，“是吗？我记得当年Reprise的合约很优厚。”
　　“确实是这样，但MB唱片和演出的收入被公司抽走一部分后，分到我们几个手里，每个人拿到的并不多，毕竟现在整个唱片行业的利润都在萎缩。”
　　雷恩和她走到屋子前方的草地上，一同瞭望着下面平坦宽阔的海滩和泛着粼粼波光的无垠大海。
　　“这一年多我写了很多歌卖给别人，什么风格的都写，”他笑着说，“我甚至还写了很多首R&B和EDM（电子舞曲），好在有了点名气，价钱卖得很不错。”
　　“那……《The Wind In Florida》这首歌你为什么不收钱？”
　　雷恩手插在裤兜里，“我当然得装得大方一点，尽管我的心在滴血。”
　　伊安一下就笑了出来，“那你现在后悔也晚了，这首歌的单曲销量很不错。”
　　雷恩转过头看她一眼，她这会儿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很自然，眼睛里也洋溢着笑意，绷紧的身体也似乎放松了一些。
　　“你想到下面码头走走吗？”他问，“有个很棒的餐厅……或者水晶湾那边还有个州立公园可以逛逛。”
　　“不了，我得回去了，”伊安紧了紧外套，“有几件事要处理一下。谢谢你，雷恩。”
　　雷恩陪她绕过房子，走到她的车前。
　　伊安打开车门，扶着车门犹豫了一会儿，“雷恩，你知道Prism Music吗？”
　　“当然。”
　　“那你知道PM的老板是谁吗？”
　　雷恩看着她微笑，“吉米的女朋友吉娜就在PM工作，她不透露她老板是谁，但吉米说她经常和你通电话，而且有时一通就是好长时间。”
　　伊安说：“Prism Music得到了费里斯的唱片分成和一部分遗产，别问我是不是他的本意，也别问是怎么得到的，总之，这将是很可观的一笔钱，《Road Sign》的分成会很高。”
　　雷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轻声说，“哦，天啊。”
　　“我会从摩根唱片辞职，把全副精力投到PM，”她看着他说，“所以我不能和你吃饭或者逛公园了，你替我给泰勒吉米他们说再见。”
　　雷恩默默点头，伊安钻进车里关上车门，又把车窗降下来，“雷恩？”
　　他上前两步，双手撑在窗沿朝她俯下身来。
　　“你们回到洛杉矶，我是说，你，吉米、查克，还有泰勒，”伊安笑着说，“你们在这里，我特别开心，好像之前都没对你们说过——”
　　雷恩注视她片刻，松了手直起身子，后退一步，“开车小心。”

　　次日伊安回到办公室，同事们看见她都很高兴。
　　梅丽说：“丹斯在他的办公室里等你，伊安，你回来真是太好了，你气色不错。”
　　伊安朝她笑笑，“谢谢你，梅里。”
　　她把辞职信打印出来，拿着去了丹斯的办公室。
　　辞职报告昨晚已发到丹斯的邮箱，他一大早就怒气冲冲等在办公室里，见她敲门进来，立刻压着怒火说：“你想用辞职来威胁我放了罗比吗？”
　　“哦，当然不是，”伊安平静地看着这位多年来引导和指点她的上司，放柔语调说：“丹斯，辞职是我个人意愿，和别人没有关系，就算你和罗比谈不好，我也会走的。”
　　她把辞职报告放在丹斯的办公桌上，“你得签个字。”
　　“我不会签的，伊安，”丹斯盯着她，“别妄想了，我不会放你走。”
　　伊安抽回那张纸，“好，那我去找科尔。”
　　科尔看了辞职信几眼，很干脆地掏出钢笔签了字，随后又取过来一张支票，在上面写了个数字递给她。
　　伊安诧异看了看，愣了一会儿，非常感动地说：“科尔，没想到你这么大方，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伊安，冷静点，”科尔说，“你的薪资人力资源部会跟你结算，这不是给你的，是投给Prism Music的。”
　　“Prism Music！”伊安震惊了，“你怎么知道？”
　　“我是个商人，眼里只有钱，也没什么音乐鉴赏力，”科尔往椅背上一靠，小幅度地转动着椅子，轻松地说：“但我对商机的把握的确很敏感。很早以前我就发现一个叫Prism Music的小平台具有与众不同的活力和旺盛的生命力，我做了调查，不难发现背后的人是你。”
　　“……我一直在等你来找我，伊安。”他停止了转动椅子，双手放在办公桌上，“我知道PM一直有资金上的问题，我想你如果来找我，我可以好好和你讨价还价一番，但你一直都没来，现在又要走，我只好主动出击了。”
　　伊安低头看着那张支票。
　　科尔说：“我不贪心，不会要求太高的股权比例，Prism Music当然得你做主，毕竟我不懂音乐……这只是第一期投资，你好好考虑一下，考虑好了我们再来谈。”
　　伊安有些犹豫，支票上的数字的确有很大的诱惑力，好在她刚得到米歇尔的赠予，而且她所掌握的各种技术、创新和管理资源都可以折算成股权，能保证PM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她抬起头，“我们得重新对PM进行估值，然后再来谈股东章程和协议。”
　　科尔显得很高兴，“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