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立11街》齐小鱼

3、第2章

　　原本以为要一段时间才能收到公司确认邮件，没想到过了三天，HR就在公司内部的聊天软件上联系青禾，约定了那天下午去办公室谈话。

　　另一边，由于航班减少的消息传出来后，很多外籍空乘向公司请长假，公司索性出台了无薪假政策，鼓励大家申请。政策出来后的当天就陆续有人询问具体要怎么操作，公司觉得一个一个解释太过麻烦，就组织了一场答疑会，一次性解答大家的疑问，而时间刚好就是青禾去办公室谈话那天。

　　菲菲知道可以请假后蠢蠢欲动，因为她有一年没回国看爸妈了。

　　这一年她把所有合适的假期和off day都用来游玩了——一有机会就买机票出去玩，反正自家公司的员工福利机票便宜，出去旅行的机票钱和酒店住宿费还能从公司给的报销额度中报销一部分回来。这一年下来，她倒是把东南亚游了个遍。作为一名大学毕业刚入社会不久的少女来说，陈菲菲简直不要太满意自己过去一年的状态：自己挣钱自己花，有钱有闲能玩耍，潇潇洒洒走天涯。如果不是因为疫情，她应该会一直保持这种心态，直到飞腻辞职。

　　本来呢，不回家也没什么，毕竟现在这个社会，谁不是上了大学之后就开始半年回一次家，工作之后，只要不是在自己家乡工作，基本也是一年回一次；而且公司飞国内的航班多，菲菲回一次家算上做大巴车的时间也就六个小时；加上她本来就不是一个恋家的人，一年没回家也挺正常的，至少在她认为。直到国内疫情出现，2月份公司逐步停飞中国航班；和爸妈视频时得知自己家那个南方小县城也出现了病例，开始封城；这个月公司从开始全面逐步减少航班到传出消息可能会停飞；国内收紧了入境政策，回国需要隔离；微博里国内感染人群的数据不断上升，等等，这一系列的事件，让菲菲开始担忧这疫情何时才能结束，感觉回家遥遥无期，也开始后悔自己怎么不在有假的时候回家一趟。疫情让原本稀松平常、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事情，变得困难。

　　不知道自己什么能见到爸爸妈妈的菲菲在听说公司出了政策，可以请无薪假回国的时候，兴奋地一整晚没睡在研究。现场答疑会菲菲是第一个报名参加的，要去听听看有什么说法，但是她又不想一个人去。女生嘛，是一种上学的时候上厕所都要和好朋友手拉手一起去的生物。这种时候，她自然会叫上小雨和李舒，求她们陪她一起去开会。

　　11街303幢502室里住着的这几位空中飞人里，年纪最大的是青禾，在公司待得也最久；苏小雨和李舒两个人年纪相仿，但是李舒比小雨早半年进公司；菲菲年纪最小，资历也最小。她们三个作为前辈，从菲菲住进502开始就对她照顾有加，不仅是因为她年纪小，更因为是同胞。时不时放点零食在她的cabin bag里，怕她在飞机上饿着；也会告诉她，同班的乘务长有什么雷区，避免她在航班上因为“踩雷”而受欺负。对于菲菲的小心愿都会尽量满足，所以虽然李舒和小雨两个乐天派，没有把问题想的那么严重，更没有要请假回国的意思，但也因为菲菲不想一个人去而陪着一起报名了答疑会。

　　菲菲在客厅略带撒娇地央求她们陪她一起去的时候，经过客厅去厨房冰箱拿饮料的青禾听到正好，青禾转过头冲着她们三个说到：“我刚好也要去办公室有事，和你们一起吧”。

　　“耶！青禾也去，那明天我们是集体行动哎，好难得哦”，菲菲欢呼道。

　　“你去干嘛？难道也准备请假回国？”李舒问道。

　　青禾笑笑说了一句“明天就知道了”就拿着饮料朝沙发走来，坐在了小雨的斜面。这时小雨忽然想到什么，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青禾一眼，青禾挑了挑眉，示意小雨猜对了。

　　小雨也是猜测，因为有一次她去青禾房间找她玩的时候，发现了青禾书桌上的雅思资料，当时小雨开玩笑说你是不是准备考上研就辞职，青禾没有否认。小雨知道青禾是那种事情成功之后才会大声宣布的人，也就没有告知其他人，等着哪天青禾自己说。

　　李舒敏感地捕捉到一丝她所不知道的八卦的味道，于是指着她们两个说到：“你们两个，有问题”

　　“什么问题？没问题，我们怎么会有问题”，小雨摇头否认。这是菲菲突然插嘴道：“青禾，我刚看到你的后背有一条疤，那么长的疤你怎么弄的啊”。菲菲这一问成功把话题转移到青禾背上的伤疤上。

　　“什么疤？哪里有疤？”李舒边问边起身走到青禾背后，果然发现疤痕弯弯曲曲斜横在蝴蝶骨之间，好在青禾皮肤够白，本来就不是黑色素易堆积体质，疤痕的颜色不重，若不是走近之后发现那块皮肤格外凸出，单从颜色上，像李舒这种平时不戴眼镜的近视眼是很难发现的。要不是今天被眼尖的菲菲看见，李舒还不知道一起生活了近三年的室友还有这么长的一条疤：“天，这房子里就我们两个住在一起的时间最久，你平时也没少穿吊带背心，我竟然到现在才注意到你后背的疤”。

　　“这说明你一点都不关心室友”，毒舌的小雨打趣道。

　　李舒没理她，自顾自地伸手，手指轻轻碰了碰青禾背上的伤疤，指尖刚刚触碰到就缩了回来，心疼地轻声问道：“是不是很疼啊”。

　　“当时的时候是有点疼的，现在就也忘了”，青禾淡淡地说道。

　　李舒：“这么长的疤，一定疼的啊，我看着都心疼当时的你”

　　小雨：“是怎么弄的啊，我其实刚住进来的那会就注意到了，但是那个时候我们还不熟，而且你不说话不笑的时候根本就是个面瘫，给人一脸严肃不好接近的样子，就没敢问”

　　青禾：“害，多大点事啊。就事高中毕业那会和朋友一起出去玩，半道上遇上车祸给弄的”

　　菲菲：“还好只是受了伤。那你朋又没事吧。”

　　青禾沉默了一会，平静地说到：“他为了救我，死了”

　　菲菲愣了一下，马上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事情是这样的”。

　　一旁的小雨和李舒也被青禾的话给吓到，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青禾是李舒来新加坡后认识的第一朋友。彼时，李舒刚来新加坡。因为上一份工作离职手续比较麻烦，她比一同录取的其他中国籍空乘要晚一个月入职，于是理所应当的落了单。过来这边住了两天酒店后，发现一早加的公司中国籍空乘的微信群里，青禾正在招室友，两人就是这么认识的，成为了室友。苏小雨也因为入职前没有及时找同批过来的人合租，等到想起来时，她们都已经找好室友和房子了。无奈之下，抱着试试看的小雨发了一条求租消息在微信群。巧的是，502另外两个在市区的奢侈品店工作的中国女生，在住了半年之后，因为作息时间和通勤距离的原因不打算续租，正准备搬走。李舒看到小雨的求租之后和青禾商量了一下，就让苏小雨搬进来同住。后来很长一段时间，502就只住了她们三个，直到一年前菲菲搬进来，房子里的四个房间总算是住满了人。她们三个一起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这么久，青禾平时像个大姐一样照顾着她俩，在她们心里早就把青禾当最好的朋友了。后来的菲菲自然不用说，青禾照顾的就是这为小妹妹。所以当听到她这么说时，她们才惊觉自己对平日里那位可亲有爱的大姐姐其实了解并不深，自责内疚多过了惊讶。

　　李舒刚想开口结束这个尴尬又沉重的话题的时，青禾开口说到：“没想到，有一天我也能这么平静地说出他死了这件事”。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似的，格外的安静。这种感觉像是——飞机被牵引车拉离廊桥，去到停机坪，准备滑行起飞的时候，机长关闭辅助动力开关，打开涡扇发动机开关。关闭和打开的间隙，飞机会短暂停电，但是立马就会恢复，这之间的间隔很短，大部分心不在焉的乘客都不会发现。停电的瞬间，因为发动设备的转变，机舱里会突然安静一下，那顷刻的安静，就像别人无意间的一句话不小心按到了你内心最深处的那个开关，你的身体毫无征兆地定住，大脑空白，血液也像是冻住似停止了流动。一旁的三个女孩子就像是彷佛被人动了那个开关一样，定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飞机会在秒后恢复正常，涡轮风扇转动的声音慢慢变响，因为积蓄了足够的动力，它开始滑行、飞翔。而说着这件事的青禾也很快收拾好了那股无意流露却实实在在悲伤的情绪，恢复正常，像个没事的人似的继续说着。李舒突然明白，青禾身上的疏离感应该是源自于那股悲伤。

　　那股入骨髓的悲伤是她的常态，别人有意无意的提及不过只是将平常它短暂加重一下下而已。

　　“他叫杨励，是我的邻居”，青禾继续说到，女孩们因为无措又好奇，只得默默地听她说着。
　　“ 杨励从小和和父母在英国长大，叔叔阿姨在伦敦开了一家中餐馆，平时生意很忙，对他也疏于照顾。初中的时候，班级里的白人小孩嘲笑他的肤色和长相，他开始厌学，每天变着法逃学。其实他长得可好看了，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看也是最“傻”的男孩子——就算他们在学校这么歧视他，他也只是自己一个人在那生闷气、厌学，既没有和老师打小报告，也没有想着和他们吵架、打架，还一遍遍严肃地告诉他们歧视别人是不对的。你们说他是不是傻”，青禾顿了顿，继续说道，“叔叔阿姨怕他一直受欺负，也怕他有心理负担此从走上歧途变成坏孩子，就送他回国读书。为了跟上国内的学习内容，叔叔给他留了级，从小学五年级开始上，和我一个学校一个班。刚开始的时候，阿姨还留在国内照顾他，后来饭馆生意好，叔叔又开了一家分店，因为忙不过来，阿姨不得不回去帮忙，因为叔叔是孤儿院长大的，阿姨的弟弟也就是杨励的舅舅一家也在英国，国内基本没什么亲人，于是就拜托我爸妈平时的时候照顾他，寒暑假的时候叔叔阿姨回来接他去英国待一两个月。我爸妈可喜欢他了，因为他长得乖巧又懂礼貌，加上叔叔和我爸很投缘，自然很开心地就答应照顾他。不过那个时候我一点也不开心，因为觉得他分走了爸妈对我的爱。我们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一起写作业，周末的时候一起去读书馆看书、去公园放风筝。我不会、不想写的作业全部都让他帮我写，我撒谎他帮我圆谎，我犯错他替我受罚，久而久之我也习惯了生活中多了一个人，对他的敌意也慢慢减少，甚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了这个寄养在我家的邻居男孩。高三的时候，他因为成绩好，长得高又好看，被学校推荐去考了民航学校的飞行员，结果他运气就是这么好，一起去的5个人就他一个考上了。那时候我就对他说，你成为飞行员，我就去当空乘，以后和你一起飞遍世界。他还笑着‘教育’说我，我应该有自己的梦想，不能因为别人而改变自己。叔叔阿姨和我爸妈都很高兴，为了庆祝，也为了感谢我爸妈这么多年他的照顾，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阿姨回来接他去英国过暑假的时候，邀请我们一家一起去英国玩，但是爸妈觉得一家子都去不太好，就让我作为代表去英国玩几天。”

　　说到这里，青禾沉默了好一会儿，在开口时说话时，明显能感觉到她强忍着哽咽，“那天，叔叔说要带我和他去海德公园，出发前我提出想坐一下双层巴士，但是阿姨一定要叔叔开车带我们去，说我过来玩的，怎么可以让我做公交，显得他们怠慢。我说不过他们，就同意让叔叔载我们过去··········后来我时常在想，如果那天我坚持一下，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那样叔叔还能好好的和阿姨在伦敦经营这他们的小餐馆，他也能成为飞行员，开着飞机满世界飞行···这世上真的有‘如果’就好了”
　　······
　　“你现在成为空乘，也算是替他看遍世界了啊，他知道也一定很开心的”，李舒率先打破了房间里的悲痛气氛，“说到这个，小雨你呢，你是为什么要想当空乘的”，说着向小雨使了一个眼色。小雨瞬间明白了李舒想要转移话题，改变这伤心难过的氛围，用调侃的语气故作轻松地说到：“还能因为啥，为了钱呗哈哈哈哈，我就是这么一个世俗到清新脱俗的少女”。说完还抬起双手妩媚地向后撩拨了一下两边的头发，然后做作地把双手交叉放在大腿上，故意挺胸抬头，摆出无所畏惧又端庄的样子，大家瞬间被她举动给逗乐了。

　　“小雨啊，你可真是我的宝藏小姐姐，你怎么这么好玩呢”，菲菲边笑边说。小雨被她这么一说，也觉得自己有点逗，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四个女孩在沙发上笑做一团，客厅里终于恢复了往常的欢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