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立11街》齐小鱼

2、第1章

　　生活就像是坐飞机，启动、滑行、加速、起飞，不断向着一个目标高度攀爬，终于到了想要的高度后，以为可以平稳飞行至目的地，却在飞行途中遇上气流发生颠簸，是啊，生活就如同人生一样，不会永远一帆风顺。飞行途中遇上气流的概率很大，大部分的时候，稍微颠簸一下也就过去，飞机继续向前飞行，但凡是都有意外，大颠簸发生时，常常会把飞机上的人打得一个措手不及：没能及时锁好餐车在后厨胡乱游走；放置在餐桌上的东西发了疯似的散落一地；没有系好安全带以及没能及时保护好自己的机组人员，有可能飞到天花板上去。等到终于离开气流团，恢复平静飞行时，机舱里一片狼藉······去年12月底突如起来的新冠肺炎疫情在武汉爆发，进而快速蔓延至全世界，就如同遇到了一团巨大且意外的气流，打乱了世界的节奏。

　　三月底四月初，公司正式宣布停航之后没过多久，由于想请假回自己国家的员工太多，公司出了政策无薪假政策。502的女孩子们有忙着辞职的，有享受难得的假期的，还有为要不要申请而犹豫不决的。好在公司面向全体员工开了一个政策解读和答疑会。大家相约去办公室开会，听工会的人给她们无薪假具体怎么申请，以及请假后的相关注意事项和政策解读。会后，青禾提出去吃烤肉，于是一行人坐公交常去的烤肉店吃饭。

　　陈菲菲和李舒在路上一直小声讨论着会议上工会负责人说的那些看似保护了请无薪假的那些人的利益，坐在后排的苏小雨则低头一脸凝重地看着手机，似乎是在和谁聊着微信。青禾望向窗外，边看着那些与自己缓缓擦肩的建筑物发呆，边在心里盘算着等会怎么把自己马上就要离职的消息告诉给大家。

　　是的，上个月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公司内部系统里提出了离职。

　　这一行就是这样，来来往往，员工更新换代非常快。一个月时间，员工号就可能已经往后排了增加好几百；昨天刚飞过的人，隔天就会听到ta离职的消息，飞过的每个人都有可能是和ta工作的最后一次、见ta的最后一面。

　　以前在办公室开航前会议的时候，青禾常常会遇到飞last flight的空乘，偶尔也会遇到几个跳槽或者退休的机长。如果航班上有这样的人，那一趟航班充满了愉快和不舍。大家对ta的关心会比平常多的多，无论彼此认不认识；而且这个时候，哪怕再难相处的人都会变得和善，工作时有说有笑，飞到目的地后整个机组的人会变着法的给ta惊喜：不是一起吃饭时服务员突然捧过来的蛋糕；就是变魔术似地从身后拿出玩偶、当地特色小礼物放到ta面前。等到飞回驻地，出了安检，大家会发自内心地和ta道别，祝福ta一切顺利，然后再各自回家。

　　想到这里，青禾突然觉得可惜----自己的告别和她们比起来，显得这么狼狈和仓促。

　　三月份的时候，航班已经开始变得不正常，以往一个月才会收到一两个航班变化的消息，那个收到了四五个，不是过夜班变成当天来回，就是正常的航班变成了standby的状态。月底的时候甚至还出现平时只配活在大家的美好想象里的航班取消。青禾眼看着自己的班表从只有十天off day到一拉下来从12号开始全部是off 和 standby。现在这种情况standby基本不可能被叫飞，和休息天根本没有什么区别。就在青禾想着这个月要吃土的时候，系统里突然弹出消息，18号的那个standby被换成了珀斯来回。

　　只是青禾自己都没想到，那班珀斯来回，竟然成了她的最后一班飞行。

　　所有的澳洲班都非常非常非常的忙且累。公司的经济舱不向乘客提供免费餐食，飞去珀斯的那段时间正是用餐时间，飞行时间又长，餐车推出去后，基本要过一个小时才能推回来。对，你没看错，就从客舱前中部的地方到后厨这么短短几十米的距离，要走一个小时。可想而知有多忙。有时候会推出去两次。

　　这样繁忙的航班，空乘基本上是没有休息时间的，所有人被分成两批，两个在前面服务商务舱的乘客，后面的七个人，四个出去推餐车卖食物，两个跟在后面以备及时补充热水、冰块和零食，还有一个留在后厨随时准备加热餐食。因为青禾的资历比较深，被安排做了后厨。手忙脚乱中，青禾将加热好的一份餐食落在了烤箱里，过了半个小时才想起来，送过去时发现乘客已经找了乘务长抱怨自己的餐订了很久了还没有送到。青禾送好餐道完谦后，果然还是被乘务长叫去前面训了一顿：Cheryl, You\'ve been flying for five years, right You are not junior anymore! How could you make such silly mistakes 原本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回程是半夜，应该会稍微轻松一点，谁知道其他人又出了岔子，飞机起飞前，航班上其中两个人没有听清楚乘务长的通知，提前把舱门给锁了。乘务长一直压着怒火，一直到飞回樟宜机场，等到所有乘客都下飞机，客舱收尾检查完，把所有乘务员留在廊桥出口的地方训斥，尤其是那两个当事人。当然，在这种集体教育的时候，每个失误都会被重新拉出来说一遍，于是，青禾又被说了一次。出了机场正好碰见去飞的李舒，青禾大概说了一下航班上的遭遇，但是由于赶时间，她们并没有闲聊太久，李舒走之前抱了一下青禾，说了句：早点休息，等我回来再聊。青禾点点头，回了句：safety flight。

　　回到出租屋已经时凌晨两点了。青禾也记不清这是她第几个凌晨回家的夜晚。off在家的菲菲和小雨早已进入了梦乡，青禾悄悄关好门，脱下高跟鞋，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房间，打开台灯，把行李箱放回门后，将手里的鞋子放在床边，穿上人字拖，换上放在起床上的睡衣，将换下来的制服挂好、放进衣柜里，再坐到书桌前，支起镜子，拿起桌上的卸妆湿巾，开始卸妆。动作一气呵成。洗漱好之后，青禾终于躺在了床上，回想着航班上发生的种种，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心想，好在结束了，再一起飞也不知道猴年马月，就这么着吧。摸来放在床头的手机，习惯性地刷了刷微薄，不是不觉困意渐浓，于是关了手机，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每天起床穿青禾必做的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刷微信，看看有没有什么重要的留言。一打开微信“苟且在坡县的日子”这个群就弹出好几条消息，一看才知道是菲菲和小雨去超市采购在群里问需不需要带东西。青禾想到自己的泡面快消耗完了，就在群里回了一句：“帮我带包泡面，冬阴功味的，大恩不言谢。”回完微信，刚想放下手机准备起床，手机里传来收到邮件的提示音，青禾打开了自一月份后就再也没有关注过的邮箱，以为是每月必来骚扰几次的广告邮件，刚想下意识地点删除，忽然觉得这个标题有点不一样，点进去才发现这是一封自去年十一月以来，青禾就心心念念的邮件——她申请的那所英国学校终于给她发来了offer！说实话，自从申请完后，青禾天天都查看邮箱，一有空就打开看看，起床前看，睡觉前看，上班的公交车上看，下班的出租车里看，上厕所的时候看，一直到一月份的时候连着收到三封拒信，青禾觉得这次应该是申请不成了，虽然还有一个学校迟迟未给通知，但估计也很悬。于是那个时候起，青禾就再也没关注过邮箱。

　　很多时候就是这样，当你满怀欣喜时，生活会给你泼一盆冷水，而当你终于不再对它抱有期待时，惊喜却在一个平常的中午发生，有那么一瞬间是开心的，但过后就恢复了平静，平静到像是这件事本来就会发生或者根本没有发生一样。

　　收到邮件的青禾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兴奋和开心，没有尖叫、没有雀跃，表现得异常平静。在仔细读了一遍邮件内容，确定是offer不是拒信后，青禾打开电脑，登录公司门户，开始写辞职申请。提交完离职申请后，青禾关上电脑，呆坐在书桌前，掏出手机给在国内的好朋友鲁娜发了一条微信：“我提了离职申请，就在刚刚”

　　微信那头的鲁娜正在准备睡午觉，认认真真将这十一个字看了两遍才发现自己没看错，于是一个微信语音打过去，一接通立马炮轰到：“你什么情况啊，你知不知道现在离职有多不明智，国内的公司因为没法开工，好多都在裁员，你不是工作的好好，怎么突然想在这个时候辞职？”

　　“去年申请的学校给了offer，我要去英国读书了”

　　“哦·······不是，你等会，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去英国读研究生了”

　　“你！！！你什么时候申请的学校？你怎么一点消息都不透露，读研这么重大的决定你怎么不提前和我说，有没有把我当朋友？”

　　“我不是故意不和你说的，我怕自己申请不上，所以就没说，这样就算失败了也只有自己知道”

　　“你！·····”鲁娜被她气得一时语塞，想到之前青禾去面试外航想到空乘也是面试成功后才告诉她的，突然叹了一口气，“算了，我习惯了，你开心就行。不过你这次应该没有像你去新加坡那次一样瞒着你爸妈吧？”

　　语音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申请读研这件事他们时知道并且支持的，只是他们不知道我当初还申请了英国的学校，以为我就只申请了美国的那几所”。

　　“·····那你打算怎么和叔叔阿姨说，因为那件事，他们一直不喜欢英国，不愿意你再去英国，你又不是不知道，叶青禾啊叶青禾，我时真的不明白你怎么想的，算了，你自己好好想想要和他们怎么交代，老板等着我交设计稿，我先挂了，回头聊。”说着就把语音电话挂了。

　　青禾也忘了自己我行我素，先斩后奏的做事风格是什么时候养成的。对于读书这件事，叶爸和叶妈一直是支持的。只是她申请的是英国的学校这件事，和五年前自己放弃安稳的国企工作面上空乘一样，刚好和很久以前的一件事有关，而那件事以及事件里的那个人又刚好是叶家的禁忌。所以青禾就同五年前一样开始选择隐瞒。就像和鲁娜的通话里说的那样，青禾真的以为自己没戏了，谁承想，命运还真是顽皮，这冷不丁的惊喜，差点让她来不及想借口。
　　青禾算了算时间：公司规定要提前一个月申请离职，今天是19号，如果不出意外，我应该下个月19号就能走了，那我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以想理由。要怎么说自己申请了英国的学校并且还被录取了呢······我要好好想想······想来想去也想不好，青禾就决定先不想了，反正还有一个月呢，说不定哪天就来灵感了。

　　菲菲和小雨回来的时候，李舒也刚好回来，三人在楼下碰见，一起上了电梯。进屋后菲菲和小雨把大袋小袋东西放好，便开始烧午饭。小雨问李舒要吃什么，李舒：“我在机场和机组的人一起吃了回来的，你们吃吧，不用管我了。我现在要去补觉了”

　　“好吧。”说着小雨就跑去青禾的房间，边敲门边开门，站在门口，脑袋探进去冲着又在床上躺着的青禾问：“青禾，你要吃什么吗，我和菲菲烧饭了”

　　“我还不饿，想再躺会，你们吃吧”

　　“好的吧，那你好好休息”

　　难得四个人都在家，晚饭的时候，大家一起围坐在客厅闲聊。李舒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突然岔开原本在讨论的话题说：“我在飞机上听机长说，我们能飞的班越来越少了，下个月班更少了，说不定都是standby。”

　　“害，现在这个时候standby和off 有什么区别？”菲菲说道。

　　舒：“可别了吧，我这个班就是昨天被叫去的”

　　小雨：“你们没看公司公告吗，说是下个月开始停飞，不排班了，还说后续可能会减薪”

　　菲菲：“真的假的”，说着点开公司门户软件，“还真是唉，那我这个月就只飞了两班啊，天，要吃土”

　　青禾：“哎，我也是，都是这该死的肺炎，本来这个月我还有一个三晚日本刚发消息说被取消了。本月唯一的一个过夜班啊！！” 说到这里青禾想到，如果离职成功，那么珀斯就是她在公司飞的最后一个航班，自己的离职太过仓促了，都没和那些认识不认识的同事好好告别，没有该有的离职仪式感；还被乘务长骂，这般狼狈的last flight放眼全公司也就她有这经历了吧······突然觉得些难过，于是起身回了房间，“太难过了，我要回屋缓缓。”

　　青禾回房间后，她们三个还在外面瞎聊了一会也就都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