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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他能不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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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木桑榆的认知里,迷信这个词可以和很多人有所关联,唯独不可能和徐亦戎产生关系。
他那样的人——木桑榆不自觉地想起那个大雪前夜,天色沉沉,雾霾一样的冷气穿过窗户,教室灯管的白光落在他的影子上。
他套着一件黑色的长羽绒服,慢慢说着话,淡淡的白雾氤氲散开,化去他嗓音里的冷淡。
【那些鬼鬼神神总不会教你写数学题……】
木桑榆的记忆有些黯淡失焦,回忆不清他当时到底说了些什么话。就记得最后,他敞开了教室窗子,让冷气透进来,【……所以,你可以只信我……】
呜呜的风吹进屋内,驱散了白日攒聚了一天的温暖浊味,连他的声音和话语好像也吹散了。
木桑榆头一回对她的记忆产生了怀疑。是他说的吗?他怎么想也不是会说这样话的人。
还是别再想了,她定了定,将自己从这纠缠的回忆里抽离。抬眼碰到江乔的目光,笑笑避开:“……真是没看出来,江先生是个会开玩笑的人。”
她说得有些慢,大概需要时间去反应措辞。
“先生就不必了,叫我小江就行。”江乔是从始至终无可挑剔的礼貌,跟着她无声地笑了几秒,慢吞吞问:“还没问过,木小姐和先生很熟吗?毕竟先生这一点小小习惯,连身边人都不知道。”
“……”木桑榆唇边的客套笑意消失,她的眼里漾出一片自己也没有察觉出的冷意。
江乔却眨巴着眼睛,话锋忽然一转:“我记得翠微的姻缘灯很有名,难道木小姐是特意为先生来的吗?”
“……”
木桑榆一时被堵得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不是,话怎么到了这儿了?这种无端猜测是污蔑别人的清白了你知道吗?
想了几秒,木桑榆当没有听见江乔的调侃,只在那张明丽的脸上露出些微的恍然:“嗯?难道你不是在开玩笑?”她说:“徐先生那样日理万机的大忙人总归不可能来这儿吧。”
江乔也笑了,“话好像是这么说。”
江乔朝他走出来的房间里指了指,改用口型对她说:“不过,先生就在里面呢。”
木桑榆觉得要么是自己读错了江乔传递的意思,要么自己现在应该是还坐在来太平山的车上。
她只是在做一场漫长的梦,等一会儿,她大概就要因为“翻船”握住小李的胳膊,接着小李喊疼,半车的人都被吵醒。
嗯,就是这个进度。
她现在只需要闭上眼睛,就会脱离这个奇怪的梦境了。
吱呦——
随着一声响,禅房的门从里面再次打开。木桑榆下意识看去。
一个披着金灿灿袈裟的和尚迈出来,扫视四周,看到木桑榆时,朝她点了下头。
木桑榆礼貌性地合十了手——这是她唯一会的宗教礼数。
和尚看着慈眉善目,又对她笑了笑,他身后没有人跟着出来。
木桑榆也笑,就说嘛,徐亦戎是不可能来这种地方的……
转而又见老和尚走了两步,像想起什么似的侧头,中气十足地朝里面喊了一句:“徐施主,你就遵循旧例自便吧,老僧还要去前头主持佛会,就不招呼了。”
他又朝木桑榆说:“这位施主,刚刚听闻你是为徐施主而来,那就在这里等他同去吧。”
木桑榆:“不——”不是,我不是为他来的啊……
江乔一脸喜出望外:“真是太好了,既然木小姐在这儿等着了,我正好可以给家里求盏长生灯,太感谢你替我守着了。”
木桑榆被这戏剧性的转变撞得头脑发昏,她伸手阻止:“不是……你们……”
凭什么就这么决定好了啊!
但她阻拦不及,山势并不平整,但那老迈的和尚手脚飞快,步履如飞一般越走越远。
木桑榆不可能死心,还想再把人叫回来:“江乔——”
江乔却歉疚而祈求地对她合了合掌,用口型比了个“拜托”,便小跑了几步跟上前头的人,恭恭敬敬地朝着和尚请教:“大师,家里父母身体最近不太好,有几个月了,我该求个什么灯?”
他们谈着话走远。
木桑榆被留在原地。
她愣了一会儿,往地上踢了一脚,第一次说了粗话:“靠。”
禅房的台阶上有个小石块,木桑榆绷紧脚尖,用力,石头像在水面上打漂一样,咯噔咯噔地滚到溪流那边去了。
日光透过松针间隙照下来,落在溪边的石头上,斑驳一片。
又过了一会儿,禅房关闭的门再度打开,徐亦戎跨过门槛走出。
“江——”他出门时敛着眉,安安静静掩上门,先叫了江乔,回神才注意到一边等着的木桑榆,“你……”
木桑榆坐在禅房的一排长凳上看他。
果然,他只是分不清人脸,不是认不出男女。木桑榆:“我是木桑榆。”
“江先生先走了,”她起身,朝前走了两步,很随意地说,“我等你。”
他们并着肩边走边说,主要是木桑榆在解释。
木桑榆:“那位大和尚说要去主持佛会,江助理就跟着他去给父母求长生灯了,其实有问题应该去医院……”
走着走着,徐亦戎停了下来,木桑榆讶异地朝他看去:怎么不走了?
徐亦戎手插进兜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目光移向远方的路:“我知道了。”
木桑榆:知道什么?
他淡淡说:“无故旷工,我会罚他的。”
几乎是没有起伏的语气,但那话中的意味,就像一尊雕塑在哄无理取闹的小孩。
木桑榆的脸一下子有点儿红,腾地一下,耳根也跟着烫起来。
“不……我……”她声音轻得几乎不成字,此时才后知后觉,自己的行为似乎很像告状。
还是那种打架输了,就扯着长辈的袖子,央求大人帮忙出头撑腰的怂人告状。
很快到了溪边。
木桑榆心不在焉地跟在徐亦戎身后。
她没太看路,看了也进不到心里,因此也没有注意到地上多了颗眼熟的石子。
一脚踩了上去。
若是平常也不会出事,偏偏她现在神思翩翩,脚下步子踩得不实,一脚没站稳,往侧边歪了一下。
扑到了徐亦戎的背上。
两人都停下了。
又有风吹。
松涛沿山次第起伏,绿色的长针纷纷落于小小寺庙间。
木桑榆曾经一直觉得徐亦戎身上带着松木味。
直到此时,置于太平山上,这满山老老幼幼的松树味道从四周拢来。
而属于他的气息,却没有被这涌动的松林淹没,一直是清晰的,有些湿润的,苦的,凛冽的,甚至有些扎人,如雪似松。
她收回抵在他背上的手。
徐亦戎稍稍回头,喉头轻轻动了动:“没事吧?”
木桑榆先是缓慢地摇头,后又轻声说,“没有。”
她腔调很平,声音很缓很缓,好像忽然想通了什么。
徐亦戎皱皱眉,“这里四处是山路,你走前面吧,我能顾着些。”
木桑榆于是抿抿唇,越过了他,先踩上了溪边的石头。
人造的溪流并不宽阔,但深度也有半个小腿高。
水中养着几尾金鲤,偶尔跳出水面,溅出几朵水花落到旁侧的青石上,加上山上本来湿润,青石内侧便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木桑榆或许是害怕再次跌倒,或许是因为别的缘故,所以走得有些小心,步伐宽度也比之前来时小了。
越小心,反而越容易出事。
她的运动鞋是老款,迈在前头的脚擦到了苔藓上。常年被水流冲击的石头本就湿滑,先迈出去的脚没收住,唰地一下往下滑了几厘米。
“小心。”
电光火石之间,木桑榆被一股拦腰而起的力带得往后一跌。
下一瞬间,她几乎整个人陷在他怀里。
后背抵着徐亦戎的心脏。木桑榆能感觉到,那颗心脏因为跳动而灼烫的温度。
徐亦戎的半条手臂横在她的腰上,宽大的手掌拖着腰侧,几乎将她完全地圈在了怀中。
夏时的衣服轻薄,木桑榆也不能确定,到底是腰上那只手,还是自己正在发烫。
一边忽然传来嬉闹笑声。
“那儿最好玩,我们去可以爬假山。”
有两个小沙弥带着香客的小孩跑到了园子里,看见了他们。
两个大一点的立刻转身,还捂住了小点的孩子的眼睛,又快又急地说:“两位施主,这里是佛门净地,做坏事也不能在这里啊!”
木桑榆:“什么?”
徐亦戎:“……”
他们说完,也不知是羞耻,还是怕木桑榆和徐亦戎真的干出什么有辱寺名的事来,干脆眼不见为净,又都跑了。
木桑榆:“……”
徐亦戎收回手,长腿轻摆,先踏到对岸去。
他刚回身,正要去接她过来。
木桑榆已经跟着他跳了过来,正落到他身侧的石头上。
徐亦戎刚抬起来的手又放了回去。
木桑榆还有些纠结之前遇见的乌龙事。
也不知道这座山怎么了,怎么遇见的小孩子各个都人小鬼大,半点都不可爱。
她忍不住说:“其实刚刚我们该解释一下。”
徐亦戎拨开一条伸得太长的松枝,几丝光线因此被改变了走向,斑驳地落在他手上。
“解释什么?”
“解释……他们误会了。”
“哦,”徐亦戎短短地应了一声,略一思考,“你不是跌倒了嘛?”
“是啊,所以要跟她们解释。”他们不是那种关系。
“你不用担心,”徐亦戎的目光里有一种极为遥远的光,熟悉的光,“他们几个只是怕我告状,所以先下手为强而已。”
木桑榆久久才回应:“……哦。”
之后一路无话到了斋堂,斋堂分了男女两边门,两人在门口分别,各自进去。
下午,木桑榆又往上爬了一会儿。
再上头遇见了一间宽阔而雅致的山庄,木桑榆一开始以为也是寺庙,但被门内的人拦了下来,才知道里头是个度假的地方。
“抱歉小姐,山庄里来了贵客,这些天我们都不接待外客的。”
木桑榆没有一定要进去的意愿,也不想为难别人,“没关系,我就在门口拍张照。”
山上的黑夜,来得比底下更早一些。
四周暗沉沉的天色往下压,山道旁的路灯蜿蜒着亮起来,夜晚降临。
木桑榆洗了个澡,擦了头发,去楼底下参加团建。
郑文森选的旅馆地势不错,周围新种了些小树,风一吹便十分凉爽。
也许是今天傍晚时分起了风的缘故,天空几乎没什么云,也没有月亮,星星沿着天极散落,像一把随手撒开的碎钻。
星幕之下,木桑榆坐在椅子上喝着雪碧。
长桌处爆发出一阵阵笑声,听着快乐而生动。
贾甜甜凑到她跟前:“木姐。”
木桑榆偏过眼:“嗯?”
“刚小李说这山上有座寺的姻缘灯很灵,明天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请盏灯。”
“听着不错啊。”
木桑榆笑笑地,她拎着雪碧罐子,轻晃了两下,慢慢捏扁。她仰起头,远处闪烁的星野映入她眼中。
林间的风穿过低矮的松林,木桑榆披在椅背上的黑发轻扬起来,发梢拂过贾甜甜的鼻尖,带过一股淡淡的清冽甜味。
贾甜甜不自觉屏住呼吸,旅馆拉出的长线灯悬在柱子上,照着惨白色的光,不知是不是她看错了,灯下,木桑榆漆黑色的瞳眸里,似乎有点点星光闪动着。
“不过还是不用了。”
她听见木桑榆平静的温柔嗓音响起——
“这些啊,我都不信的。”
而当初那个让她信赖的人,他已经,早早地不在了。
中午,木桑榆坐在寺庙的木歇靠上,看着远处的松影,等里头那个据说在参禅的人出来。
或许是这个地方过于清幽,吹过松林的风带来了一些回忆,她便有些走神,一边晃着脚,一边想,她怎么会不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
在临安高中的三年里,木桑榆目光所向,所在意,所执着的,追根究底全是那个人。
可是错了。
撞到他背脊的那一刻,木桑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切都不对了。
她曾经尚有些自信,她能看透他,了解他,就像熟悉他身上那股子冷松味。
可原来他也不只是冷松。
木桑榆凭着自己的一点记忆,判定这个人,笃信他不可能是求神拜佛的性格。
但是,他却又偏偏,偏偏对这间寺庙,透露出无处不在的熟悉。
有那么一瞬间。
木桑榆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是这么多年,经历一场意外以后,属于徐亦戎这个人的一切都已经改变,好像要把她所熟悉的特性都要通通剥离……
还是——模糊的视线将展开的手指氤氲得失去轮廓,晕成一片水样的透白,掌心湿了一处——还是她曾经是如此傲慢。如此傲慢地,从来不曾真正看过这个人。
无论哪一种,那样的结果,对她来说都是不可接受的。
此时此刻,只有一点儿,木桑榆还可以确定。
那就是,她已经没有办法找到答案了,她的所有有关徐亦戎的一切,都结束了。
七年前那天的海边,风吹杨裙角,白色外套落在水中,被一波一波勇气的潮水湿透。
同时黯淡下去的,还有她和他的关系。
他们之间在那时就已经盖棺定论。
就像木桑榆养的薄荷草死在了那年冬天。
就像在那场无疾而终的相亲会上。
她倒退时撞到他身上,转身时看见别在他胸口的绿色号码牌。
那个丑陋的数字,此刻再度回到她脑海中,清晰地,甚至不需要演算。
终究会和她隔着遥远又遥远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