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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再相见 ...

  •   谎言就像一件衣袍上的补丁,一旦有了第一个,很快就会重重叠叠地布满衣裳。
      然而有的时候,谎言也是缝补破衣烂衫的唯一针线。
      在这短暂的瞬间,木桑榆回想起了过往曾经看过的那本《灰烬深处的光辉》,她轻轻吐了口气,睫毛起落之间,她做了一个仓促又没那么聪明的决定。
      撒谎这事儿尤其需要胆量。
      侧过脸,木桑榆平静地与徐亦戎对视。
      她望过去的目光,带着并不明显的失望和淡淡的谴责。
      “……”

      大概是对面方向车辆闪过的灯使她产生了错觉,她隐约看见,徐亦戎的唇角似乎淡淡牵起。
      但随着被积水散射来的光褪去,她便发现那确实只是阴影勾织的幻象。
      那并不重要
      木桑榆酝酿起情绪:“你——”
      她搭在膝盖上的手展平,又慢慢蜷曲。
      撇过眼,她将视线投向徐亦戎,目光虚虚的。
      但她的视线,实际定焦在他耳侧的咖啡色玻璃上。
      外头雨并不停,滴滑下来的弧线堪称漂亮。

      “真的不记得了?”仿佛是受到了意想不到的伤害,她微微睁圆杏眼,目光闪动着,“完全忘了,我是谁了?”
      徐亦戎似乎想说什么,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一个天赋卓越的演员并不需要对手通读剧本。
      木桑榆琢磨着徐亦戎的表情,临时调整了下台词,她清了清嗓子,投过去一个怅惘责备的眼神。
      语气里带着淡淡遗憾:“小时候玩扮家家酒,你还说过要嫁给我呢。”
      徐亦戎:“……”
      专心开车存在感为零的特助江乔:“!!!!!”
      就像平静的水面蓦然被砸下了巨大的落石。
      气氛在无形之中改变。
      但处在这压抑氛围里的人心情大概是各不相同。
      被迫待在这狭小空间听着首席领导往事的江乔全程安静,安静得好像自始至终不存在。
      而徐亦戎闭上了眼睛。
      他的姿势舒展而松散,微微后仰,靠着真皮椅背,好像是在回忆。
      车内没开灯,外头又天阴湿重,在这沉沉的气氛里,他的表情也晦暗不明。
      木桑榆犹自装模作样地叹息:“多美好的过去,真可惜啊。”
      很快,她的感叹得到了回应。一个简单的嗯声,像是从胸腔里震动出来。
      木桑榆看过去时,便见到他侧了侧头,疏淡眉眼多了几分稍纵即逝的遥遥神色。
      接着,他又说:“是有那么点儿。”

      出地铁,外头的雨云已经散去。
      天空半蓝半灰,降水带来的凉意却又迅速被这燥热的季节蒸腾干净。
      幸福花园是老小区,地面已经多年没有物业护理,积水坑洼一片,走路像在跳格子。
      木桑榆挑着干燥点的地方落脚,心里头琢磨着车上的事儿。
      主要还是思索徐亦戎并不太对劲的反应。
      她并不觉得自己运气爆棚成这样,胡编乱扯的借口,都能和对方的过去搭上线。
      放在别的人身上,也不是不可能,唇红齿白的小男生,就算小时候玩过家家,八成也会被套上头纱做新娘。
      但,那可是徐亦戎啊。
      所以。
      为什么呢?他为什么纵容了她的谎言,他为什么不揭穿她呢?

      木桑榆拎着手上的伞绳,一甩一甩,心不在焉地走动。
      回到楼上,家里没人,很安静。
      木桑榆蹬掉鞋子,撑着鞋柜边缘,想把手里的伞挂到上头挂钩上时,忽然顿住。
      架子上挂着一把伞,和她手里那把,同样款式。
      黑色伞面,伞骨不知是碳素还是其他材料,轻得出奇,拎在手里几乎没有负担。
      视线定格几秒。
      架子上那把没被拆过,簇新,伞面紧紧贴合,但手中这把,是她下车时,徐亦戎递给她的。
      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们都属于徐亦戎。
      木桑榆摩挲着手中微微有些潮湿的伞,蓦然想起了高中那会儿。

      那实质已经是开学之后一星期的事儿。
      军训还没结束,晚上,一群鲜嫩的高一小屁孩被整齐地拉到大会堂看电影。
      因为一些琐事,木桑榆晚了几天才去学校报道,她背了个巨大的包,找到班主任时,对方正热火朝天地安排人排队进大会堂。
      班主任说让她先看着电影等等,于是木桑榆也被顺势塞进了人流。
      看电影的地儿,说是大会堂,其实就是一块水泥空地,压在餐厅顶上,闷,不透气,唯一好一儿点的,也就是传音效果。
      一群人的窃窃声压在一起,经过水泥地面放大,像是要把房顶掀翻。

      木桑榆没有成为这些热烈对话的参与者。
      她背着一个很大的包,直直地挺着背,专注地盯着幕布上的画面。
      人群之中,她是孤独的。
      再没过一会儿,所有的班主任被叫去开会,没人镇压,场子渐渐炸开。
      刺头一多,渐渐地,大会堂里的人就消失了大半。
      木桑榆打了个哈欠,她那时候个子还算不高,长长的两竖排队伍中,坐在偏前位置。
      电影结束的时候。
      会堂暗下的灯呼啦啦全打开,没人指挥,静了一会儿,便有人带头三三两两往外走。
      木桑榆背着包,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迟迟不见班主任回来。转身往后看的时候,才发现,班里的队伍早就没剩人了。
      当然,后来才知道,他们绝大多数都偷偷溜出去给同学过生日去了。
      但木桑榆当时完全状态外,她眨巴着眼睛,有点懵。
      蔓延来的孤独感再次涌来,在空旷旷的,没剩几个人的场地中,将她淹没。
      她垂着头抿抿唇,又高高地抬起头,安静无声息,背着书包出去,走出大礼堂的门时,一抬头——
      一个猩红色的点儿亮在不远处。
      在黑暗之中,随着呼吸时隐时现。
      抽烟的人倚着承重柱,从她的角度望去,只能看见一只夹着烟的手。
      远处,夜是漆黑,几栋教学楼灯火通明。
      眼前,隐约燃烧的红点淡淡缭着烟气。

      木桑榆站了一小会儿,顿了一步,还是垂着头走下去,楼梯绕到一半,撞上两三个人,其中一个,正是她的班主任。
      对方手里晃着手电筒:“木……林……李……”
      木桑榆窘了一下,她低声说:“是木桑榆,老师。”
      班主任毕业没几年,搔搔头:“哦,对,你得去宿舍报到,等等我巡查完带你去?”
      正说话的功夫,上头又响起脚步声,挺轻,规律的沿着楼梯下来。

      其实下来的可以是很多人,但不知为什么,木桑榆就是想起了那根烟。
      在黑暗中静静燃着的,角落里的烟,还有那只支着烟的手。
      她忽然大声说:“老师!”
      朝她背后照去的手电筒的光束抖了一下。
      班主任被她骤然一声吓了一跳:“怎、怎么了?”
      木桑榆声音又低下来了:“要不、要不……你还是先送我过去吧,谢谢你。”

      正好这时,那个人也从楼上下来了,他没避:“怎么了?”
      班主任似乎和那人很熟,声音轻快:“徐亦戎,你也还没回去。”
      那男生说:“在上面打了场球。”
      说话间,脚步声也没停,直到差不多和木桑榆错开一级台阶时,他才站住:“老师怎么又回来了?”
      班主任显然和他极熟,想也没想便说了,“唉,这不是收到风声说上头有人抽烟,过来看看。”
      大概是离得近。
      徐亦戎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就往她鼻尖飘。
      木桑榆垂着头,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挪了挪。
      楼梯绝对称得上宽敞,但她感觉自己才是最紧张的那个人。
      害怕被人发现,也不知为什么。
      大概是她这一动,唤回了班主任的注意,他唉一声说:“徐亦戎,正好你帮我把她送宿舍去吧,就七号楼那边。”
      “小姑娘报道来晚了,还没领东西呢,都搁我宿舍门口了,要不你给顺便送过去?”班主任笑着说,“可别拒绝呀,把小姑娘都急得不行了。”

      木桑榆——她现在不是替别人尴尬了,她切切实实开始为自己的境遇尴尬起来。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件多余的行李,一颗肚子撑时上来的葡萄,又被人推拒,又被人丢下,又被以行动称之为多余。
      那人迟迟没有回答。
      焦躁的空气好像沿着她的皮肤烘烤过去。
      将她呼吸间的空气烧干,半点水分不剩。
      就在她想说用不着的时候,她听见一声回应。
      “好啊。”

      一前一后下了楼梯,路过学校超市,木桑榆忽然想起来,她得去买新毛巾。
      看着不近不远走在前边的人,她张张嘴,手扬了扬,也没叫出人。
      班主任带点临安口音,木桑榆听着那男生名字,有点儿像拖长的“熊”,但不知道是具体哪个字。
      她一急,本能地想起那明明灭灭的光点,喊道:“烟……”
      徐亦戎在此时回头。
      月色疏疏,瞧不清眉眼,但他眼睛清亮,看着舒冷又淡漠。
      拒人千里之外。
      木桑榆结巴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哦,那该是个秘密来着。
      她脑子一片空白,有些仓促地转圜:“……烟火和咽喉的发音真像啊。”
      ……
      什么!
      什么鬼!
      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
      你哪怕说个烟花易冷真好听!!!

      夜晚的校园不算热闹,小路上没人,只有风刮过树叶的沙沙声。
      寂静之余。
      木桑榆隐约听见对面似乎笑了一声,但她也不确定,是不是风声走过的错觉,而后,便是一句有些漫不经心的赞同。
      他歪了下头:“是有那么点儿”。
      好像很随意,又好像很认真。
      很多年后,木桑榆回忆起来,该是那一刻,徐亦戎这个人,慢慢地刻进了她的心里。
      心脏想以什么方式跳动,向来不讲规矩。
      在什么都想不明白的时候,什么都不清楚的瞬间,空荡荡的一片荒芜里,有颗细小的种子,在秋日种下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超市。
      徐亦戎没进购物区,他倚着外头单支出来的卖文具的台子,抱臂等待。
      木桑榆的大书包也堆在那儿,虚靠着他,远远看去,好像一个登山客刚从雪山上走下。
      木桑榆本来想将包背进来的,但垂着头迈步时,被人勾住了书包带子,所以动弹不得。
      木桑榆挣了两步,带着讶异回头。
      徐亦戎的两根手指还勾在她书包的边沿:“放这儿。”
      鬼使神差地,她就放下了。

      正是高二高三晚自习的小课间,这会儿,超市内涌入的人有点儿多。
      只有两个结账出口,木桑榆边数着秒数,边随着长长的队伍挪动。
      等拎了一堆换洗用具出来时,徐亦戎身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有人打开了玻璃柜挑文具。
      她的包便从柜子上,移到了他肩上。
      明明是双肩背包,但这个人却只随意勾了一边,松垮地搭在肩上。
      被人簇拥在中间,周围人叽叽喳喳和他说着什么,他却没什么表情,不带笑,也没有不耐烦。
      就安安静静地站着,好像有一层雾间隔开他与周围的热闹,衬出他的平静和冷淡。
      木桑榆拎着沉重的袋子,顺着出去的人群,往他那里走了两步,又停住。
      恰巧,徐亦戎掀起眼皮,朝这里扫了一眼。
      雪白灯光下,他的眼睛明亮而温澈。
      他说:
      “我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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