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立11街》齐小鱼

1、前言

　　在南洋生活的那几年，我住一个叫巴西立的地方。这个区应该是全新加坡最安静的区，离机场近，房租也相对便宜。对于一个民航工作者来说，是租房的首选。每个街区里的每一个社区住宅楼都有不同的颜色，哪怕你不记不清自己住在哪一幢，凭楼的颜色也能找到大概方位。11街里红色的那片祖屋住宅楼就是我住的社区。

　　11街算是最靠近机场的一个街区，公交过去只用二十分钟就能到航站楼。

　　新冠肺炎在新加坡爆发的时候，给人一有种佛系抗疫成功的错觉。直到政府决定和武汉一样宣布封城后，人们才突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政府开始强制人们戴口罩，在公共区域保持安全距离，进入公共场所时要求测体温。景点、公园、博物馆、娱乐场所、学校、公共泳池、健身房等都关门，只剩下食阁和餐馆提供打包送餐服务。那一个月里，整个新加坡如一座空城。这让本来就安静的11街更加寂静。往日里上班常坐的53路公交车，拖着空荡荡的车厢往机场方向开去，丝毫没有从前的拥挤和热闹。

　　从三月中开始，该有的班表被换成turn around，然后再从turn around又换成standby。很多目的地都不能飞，所有standby和off day没有什么区别，根本不会被叫飞。一时间，各种传闻甚嚣尘上：一会说可能要一直萧条到8月；一会说12月能复航；一会又说要裁员减薪。我看了看银行卡里的存款和房租，深深地叹口气，在心里腹诽一下命运多舛，然后继续躺在床上玩手机，试图用网上纷纷扰扰的新闻和八卦来麻痹自己。

　　偶然间想起了和室友一起去做外籍crew每半年一次的例行体检的时候。体检完的路上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没带伞的我们只能一边公交站地下躲雨，一边抱怨热带海岛的天气炎热且阴晴不定。只是谁又能想到，不过短短一月，世界也玩起了变脸。

　　停机坪外的机场空地上整整齐齐地停着公司的飞机们，不知道它们会不会怀念在云端的生活，反正，我是挺怀念的。从入行培训到现在，5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从一开始听不惯当地人说英语时的口音，到现在张嘴一口流利的singlish和当地人约饭玩耍；从当初满怀激动的心情去拥抱这个世界，到开始厌烦这日夜颠倒的空中飞人生活。当这个世界真的没有任何预兆，“啪”的一声，对我关了门又彻底关了窗时，我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有多喜欢这份工作，有多爱这蓝天、自由以及飞行。

　　还记得第一年飞行的时候，有一次飞一个长航线的paxing back flight（就是先做为乘务员飞往目的的，然后再立马换上自己的衣服作为一名乘客飞回新加坡），乘务长是一位飞了很多年的可爱姐姐。知道我是paxing back后，特地放我做了一个活少轻松的位置。起飞过程中闲聊得知我十一个小时前才sign off上个班，加上这一班飞机又是overnight flight，她和机长商量过后决定给整个机组轮番休息。降落前，嘱咐厨房留一个多出来的飞机餐给我，还神神秘秘地叫住正在例行检查客舱安全的我，让我去后厨。我满脸疑惑到了后厨，只见她塞给了一份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出来的巧克力和满满一整盒提子，让我等会回去的时候吃。负责前厨的同事在下飞机前把她随身携带的书给了我，说是怕我坐飞机的时候无聊，如果睡不着就可以看书打发一下时间。如果我喜欢可以留下，也可以看完放到办公室的lost&found，再在公司的聊天软件上给她留个言，她到时候去拿。下飞机后，他们每个人都过来和我握手 say bye，乘务长还在临走之前还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嘱咐我在回去的飞机上好好休息。新的机组上来时，看似高冷的乘务长把我放在了商务舱，我将之前准备好的小零食给了机组的人后，便进入了梦乡。醒来后发现她们趁我睡着的时候，轻声打开了我的餐桌，餐桌上还放满了零食、果干和爆米花。下飞机后，我最最爱的batchmate特地从家里赶到机场来接机，带我去喝了暖心美味的靓粥，还闲聊了半个下午。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飞上这么友好温暖的机组；什么时候才能再让我最爱的batchmate来接机。

　　怀念在机场拖着行李箱赶航班，碰到另一组刚飞完回来的机组，哪怕我们彼此不熟悉，不认识，但是只要看到制服就会点头微笑，发自内心的说一句“good rest”，然后对方也同样回一句“safety flight”的特殊打招呼方式。

　　每每想起之前飞行时的美好时光，我总忍不住感慨世事无常。室友荟荟总会在我唉声叹气的时候安慰道：“这是我们的高光时刻啊，不用上班也有钱拿；不过就是钱有点少，但不用担心自己飞到公司里的top10，也不用开航班前会议，回答机上安全相关以及机上急救问题啊，还不用勉强自己和第一次见面的人打得火热，没有工作压力——简直就是人生的高光啊”。
　　只是这种高光时刻并没有持续很久。7月，公司的例行周会上，CEO说从9月份开始，公司可能会对所有员工进行强制无薪。在此之前，鼓励大家拿自愿无薪假，拿了自愿无薪假的人将被视为公司的功臣，如果航班恢复正常会保证最先叫他们回来上班。经过了一个月的心理斗争、利弊权衡之后，我和我亲爱的室友皆同事们终于下定决心在截止前一天申请了自愿无薪假。

　　我们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否正确，也不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唯一能期待的，就是希望自己心中所期待的一切都不会空欢喜落场。

　　现在在国内无所事事的我，决定将我这五年来的经历，以故事的方式纪录下来。

　　真真假假，写个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