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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一张照片 ...

  •   婚礼的准备室里挤了不少人,木桑榆把礼物递给了沈竹,匆匆约好一会儿再见,并没有多留,随意找了个偏角落的桌子,坐下刷手机。
      她来得比较早,四周桌子还比较空。
      后来又过了一会儿,小孩多起来,周遭便吵吵嚷嚷地热闹起来。
      或许是因为位置够偏僻,她这一桌许久没上人。
      直到现场为了试光,只留了中间婚礼长台子的灯。
      一片模糊的昏暗中,有人轻轻拉开了她身侧的椅子。
      木桑榆起初没在意,直到她有些饥饿,垂着头,手探到桌子上,想摸一包小饼干吃。

      两只有些微凉的手在昏暗中相触。

      木桑榆一开始甚至没反应过来。
      只感觉指腹底下的皮肤,没多少温度。

      但恰在此时,酒店礼堂的大门被推开。一束白亮灯光从天顶照下,射向远处一身白纱的新娘。
      开动的门带起了风。
      似有似无的冷松气息随之而来。安静地掩在被现场的婚礼花束香味中,像一汪沿着山壁缓缓流下的泉水。

      与此同时,她在这一隙光线中,看到了徐亦戎的脸。

      人说,十指连心。但其实,除了割到手的时候,木桑榆从来没体会过这种感觉。
      但现在。
      时隔多年,再次接触,抵着他的那块皮肤,却好像灼烧起来一样,跳动撕扯着。
      同时也痛着。
      像被细密得看不清的针扎过一样。
      指腹跟着心脏跳动。

      这一刻。
      木桑榆心里想了很多。
      但最清晰的,还是今早周九青劝她至少换个隐形眼镜时说的话。
      “你就放过你那不知从哪个考古坑里挖出来的大部头眼镜吧,漂亮的眼睛露出来不好吗?”

      木桑榆在心内沉重反思。
      眼睛不眼睛的倒是其次。
      关键在于,她今日穿了一身,和那天换行李箱时,别无二致的打扮。
      除了脸这种不可克服的障碍,徐亦戎记忆力好得出奇。
      所以她现在,简直就跟,顶着徐泠泠三个字一样地,在人跟前晃悠。
      尤其。
      她还把手,搭在了对方的手背上。

      那就像是——特意把名牌怼到人眼前。

      “……”
      指腹不断跳动,皮肤的温度越发清晰,木桑榆目光下移。
      ……最糟糕的,现在也没移开。
      尽量保持平静,木桑榆平稳地收回手,想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万幸,婚礼司仪已经开始尽职尽责地串场,新娘正在父亲的陪伴下走上红毯,所有人的目光都会停在两对新人身上。
      总之,不会有人……

      “徐小姐。”

      显然,当事者徐亦戎是那个讨人厌的例外。
      “……”不动声色地吐了一口气,木桑榆平静地偏过头,“徐先生。”
      礼堂内的光线昏暗,前头音箱里放着一个小众女歌手的民谣,清淡,舒缓,咬字儿温柔到悲伤,近乎呓语的歌声中,追光灯缓缓向前。
      终于经过了他们这一桌。

      就这么一点光。
      光里的男人倚着椅背,偏过半边身子。
      立体五官有些晦暗,神色并不分明。
      眉宇倒是依旧深刻。木桑榆想起当年有人给徐亦戎公开表白,那信中说他长得好看,深刻得好像一首凿在石壁上的情诗。
      因为比喻过于奇怪,所以她一直记到现在。

      木桑榆一直知道徐亦戎长相优越。
      但那已经是多年前的事情,现在这个人青涩褪尽,精致眼眉变得更为锋锐,生活优渥的上位者气势显现,成熟手段熏染出另一种气质,矜贵又疏淡。
      木桑榆客观承认,人群之中,这也是足够出挑的好模样。
      光很快偏移,在徐亦戎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劳烦……”他说。
      木桑榆分了神:“嗯”
      接着,她似乎听到了一声笑:“抬下脚。”
      “……”

      木桑榆尴尬地移开脚,尝试着平静。
      显然,她并不是故意的,虽然这几次遇见她,徐亦戎已经经历了被吃光巧克力慕斯,行李箱被弄坏,被泼奶茶,又被踩的悲惨境遇。
      但。
      都说事不过三。
      在徐亦戎眼里,徐泠泠只干了两件坏事才对。
      还好,还好。

      所幸,后来的婚礼现场,没有再出什么差错。
      只是徐亦戎的手机不停震动,他也没有管,只安静地注视着远处的台子——投屏上放着一对新人从高中相遇到步入婚礼的点滴过往。
      现场的光重新打开前,他起身走了,直到宴席散场也没回来。

      很快,木桑榆这一桌被匀了其他桌的人来,都是男方的亲戚,她作为女方的客人,边听着周围人聊天,边沉默夹菜。
      吃喜宴就像打仗,尤其是宴席上有小孩时。
      后厨片刻不停上菜,不到半个小时,其中一位阿姨便掏出塑料袋准备打包了:“都吃完了吧,我把东西打回去,别浪费。”
      木桑榆咽下最后一口甜糕,起身帮忙,用公筷往下剔菜,一桌碗盘被清了个干净。
      阿姨塞了她一袋子肘花和几个馒头:“小姑娘,这么瘦可不行,多吃点儿。”
      木桑榆想想自己和周美琴的厨艺,还是收下了,她拎着打包的菜,跑去了饭店自带的酒店。

      班长穿着一身艳红色的秀禾,正坐在床边吃桂花糕。
      木桑榆敲敲敞开的门:“小竹子。”
      沈竹闻声抬头。她是个秀气的女孩,生了一双弯弯的眉眼,笑起来时,像两弯小月牙,精致而可爱,“桑桑。”

      多年未见。
      两人却并不生疏。
      都是本性温柔的人,能够理解远赴他乡,多年无消息的苦楚。

      沈竹唇上涂了口红,微微抿着唇,和她说话,“桑桑,你以前还有些东西留在锦大,都在我那里,我到时候给你送过去吧。”
      木桑榆没什么印象,想来也不重要,“算了,都是些旧东西了吧,你还帮我留着我就够惊喜了。”
      说了一会儿话。
      新郎便出现在门口,催着该去家里拜长辈了。
      木桑榆没多留,点点头,和人擦肩而过。

      那是个普通的年轻男人,据说和沈竹是青梅竹马——也是,徐亦戎的下属。
      应该挺欣赏的,不然,也不至于特意出现在婚礼现场。
      尤其是,他像是刚出差回来,带着股风尘仆仆的倦意。
      穿过长走廊,绕回礼堂,木桑榆忽然脚步一顿,莫名地,她眼前闪现过徐亦戎聚精会神看着投屏的侧脸。

      似乎是,有点儿伤情。

      一种荒谬的猜测涌上她心头。
      不会吧?
      不可能吧。
      不至于吧。
      胡思乱想间,走出礼堂,到了餐厅外头。
      她忽然闻见了一股清晰的泥土味。

      外头的好天气彻底消失,阴阴沉沉,飘着细丝一样的雨。
      木桑榆低头翻了下随身带着的小包,才想起来,早上时因为天气晴朗,她特意把伞拿了出来。
      雨下得并不太大,其实硬着头皮往里闯,也不是不行。
      但是,何必呢,她又没有什么事,就钉死在这一分一秒。

      木桑榆虚倚着门柱,垂头刷着手机。
      不知过了多久。
      前头忽然响起了一声喇叭声。

      她下意识摁熄屏幕,抬眼向前。

      一辆漆黑的保时捷919停在雨幕中,车身线条流畅,如水流落在椭圆叶片上,溅出一道自然弧线。
      低调又张扬。
      作为一个设计师,木桑榆对线条有种天生的钟爱。
      她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靠近这边的窗户缓缓落了下来。
      随意散落的额发,漆黑眉宇锋锐,男人只露了半边脸,安静地垂着眼。
      窗户落到底时,他侧过脸。

      “上来。”
      “……”

      安静几秒,发现徐亦戎依然看着她,木桑榆左右看了看,确认门口只站着自己一个,“先生,您认错人了吧。”
      她笃定说。
      接着,她感觉徐亦戎的视线落在她脸上,清淡地描过。
      他没有强求,只是垂着眼,拿出手机。
      片刻后,一首温柔的瀛洲小调响了起来。
      木桑榆慢了两秒,反应过来,是那部新手机的音乐。

      “徐泠泠小姐。”
      在瀛洲曲的缠绵琴声中,徐亦戎举起手机,目光注视着她,又一次念了她的假名,语气要轻一些,“请上车。”

      “……”
      “徐先生。”木桑榆掐掉了电话,还是拒绝,“我们应该不太熟吧。”
      “我需要和你谈谈。”
      徐亦戎的回应直白,他收起膝盖上的文件,放到一侧,已经作出了交谈的架势。
      木桑榆还想拒绝:“我和你——”
      但他总是了解她的脾气,并且善于拿捏的。徐亦戎上下唇轻轻一合,轻易打消了她的念头。
      “是行李箱的事。”
      木桑榆微微睁大了眼睛,挣扎之后,内心那点该死的责任感迫使她选择妥协。
      唉,谁让她是始作俑者呢。

      车上。
      保时捷这一款商务车做得相当不错,后座的空间宽敞。
      木桑榆和徐亦戎隔了一臂还要远的距离。
      但不知是不是封闭空间的缘故,他身上本来清淡的冷松味,存在感变得重了一些。
      似有似无地将木桑榆笼绕。
      呼吸之间,像是在隆冬爬一座山,荒草萋萋,雪覆松林,阳光从淡淡云层后射下,积雪将化未化。

      车走了一会儿。
      木桑榆垂着眼改手机的默认模式。
      “手机不错,”徐亦戎随意评价了句,又问起,“你去哪儿?”
      木桑榆犹豫一瞬,回答,“把我放地铁站就行。”
      她又问:“徐先生,您说的行李箱的事是指?”
      徐亦戎轻描淡写,“我丢了个小东西。”

      木桑榆:“!”
      绝对不是我干的。
      你不要碰瓷!
      你得拿出证据!

      “是个对我很重要的东西。”徐亦戎似乎没有注意她的神色,“时一张旧照片,一寸大小,边缘有点儿皱,长边有个很小的豁口。”
      记得这么细致。
      看来是重要的人给的东西。
      木桑榆草草翻阅了下记忆,毫无所获,不走心地表示:“真不好意思,徐先生,我对这个东西完全没有印象。”
      徐亦戎垂下眼睛,修长手指摩挲了下,许久,温温说,“没关系。”
      “……”
      没关系,就没关系吧。
      你为什么能传递出一种,被伤到了的感觉?

      “我回去再找找吧。”鬼使神差地作出了保证,木桑榆赶忙补救,“……不过不能保证有下文。”
      徐亦戎好像因为这句话重新活过来一样。
      他掀起眼皮,目光安静而认真。
      “谢谢。”

      几乎在木桑榆松一口气时。
      她忽然又听见他说:“见着徐小姐总觉得有点儿面善,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

      如果是别人,木桑榆大概会轻轻笑着,不置可否,又或者,笑说自己是大众脸,但偏偏说这话的是徐亦戎。
      面孔失认症患者徐亦戎。
      脸盲的从记不清人的徐亦戎。
      他连糊弄自己的方式,都这么不走心。
      莫名地,她心里有些不痛快,发闷。

      也许是觉得被冒犯了,木桑榆的语气在不知不觉间冷下来,出口的内容更是少有的锋锐。
      “哦,徐先生不是脸盲吗?还能认出人?”

      话脱口而出,车内还算平和的气氛随之凝滞,直到她瞥见徐亦戎慢慢眯起的眼睛,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对。

      毕竟。
      徐泠泠只是个碰巧拿错行李的路人。
      一面之缘的路人,哪会知道这种细微私事。

      沉默。
      外头雨声不停,砸在车顶,沿着咖啡色窗户下滑,无数的线条彼此覆盖。
      车内空调缓缓渡着冷风。
      木桑榆有点儿窒息。
      车上明明有三个人,徐亦戎的助理却像不存在一样安静。

      几乎在气氛僵滞到她想跳车时。
      最有存在感的那个人再次开口。
      “你怎么知道——”徐亦戎交叠双腿,微眯着眼睛,“我是脸盲?”
      “……”

      这一天。
      木桑榆切身体会了一个道理,生活允许你撒第一个谎的时候,一定准备好了后来的无数个坑,幸灾乐祸地等着你填。
      而她。
      已然骑虎难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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