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立11街》齐小鱼

5、第4章 小雨在客厅

　　小雨在客厅里的“闷声”呐喊，还是把在房间里的李舒吸引了过来。李舒着急地打开房门，冲到沙发，看到小雨正在沙发上边翻来覆去地“煎蛋”，边瞪跺着腿。

　　“你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小雨面向沙发背，背对着李舒没说话，抬起手，举着手机往后摇了一下，李舒见状接过她手里的手机，快速地滑动了下屏幕，原本紧张地神情慢慢放松了下来，却也开始逐渐变得凝重和愤怒。

　　“来给你看看我刚才经历地”，李舒拍了拍小雨放下去的手臂，示意她再往里靠靠，然后顺势坐下，拿出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快速解锁打开微信的聊天界面，怼到小雨的面前：“楼主和帖子里的留言至少都在谴责原图说这话的人，我可是实实在在被人这么问了。”

　　小雨接过手机，只见微信聊天对话框赫然出现让她血脉扩张的一行字：你们什么情况，大家都说要抄底空姐了啊。结尾处还加了一个坏笑的表情。

　　“我去，这人谁啊”，小雨刚看完那个人发给李舒的第一句话就气到蹭地一下坐起来，坐在沙发边缘的李舒被她这么猛地一起身，身体往前趔趄，幸好及时抓住茶几边，才没摔下去。

　　“他脑子是有泡嘛，老师和家长没教育他怎么做人啊，神经病啊”，对着手机骂完，小雨别过头看着李舒说，“我说舒舒，你脾气也太好了吧，他都这样了还把他留在微信好友列表里，换我早就拉黑了，不对，拉黑前先骂到他不敢回嘴。”

　　“哎，我好朋友的同学，我不好意思闹僵”

　　“你越不好意思，别人就觉得你没脾气、越好意思这么恶意调侃你！”。小雨说完，手里的手机发出微信信息提示音，定睛一看，还是那个人发给李舒的：怎么不回话啊，生气了？开玩笑的嘛，不要这么小气。你现在真的只有2000块的基本工资？

　　“嚯哟，我说啥来来着，果然继续了，这个人可真的是长我见识了”，小雨把手机放在李舒面前，给她看刚收到的那条信息，“你回不回，不回我替你回了”

　　李舒性子温吞，虽然有时候嘴快，说得话能噎死人，但是真到了这种该怼的时候又会犯怂无措，因此没少生闷气。听到小雨这么说，李舒立马点头，“你帮我多骂几句吧，我嘴笨不会吵架”

　　“好咧，等着就是你这句话，我正一肚子火没处撒呢，看姑奶奶我发挥”，说着小雨点开回复框吧嗒吧嗒打字：你有毒吧，你是谁啊，我和你熟吗就开玩笑？关键这个玩笑不好笑还很恶俗。我不回你是想给你台阶下，既然你不下还非要往上爬，那对不起了，今天我就好好教你什么叫着尊重。我们认真工作你们看不见；我们为了保护乘客的飞行安全一遍遍学习练习着紧急急救知识你们看不见；国内航司的乘务员走在抗疫一线、冒着生命危险输送医疗物资和医护人员你们看不见，一天到晚就知道脑子里那点肮脏事儿，在自己脑补的龌龊剧情里狂欢。真替你爸妈可怜，生养了这么多年还没发现自己养大的是个没脑子的胎盘，连幼儿园小朋友知道的教养和礼节都学不会。还有，我们再不工作，拿到手的底薪也比你996挣的全薪五六千要多得多！

　　一口气打完所有话之后，小雨把手机递给李舒过目，“小雨宝贝，你可真棒！还好有你，不然我又要生闷气了”，说完抱着小雨，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小雨一脸嫌弃地推开，用手背边擦她亲的地方边说：“你这一激动就爱抱人亲的习惯能不能改改”，知道小雨一贯刀子嘴豆腐心的李舒冲她露了个大大的笑脸。

　　“行了，赶紧发消息吧”

　　“嗯嗯”，李舒点头如捣蒜。

　　发完消息的李舒，像似想到什么似的，把对话内容截了图，截完图就火速把对方拉黑了，然后又将截图发给了她的高中同学兼好朋友张楚夏，并告知她自己已经将他拉黑了，希望这件事不会影响她们俩之间的友谊。一旁看着她这一系列操作的小雨，故作语重心长地摸着她的头说：“不容易啊，包子舒终于知道反击了。我表示很欣慰！”，“不过话说回来，这人到底是谁啊？”

　　“我好朋友的初中同学，硬要说的话，我和他当过半年的邻居，如果住前后排也能叫做邻居的话”

　　“听你这语气好像也不熟啊，怎么会加他微信的”

　　“当时我刚辞了老家的事业单位工作，去北京准备重新开始，想着住朋友边上能互相有个照应，就在我好朋友住的那个小区租了套单身公寓，她在11幢，我在3幢，她同学住在我斜对面那幢楼。我和他也就在我朋友家吃饭的时候见过一面，可以说根本不熟，只是彼此知道有这么个人。后来我在新公司里碰上一些事，我朋友担心我的安全，就把我的微信推给她同学，跟他说了一下，让他平时有空照顾一下我。我朋友也和我说如果遇到事情万一她不在家的话，可以找他。加了微信后，他发消息说是我朋友让他加我的，但是那个时候我觉得危机已经解除了，所以我就和他说，‘我知道，但是你放心，我应该没什么地方需要麻烦到你，谢谢你加我’，然后就再也没聊过。没过多久我就面上我们公司了，我来新加坡之前他从我朋友那里知道消息，在微信上恭喜过我。再后来开始在我朋友圈点赞，然后就是今天。冷不丁地来这么一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在房间里对着手机生了好一会闷气，要不是你那一声“吼”把我吸引出来，我估计要在房间里自己个儿气一晚上。”

　　“你这一大堆话，信息量还挺大”，小雨听完后略带沉思地说到，“按你这么说应该就是无关紧要的人，反正你也把前因后果截图发给你朋友了，拉黑他你朋友也能理解的，对你们俩之间的友情应该不会有影响的，放心”，话锋一转，“我还挺好奇你在你前公司遇到的事情的，怎么样？能说说不”，见李舒面露难色，小雨又说，“算了，我也就这么随口一问”，小雨起身往房间走去，“不管之前发生了多么不愉快的事，现在都过去了，至少在新加坡，你还有我们陪着呀。我要去床上躺着了，你也早点休息啊，love you~”，关门前给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回房的李舒单手比了颗心心。

　　青禾洗完澡出来，看到李舒独自一人在客厅：“舒舒还不休息吗”。李舒回过神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才意识到已经10点半了，知道青禾习惯早睡，立马起身：“哦哦，我这就回房间”。青禾去关灯的时候路过菲菲房间，听到菲菲房里传来她和爸妈视频聊天的声音，虽然听不懂她们的方言，但从语气里能够听出应该是起了争吵。房门外的青禾无奈地摇了摇头，关了灯进了房间。

　　躺在床上的小雨辗转反侧，一刻也没停下，脑子里回想的都是刚才在网上看到的帖子以及李舒给她看的聊天记录。小雨从高中开始就梦想环游世界，出于种种原因，那个梦想被埋藏在心里很久，久到都快要被忘记时，忽然有一天，小雨从微博好友圈里看到大学隔壁班的同学一毕业就去了阿联酋航空当空乘。看着她在微博上分享去到各个城市的心情和图片，说着飞机上遇到的各种有意思的人和事，小雨心里那个环游世界的梦想又重新被点燃，去外航当一名空乘成为了她的职业目标。于是，当时刚工作不久的小雨，拿着每个月微薄的薪水，将工作之外的所有时间全都投入到外航面试的准备工作中，经历着所有梦想去外航当空乘的女孩子（当然也有个别男孩子）都曾经历的事：重新捡起英语、练口语、学游泳、学化妆、做简历、定制面试用的正装套裙，甚至为了拍一张好看的证件照跑遍全城的照相馆；全网地毯式搜索各种相关的面试问题并且做好笔记，每个可能去参加的面试都投简历。每个为梦想努力的人都是那样的美好又积极阳光。

　　小雨前前后后差不多花了两三年的时间、精力和金钱，期间哪怕再拮据，也没向家里要过一分钱，好不容易面试上了一个可以作为跳板的航司，准备积累几年经验，再去面试中东三大航，结果却在工作的第二年年末天降大灾。眼看着自己从业的第三年将要无限期地在家standby，网上那些人还说着让人作呕的话来形容疫情下拼博在一线的空乘。真的很沮丧。
　　那天晚上，小雨第一次有了那种人生和生活都望不到边的艰难感，觉得自己时运不济。也是那晚，小雨终于体会到“世界和平”对于这份职业有多重要、多珍贵；也明白了某些国人对于空乘的刻板形象和偏见有多深。

　　同样睡不着觉的还有刚刚结束视频通话的菲菲。正如青禾不小心在她房门外听到、所猜测的那样，菲菲的父母并不支持她请假回国，他们觉得在现在很多人都在往国内跑，但是谁都不知道飞机上的其他乘客有没有感染上肺炎，飞机上的密闭空间同乘一架的话，如果又感染人群，那健康人群被感染几率太大了，加上他们在国内没有看到太多关于新加坡疫情的□□，觉得菲菲最好还是在原地待着，这样比较安全。但是菲菲却十分想念国内的父母朋友以及国内的美食，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们了；尤其是，她已经有整整一个月没有吃到好利来的半熟芝士了，这对菲菲来说简直太残忍了。要知道航班正常的时候，她可是一个会为了吃好利来的蛋糕而特地和人换班飞天津（公司在天津为机组安排的酒店边上就有一家好利来）的好利来忠实顾客，简直到了脑残的地步。菲菲和他们据理力争，结果条条被反驳：第一，想他们了可以和他们视频，都已经是开始工作的大人了，不能这么恋家，要学会独自成长，他们也有自己的二人世界要过，没事不要打扰；第二，真正的朋友不会因为你不和她们一起逛街玩耍就远离你，所有因此而断掉的友情都不是真友情；第三，你可以上网搜索想吃的美食食谱，自己学着做，现在不忙正好可以锻炼厨艺，指不定三月后就能自己开饭店了。菲菲一度认为他们这是在“报复”她去年一年没有回家，所以现在故意不让她回，直到最后才发现，他们二老说的不是气话，而是内心真实的想法。最终菲菲心不甘情不愿的答应不请假不回国，关了视频，躺在床上“煎鸡蛋”。

　　李舒回房间后，也彻夜难眠。终于在情绪快要崩溃的前一刻，去敲了小雨的房门。两个失眠的人靠在床头，谈起了各自从前的经历。先开口的是李舒：“你不是想知道我在前公司遭遇了什么吗，反正也睡不着，我就当个故事讲给你听吧······”

　　那个时候，她不顾所有人的反对，义无反顾地辞去工作了三年的稳定的事业单位工作，决定去北京闯一闯。狼狈地找了两个星期的工作后，终于被前东家聘用，成为一名新媒体编辑。有天晚上，因为顶头上司的失误导致稿件被大领导打回重改，而李舒作为主要撰稿人无奈留下加班，顶头上司出于愧疚也留着一起加班。过后，顶头上司提出要送李舒回家。想着这么晚了，地铁都停了，车也很难打，于是她就答应了上司得提议。一路上，上司还给她提了很多工作上的建议和意见，李舒心里心怀感激，觉得自己遇到了好老板。车到达小区门口时，那个人却突然换了一副面孔，提出要和李舒一起上楼，去她家坐坐。李舒立马察觉到了不对劲，一口回绝，谁知那个人马上锁了车门，扯着领子，狰狞地威胁她如果不答应，就别怪他不客气。初来乍到的李舒哪见过这阵仗，心里慌地不行，但还是故作镇静，一边曲意逢迎、恭维着那个人以稳住对方不乱来，一边看向窗外，准备有人路过就大力拍窗门求救。就在这个时候，小区保安走过来敲窗门，说门口不让停车。李舒使出了她最大的劲用力拍窗门向保安求救，保安见状感觉不对劲，立马叫来同事围着车，不让车开走。那个人说到底还是个要面子的人，看到这场面也怕把事情闹大，于是开了锁。李舒在车门锁打开的那一瞬间马上下车，飞奔进小区，直到确定他不会追进来才停下，瘫坐在路边。过了好一会儿，李舒才缓过神，手心里都是汗，全身湿透，哭着打电话给好友张楚夏让她下来接一下自己。

　　“······那之后我就开始习惯性失眠····有很长那一段时间，我在路上遇到白色的桥车会不自觉地紧张、心慌，总觉得开车的是那个人。”

　　“·······后来呢，你有没有报警，那个人有没有受到惩罚？”

　　“第二天上班，那个人叫我进他的办公室想试探我，于是我故意说昨晚在车里发生的一切我都用手机录了音，如果他敢再对我怎么样，或者在工作中以此事为由给我穿小鞋让我不好过，我就报警，并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连同录音发到公司大群里，再添油加醋发到网上，彻底搞臭他”

　　“然后呢”

　　“他看我态度强硬，怕我真的会报复他，就没对我怎么样。不过没过多久，在公司年会上因为口无遮拦得罪了大领导的老婆，年会后就被大领导开除了。”

　　“该！恶人自有天收”，小雨恶狠狠地说到，“其实我也遇到过这样的事，就在这个公司。那会儿我还有logbook，想着我的logbook都快写完了，我还没做过厨房，于是在我最后一个solo flight，我向乘务长申请做后厨。带我的副乘务长是个马来男的，飞机上一直对我动手动脚的，不是碰一下我的手就是捏一下我的肩，当时想着反正就飞这么一次后面应该碰不到了，我就忍着没发火。结果过了一个月，我又有一个班和他飞，这次飞的是320，他放我和他一起在前舱，还是死性不改对航班上的其他两个女孩子和我动手动脚，而且作为一个乘务长，留我一个只飞了三个月的junior在前舱忙活。飞回新加坡那段，落地前他又一次对我动手动脚，我直接冒火，当着乘客的面怼他怼到disembark。回来的路上，我越想越气，在公交车上写了举报信。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write in 别人，写完之后我真的是全身舒爽。后来才知道他不止被我一个write in ；还听说因为这些事，他每年申请乘务长都被公司驳回，导致他在公司呆了12年了还只是副乘务长，和他同批进来还在公司的那些人老早就是乘务长了。贱男人渣哪都有，并且自有天收！”

　　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小雨伸手温柔地抱住李舒，“那些糟心事都过去了，我们的生活都在变好，这个世界也会变好的”。李舒没有转身，但是轻声坚定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