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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倒霉蛋 ...
回到幸福花园,已经过了中午。
木桑榆拎了一份小区门口打包的拌米粉,忍着腾腾热气,回到房子。
老式空调排风不顺,咔啦咔啦地转着,冷气顺着笨重的噪音一起漫开。
洗手池,木桑榆掬了两把水,洗了洗脸,清凉的水珠从精致眉骨滑落,顺着颌线,缓慢地砸下。
她眨眨眼,和镜子里的女人对视。
一个女孩的长相,就像一幅画,在初高中时,已经初具底色,画好雏形。
弗朗西的六年,长相上,木桑榆几乎没产生多少变化。
除了眉宇之间,那点儿青涩和固执散尽,再找不到踪迹。
气质,是她身上改变最大的东西。而徐亦戎,也是如此。
回忆就是不断触发和过去相似的锚点。
不同的是,他托着面孔失认症的缘故,可以什么都想不起来。
扯下一边的毛巾,木桑榆擦干水珠,停止胡思乱想。
偶遇的意思,是偶尔,是间或,是无数次必然里的一次意外,更是不会有下文。
再继续想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
米线是甜辣风味,热乎乎的红油辣子泼在上头,浓油赤酱,吃得冷室里的木桑榆又出了一脑袋汗。
多年没尝试过这种风味,她有些招架不能,去厨房扯了保鲜膜,套着碗,一起丢进了旧冰箱里。
擦桌子的功夫,周美琴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嚷嚷起来:“我靠,你这是买的哪个色号,太天然太好看了吧!”
“……”
无语一瞬,木桑榆面不改色地胡编:“LJ120。”
周美琴边脱鞋边摸手机:“哪个牌子?我这就去买一打。”
木桑榆挑眉:“XFHY牌。”
说完,她拎着抹布,去厨房清洗。
周美琴举着手机跟进来,“没有啊,你是不是记错了,XFHY,不是你留学的小国家的地方牌子吧。”
水流下,木桑榆洗净手,对着周美琴弹了下水珠,她笑意盈盈:“XFHY,幸福花园,LJ120,120号底商的辣椒酱。”
“记得多要一点儿。”木桑榆一本正经,声音里没有半点绷不住的玩笑味儿,“厚涂应该有奇效。”
说完,她快步走出厨房。
周美琴反应过来,冲上去,从后抱住她的腰,“好哇,你耍我玩呢。”
木桑榆腰上的痒痒肉多,边笑着便拍她的手,上气不接下气,“冤枉,你不是问我色号,我这不诚恳地回答你了。”
两个人又闹了一会儿,回到客厅沙发,每人抱着盒冰淇淋,边看电视边挖起来。
因为拆迁的缘故,周家的电视节目固定停在锦州市的地方新闻频道。
木桑榆目瞪口呆地看完了李家拆了孙家的墙引发的群架纠纷,又开始看赵家的女婿带着钱家儿媳私奔的撕扯故事。
她诚恳建议:“不如换一个节目?”
周美琴大气地将遥控器扔过来,“随意。”
其余节目也多是一些家常里短的电视剧,遥控器按了一圈,调到中央七台时,刚好在播珠宝设计新秀赛。
铺天盖地的宣传映入眼帘。
木桑榆百无聊赖的表情顿住,淡定地将节目又转回了地方新闻。
周美琴看着屏幕上撕成一团的人,拍了下手掌:“对了,我还得给你介绍对象呢。”
在撕扯的嚎叫声中,木桑榆斜眼瞥过去,淡定地问:“这种的?”
“???”
“那我可能得先去报个柔术班。”木桑榆温和开口,淡定异常,“不然,我怕我打不过。”
“……”周美琴一时有些哽住,许久才翻了个白眼,“当然是帅气年轻才华横溢小——哥哥。”
晚上。
洗完澡,木桑榆拖着行李箱走进客房。
要开行李箱的时候,她就发现,徐亦戎真没骗她。
他是真的——
把她的行李箱——
搞——
坏了。
中午拎回来的时候还没发现。
现在,盯着密码锁上凌乱的划痕,木桑榆不禁陷入沉思。
他到底是用了什么工具?
难不成是撬了锁?
发现行李箱打不开,难道不会先看看是不是拿错了?
无语地拨开几乎成了半个摆设的密码锁,木桑榆从箱子里,把东西都拿出来。
几件衣服挂入衣柜,电脑拿去充电,其他零碎地套在洗衣袋里的小物件也全掏出来,分别摆好。
忙完这一切,她把头发吹得半干,昏昏沉沉躺在床上。
老小区,夜里就是热闹,周美琴的家正对着小广场,这个点儿正是老头老太太们跳广场舞的时候。
在热闹的音乐声中,木桑榆仰着头,盯着天花板的灯。
渐渐地,便坠入回忆。
她和徐亦戎是高中同班同学,但两人第一次见面,其实是在更早一点的时候。
那时也是六月。
高考刚过,中考来临。
临安的夏天,街上种了许多杨树,树叶之间,掩映着不知疲倦鸣叫着的蝉。
那天,正是中考的时候。
上午考完语文,木桑榆婉拒了同学带她回家休息的提议,拎着书包,去学校安排的休息间。
今年的语文难度,出乎她意料的简单。
木桑榆语文最好,本来指望着能用这一科往上拉一拉排名,现在她又觉得不行了。偏偏下午要考的数学,是她最没底儿的科目,成绩飘忽不定,想想就腿肚子转筋。
所以才饭都不吃,就跑来上自习。
临安的中考考场分得集中,只有少数倒霉蛋才会被分到外校,十四中绝大多数人都是在本校考试的,他们大都住在周围,中午也想着赶回家午睡,休养精神。
所以木桑榆推开休息室的小隔间时,并没有料到,会在里头见到另外一个人。
那人,还恰恰就是一个倒霉蛋。
小教室,也就摆了几张桌子。
徐亦戎坐在临窗边的位置,他有些高,一只腿横曲在桌子外,支着头,看着窗外。
外头是一株长得极高的凤凰木。
花影婆娑,火红的花朵遮掩了半个窗户。
斑驳光影落进来,掉在少年未完全展开的五官上,明明暗暗间,仿佛一场虚幻的梦境。
木桑榆记得。
自己莫名紧张起来,好像突然闯入一片私有土地,打扰了庄园主人的小憩,手脚都有些局促。
她安静地抽开椅子,坐在离人最远的对角线上,小心翼翼地翻着书页,小心翼翼地呼吸,小心翼翼地,好像自己不存在。
凤凰木的树影摇动。
婆娑的叶子声回荡在安静的教室内。
木桑榆垂着头,沉默无声地顺了一遍本子上的公式,再抬眼,前面的挂钟已经走了二十多分钟。
她舔舔嘴唇,觉得唇瓣干涩得厉害。
不知是不是因为下午的紧张已经跨过时空漫延到了这里。
木桑榆又想喝水,但水杯里的水,在上午考语文时,已经喝完了。
休息室前端倒是放了两个暖水壶,但同样已经被榨得一干二净。
十四中的楼内布置得可以说是九曲回肠,初一那会儿,木桑榆就常常迷路,打水机器更是藏得好像生怕别人找到一样。
这会儿她不太想去。
只想多攒点儿时间复习。
但是。
如果她不去,这个屋子里的另一个人,是绝对不可能找得到接水点的。
沉默地低着头,眼前的刘海覆盖了大半眉眼,木桑榆不自觉地抠着杯子,进行天人交战。
忽而。
她听到椅子拉动的声音,木凳腿向后擦过地面,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窗边的少年站了起来,他穿一身异校的红白底校服,比她想象得还要高瘦挺拔。
校服这种东西,一直忠实地朝着麻袋方向策马奔腾。
但套在徐亦戎身上,长身鹤立,就像是一株,落在雪地里的潮湿枝干上嶙峋乌黑的梅枝。
直到人走出去,木桑榆才反应过来,是她无意识地抠动了杯口。
打扰到对方了。
她有点儿内疚,那点愧疚感迅速地发酵,她扔下笔,认命地提起水壶,吭哧吭哧地朝楼梯跑去。
她脚步飞快,但打完水回来,还是又耽误了十多分钟。
木桑榆没敢再折腾,迅速掏出错题本来,对着本子梳理错题。
吱呀——
小教室的门再次被人推开。
木桑榆咬着笔头的动作一顿,将头垂得更低。
似有似无的冷松味经过。
接着便是包装纸被拆开的窸窣声。
木桑榆没抬头,抿着嘴唇,翻开新一页。
数学总是她最忠诚、坚贞、顽固的朋友,它永远不会背叛她,毕竟,不会就是不会。
哪怕离下午的考试只剩不到一个小时。
她这一生之敌,也依然铁面无私,丝毫没有放她一马的意思。
木桑榆对着错题本发愁。
她感觉自己有些头晕,是打水时跑着爬了几层楼留下的后遗症,还是被数学毒打了这些年的后遗症?
木桑榆苦中作乐地想。
忽而。
书本上投下一片阴影。
木桑榆有些迟钝地抬起头。
近时才发觉,其实这个人身上不止是松木味,更像是经过阳光细心烘过的衬衫,散发着干净清爽的味道。
同时落在桌上的,还有半袋小面包。
少年修长手指搭在桌沿,白得如同在水里漂洗过,也很瘦,指骨分明,像一片连绵的瘦削山脊。
往上。
细碎的黑发散落在额前,若隐若现地遮着他有些冷感的眉眼。
漆黑睫羽密密垂下,遮住他眼中情绪。
“辅助线——画错了。”
不知是不是水分不够,他的声音里带着些沙。
木桑榆一时没反应过来。
直到对方的手指移到她本子上,虚虚点了两下。
她怔怔然,跟着垂下头,才醒悟,对方竟是在看她错题本上的图例。
“不要连AC。”
徐亦戎缓缓说,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上的散漫味,“这一类题,要先连CF,再从A引垂线过去,会简单许多。”
这场对话开始得莫名,结束得突兀。
短到木桑榆甚至来不及提醒他,自己把两个水壶都灌满了,徐亦戎就已经推开门离开。
留下一句解题方法,半袋小面包。
还有,还有木桑榆怦怦跳的心脏。
以及干净的香味。
下午考试时,木桑榆的考场教室,恰好也能看见外面的凤凰木。
教室里开了空调,窗户紧闭。
她闻不见外头的花木味。
但是。
翻开最后一道大题,看着只是微微变动了的图例,她默默地,拿起尺子。
认真地,比照着连接了两个点,又从远处引了条垂线过去。
倒霉蛋徐亦戎被分到了离学校很远的十四中考试。
为了省钱,他没有吃午饭,也没其他地儿可去,就去了十四中提供的休息室。
他望着窗外的凤凰木,想的却是三年以后,他就能脱离所有束缚,离开这座城市。
那本该是和其他日子一样,普通寻常的一天。
直到木桑榆推开教室门,发出小小一声:咦。
玻璃映出他闪烁的神情。
他第一眼便认出了她。
他又见到了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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