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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祝福黑夜和 ...

  •   木桑榆做了个梦。
      这梦模模糊糊的,似清醒非清醒。
      她梦见自个儿去爬山,好不容易吭哧吭哧到了顶端,山却忽然变成了海,她从顶端坠入海里,却没有溺水,连稍微的礼貌性吃惊都没有产生,只是在蒙蒙蓝的海水中轻轻一翻身,修长的鱼尾波动水面,自在地在海底潜游。
      接着,画面再一转。
      一只叶子船经过她的海域,船上拴着一片雨云,和一个小男孩。
      木桑榆悄悄探头,雨掀翻了叶子,男孩跟着坠入海底。

      “嗷!木姐,松、松手——”
      一声尖叫撕破了梦境,木桑榆冷不丁激灵了一下,醒了。
      她尴尬地收回手:“不好意思,刚做了个梦,船翻了——”
      小李眼泪汪汪地揉着胳膊:“木设,你把船掀翻了?”
      木桑榆开始怀疑她到底平常给人留下了个什么印象,她沉默一会儿,没什么底气地说:“……船翻了,我去救人……”

      小插曲一带而过,车内再次陷入寂静。
      木桑榆撩开一侧的帘子,路边千顷田连绵而过,丘陵尽头,便是松涛似海的太平山。
      她醒了,便没有困意,打开手机掉出来几条消息。
      木桑榆一条一条叉过去。除了广告推销以外,其中两条是最近的展览推送,还有一条——是设计赛的报名通知。
      木桑榆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停了几十秒,睫毛垂下。手机上,推送被清理干净。

      到达太平山时,已经是十点半。
      太平山的九间寺庙散布在松林中,郑文森定的旅店在半山腰,无论上行还是下山都很方便。
      木桑榆只带了两身换洗衣服,她办完入住,戴了顶帽子,和同伴打了个招呼,就开始往山上走。
      她是没什么信仰的,也不讲究虔诚不虔诚的,她主要是想走一走,最好能找些灵感。
      她先进了一间小寺。
      一颗巨大的松树遮住了整个院子,瞧着有些忧郁。寺里只有一个小和尚,两腿攀在梯子上,正给观音像前的玉净瓶加水。
      听见动静,他头都没有回:“施主,抽签自便。”
      店门口的桌案上贴着张纸——解签20。旁边是一本皱巴巴的《灵签全录》。
      还真是全自助服务了……

      木桑榆停下打量的举动,殿内此时就她和小和尚两人,于是说:“不用了,我没什么想求的。”
      “没什么想求就是想求,”小和尚从梯子上往下爬,幽幽道,“施主来时可做过什么梦,心中可想过什么人。”
      木桑榆向外走的脚又收回来。
      这空隙间,小和尚已经收好了梯子,净了下手老气横秋地朝她行了个礼:“施主若不信我,更该抽根签,小和尚替你一观,你看看准不准。”

      木桑榆盯了他几秒,觉得自己被讹上了,但小孩一本正经的样子可爱极了,她觉得有趣,于是拿起桌上的签筒晃了几下,框框几声,掉出一根签。
      小和尚皱着眉,摇头晃脑说得认真:“施主有亲缘,但薄,与父母有不顺,心思沉重,虽有事业,但当下前路迷茫,与友缘……虽可得一二好友,但终究难以全然交心。”
      言语之间虽有些磕绊,倒是没翻那本《灵签全录》。
      木桑榆诡异地受到了些安慰,觉得这小笔钱可能还没亏得那么厉害。

      不知什么时候,有个大和尚悄无声息地进了殿,此时正悄悄摸起一边的藤条。
      见木桑榆的目光探询,大和尚摆摆手。
      木桑榆挑了下眉,配合着使坏:“我这命就这么惨?”
      “否极泰来,我观施主情缘深厚,是斩不断解不开——”
      一片阴影盖在那小孩身上。
      他尤未反应,一根藤条唰地抽下来:“我让你胡说八道,我让你再胡咧咧!”

      一时之间,佛堂内鸡飞狗跳。
      大和尚扯着后领子连揍了小和尚三下,冲木桑榆歉疚地笑笑。
      “不好意思啊,这小不点跟着我看电影,学了个满口胡言乱语。他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你可别往心里去,这都不作数的。”
      “我知道的,小师傅也没说什么。”木桑榆弯下腰,揪了揪可怜的小孩的鼻子,又直起身,“我就想问问,那根签——” 是叫什么来着……香火钱?

      木桑榆一时卡了壳。
      大和尚却愁起来,这怎么还要问签啊。大和尚头疼地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脑袋,忽然打断:“施主,你说若是这观音殿着了火,我该怎么办?”
      木桑榆被人截断话头,稍稍一愣:“……打水?打119?用灭火器?”
      大和尚两只肉掌重重一拍:“对啊,我说磕长头求菩萨,这把火砰就给我变没了,你信吗?”
      “……道理是这么个理……”但从一个观音庙里的和尚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有些别扭。
      木桑榆有些费解,主要是奇怪,这和尚忽然和她说这个是什么意图。
      大和尚只顾着收拾一旁假哭的小不点,赶客一样把她送出门:“事都是一样的,万事关键是修心。
      关庙门前,扔下掷地有声一句:“封建迷信要不得。”

      站在寺门口,木桑榆眨眨眼,忽然笑开来。
      她搂着胳膊笑了一会儿,林间松针碎开的阳光摇摇曳曳晃动到她脸上,木桑榆心情舒爽许多,便继续往上走。
      顶头的庙比底下那处大了不知多少倍,里头四处可见一些穿着海清的香客,聚在一起做月中的法事。
      大殿的装潢比起底下那间庙,富丽许多,也宏伟许多,殿内的蒲团上跪满了信众。
      木桑榆没进去,她绕到了大殿后面。

      寺是依山而立,楼梯层层曲折,七月的风一吹,松涛就摆动着遮掩了小路。
      殿后十分静谧,能隐约听流水击石的声音,她循着声音,边走边听,果然找到了一处假山石。
      潺潺水流从山顶倾跃而下,沿着寿山石的起势,灌进底下石头垒出的小溪中。
      这时,身后隐隐约约有说话声传来。
      其中一道有些耳熟:“你不是说他来了这儿?”
      另一道陌生些。
      “提出个可能性吗,山上这么多寺,谁知道他去哪了?九分之一的概率,赌一把呗。”

      来人应该正在往这处靠拢,交谈的声音越来越近。
      木桑榆考虑要跨到对面去,不然,待在这儿,好像瓜田李下一样,隐约套了层偷听别人说话的嫌疑。
      但是,溪流临侧立着块路牌,牌子上用黑字手写了四个字——“香客止步”——也不知道是不是寮房一类的地方。
      据说那里一般信众是不能随意涉足的。
      木桑榆连香客都不是……问题似乎更大了一点。

      还没等她纠结完。
      附近一间禅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人影走出来。
      江乔虚掩上门,便看见木桑榆站在溪流一侧。
      他想了一下,忽然扬高声音叫了一句:“木小姐,好巧啊。”

      周边的谈话声忽然停了。
      水流声簌簌清晰,四周陷入静谧。
      木桑榆莫名有点儿尴尬。
      尤其是那断续的谈话声的突然消失,就好像有人正透过这层层的松针,瞪视着控诉她是不是偷偷听人悄悄话。

      为了显示自己的坦荡。
      她两步跨过溪岸,特意朗声和江乔打了个招呼:“刚来就看见你,真是太巧了。”
      江乔笑问:“木小姐也来礼佛?”
      “团建,整个“非晚”的人都来了,”木桑榆指指下面,而后出于礼貌,她客套地反问,“你是陪家人来的?”
      “家人?不。”江乔笑着摇摇头。“我是跟着徐先生来的。”

      木桑榆一时没太反应出这个称呼所对应的人。
      徐……那个谁?
      徐亦戎来这儿?
      不可能。

      高一第一学期的期末考,木桑榆干了一件大事儿,最后出了个小名。
      那是个周六的晚上,轮到她做值日生,又逢上小休,同组的其他人早早溜了,教室里就剩她和张静静。
      没一会儿,张静静接到男朋友电话,要去操场约会,草草地拿着扫帚应付了两下,跟她喊:“木美人,我干完啦!你把垃圾倒了,再关好灯啊。”
      木桑榆在桌子上抬头,“哦。”
      此时,已经是一月多,冬天,夜黑得很快,教室里的暖气只能起个安慰作用,人一少,冷得更厉害。
      木桑榆写了道题,翻到书页最后一步一步地对答案,站起来跺跺脚,又搓搓手哈哈气。
      即使是在教室里,吸吐之间,也带上一层白霜。
      更别提窗外,云积得一层层。
      下午,班里一起看天气预报,说是晚上会下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木桑榆从卫生角拿了扫帚开始打扫,有的时候,走得晚了就是这样,被留在最后,所有的活儿就是一个人的。
      屋内回荡着絮絮叨叨的吐槽声。
      “邋遢大王级别的脏……邋遢大王里的老鼠也没这么过份……”
      叮叮当当扫出来两个饮料罐,还有一堆揉烂了的打草纸,小半块橡皮,几个花生壳……
      木桑榆无奈了,也不知道这个教室哪来那么多奇怪的脏东西。
      “这个!好干净!谁啊?”
      她起身看了一眼。
      他的桌子不能用单纯的干净来形容,应当是空旷,面上没有书,也没有本子。
      最主要的用途是——补眠睡觉。
      想到这儿,木桑榆偷偷笑了一下。
      她正想扫过去,忽然想起一件大事来。
      这股念头其实已经生发了很久,只是一直没有兑现,便被压抑下来。

      快要考试了,她想拿一根他的头发。
      就一根。
      也不为什么,就像有些人考试前会去买鱼放生,或者在庙里求一求神佛,自然不可能指着一条鱼或者一尊泥塑就能万事如意。
      只不过出于对成绩的重视,想要图个心安。
      可是她总不能去徐亦戎的头上揪,现在四下无人,好像就是绝好的机会。

      这个想法跳出来,木桑榆的心脏就开始扑通扑通跳起来。
      她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还没做贼呢,你心虚什么?
      又觉得不对,她就不是做贼,只是想要一根掉下来的头发而已,又不是什么鸡鸣狗盗伤天害理的事。
      木桑榆咽下了一只小鼓,偷摸摸地往徐亦戎桌子上瞅。
      地上的头发不能考虑,谁知道是哪个人头上掉的。
      桌子上的可能性大一点,尤其是他喜欢伏在桌子上补眠……

      木桑榆的目光往桌子夹缝移。
      还真让她找到了一根,夹在桌子盖板的齿轮附近,很短,很黑,几乎和棕木桌子上的纹路融为一体。
      她伸手去扯,忽然发现不对头,这根头发另一端似乎卷进了盖板齿轮里。
      临安一中的桌子都是掀盖桌。大多数人除了在桌面立个书立,桌洞里也会塞满东西。
      木桑榆目光犹豫地游移到桌沿。

      这样不行,开别人的桌子是侵犯隐私的,小天使扑腾着翅膀教训她。
      有什么关系,小恶魔抱着手臂,振振有词,不偷不抢地,不就捡一根掉了的头发吗?
      小天使慈祥地看向木桑榆。以往,她总是会听它的。
      但这一次,木桑榆有私心了。
      她歉疚地不敢看小天使的眼睛:“其实,坏木头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激烈的心理战后,木桑榆做贼一样,迅速掀开桌板,手沿着桌子摸到齿轮,轻轻往上一拨。
      另一只手同时向上捏。
      紧接着,她立刻往外走了两步,背过身子,不去看自己的作案现场。

      那根被视为吉祥物的头发就攥在她手中。
      木桑榆握着拳,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画金条纹的护身符。
      符是她前些日子在路边小摊买的,五块钱一个。
      木桑榆主要是看中了这个欺骗性的外包装,至于里头的黄符,她怕被妈妈看见了训,直接找地儿扔了。
      她扯开护身符封口的绳子,露出一小道缺口。
      就这一会儿功夫,她的手心出了一层汗,那根极短的发丝黏在了掌心。
      木桑榆用小指拨弄着往下,边絮絮叨叨:“就靠你了,保佑我考个好成绩,考个好成绩……”
      或许是太过专注,也或是刚做了坏事心思有些虚浮。
      她完全没发现,教室里又进了一个人。

      来人的脚步一贯轻,几乎没出什么动静。
      他走到桌前,放了瓶水,又绕到她身后。
      “大神……保佑我考个好成绩……十分就行……不求提五十分…那也太贪心了…”
      徐亦戎挑了下眉,慢慢倾下身体,凑到她耳边,勾起唇角:“干嘛呢?”
      气息穿过耳尖,木桑榆哆嗦了一下。
      指尖没稳住,那根碎发随之掉落,混在地上的垃圾里,看不见了。
      木桑榆欲哭无泪。

      但这一瞬间的动作让徐亦戎瞥见了她掌心的护身符。
      他直起身子,脸上的表情奇怪,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封建迷信。”

      木桑榆哀悼自己背叛了灵魂还没得到的护身符,抬眼气鼓鼓地瞪他,“是,徐同学,你最不迷信了,全天下最不迷信的就是你了,你可厉害了你,唯物主义战士!”
      说完,她又怂了。
      真的要说也不是怂,主要是几分钟之前才做了些亏心事,出卖了良心还是功亏一篑,有点心虚气短……

      你在说什么鬼话啊。木桑榆教训着自己的愚蠢和白眼狼。
      她心脏跳得很快,手却渐渐冰下来,目光也垂着,垂落在漆黑色的地面上,寻找着看不见的那一根小小头发。
      两三秒后,一只大手轻轻落在她的头发上,像是安抚一样地拍了拍她的头发。
      “你都说我很厉害了,所以啊……”

      木桑榆还没反应过来,那只手就重新插回了长裤的口袋。
      她抬起眼,看着屋顶的长条灯的光从徐亦戎肩膀上刺下来。
      让她完全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听见他的声音像结了棉花糖的冰河,缓慢地在迟迟冬日流淌,:“别信别人,只去相信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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