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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他可怜的蓝 ...

  •   医院的走廊依然弥漫着一股臭味。
      和记忆里如出一辙,那股味道如同过去一样,阴森,膨胀,纠缠。
      徐亦戎面无表情地往前走,穿过一个楼梯,一直走到长走廊的边缘,推开了一扇虚掩的房门。

      林烁结束了一张处方,收进抽屉里,抬头看清人,露出笑容。
      “稀客呀,难得你会主动来。”
      那笑是极具有亲和力的。
      徐亦戎居高临下看着眼前人。
      林烁依然在笑,标准得像模子里刻出来的。
      徐亦戎和他无声对视了一会儿,拉开桌前转椅,坐下去时,他的眼睫搭下,与此同时,一道已经淡去的声音从他脑内翻起。
      【……是那种能面不改色地骗小孩将裹着糖衣的苦药咽下去,还一脸无辜的笑……】
      确实是像的。
      但徐亦戎毕竟早过了能被欺骗的年纪,他没有说话。

      “你一个电话,我就跑来打卡上班,还挂着这么重的心防……”骗人不成,林烁无所谓地耸耸肩,依然挂着招牌的笑容,“其实吧,我也觉得你压根用不着来。”
      徐亦戎这才掀起眼皮。
      林烁抽了张处方笺,刷刷几笔,娴熟地处方上开维生素。
      写完他不忘吹了吹笔下字,掸了掸,“你瞧,你和我都觉得你没病,你来一次我就多得一大笔钱,这躺着赚工资我心里都发虚。”
      话撂出去了,但他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也没停下。
      徐亦戎当然知道林烁的话是不能信的,他不带表情地看对方开完一串维生素B,才扯动有些干涩的嘴唇,“你当邹许不知道,他付给你的钱你干什么了吗。”
      “唉,花钱买个安心嘛,邹家的人和我们两个不一样,爱操闲心又事多婆妈。”

      林烁吐槽完自己的雇主,起身去洗手,“行了,方子也开完了,你还不肯走,是真找我有事儿啊?”
      这是明知故问。
      林烁一向爱玩这套。徐亦戎懒得搭理,也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从林烁桌子上摸过半空的烟盒,低垂着眼,捻了一根点上。
      呼吸几回。透着薄荷味的白雾淡淡散开,徐亦戎夹着烟,在桌上的烟灰缸里磕了磕灰,眼神无波:“找你借几个人。”
      这是林烁第二次看到徐亦戎抽烟。也是他放了这么多试探的东西以后,徐亦戎第一次回应。
      他挑挑眉,压下心中的好奇,脸上还是一贯的笑容:“想查什么?你爸你妈或者是商业伙伴?”
      但这次能明显感觉出笑容背后孩子气的恶劣。好像在等着对面的人说不。

      徐亦戎仿佛没察觉林烁背后的戏谑之意。
      不过如果换种更坦白的说法,也许是他不在乎眼前这个人在想什么。
      他这段时间烟抽得很凶,几乎稍微松懈,再回神时,烟就夹在了手里,这次也是一样。
      “弗朗西。”
      “弗朗西?天高皇帝远异国他州,这可不好办。”林烁敲了敲桌子,眼睛轻轻瞄着他,“嗯……这样吧,你让我见见那位木小姐,我一定竭尽全力。”

      徐亦戎冷冷地注视了他一会儿。
      林烁微微后退,作出投降的架势。
      徐亦戎慢慢捻熄了烟,他的动作很慢,也很细致,细致到像是借着手指的举动掩饰思考。
      许久以后,小房间里响起一道声音。
      “你不是想知道薄荷糖是什么吗?办完我告诉你。”
      “成交。”

      送完人,林烁插着兜回了办公室,把门上的牌子翻过来,挂上白大褂。
      他哼着歌,从身后的书架上取出一份半个手掌厚的病例盒子,翻出最上面一本,刷刷刷地往上写。
      “执念太深,病不病,也差不多了。”

      另一头,锦州的抢劫杀人案有了线索,警察很快抽丝剥茧地抓了人,地方电台甚至为此做了专题报道。
      木桑榆也算是和危险擦肩而过——她倒霉地租了个贼窝。
      她左右两间房的邻居,两个女人,一个男人,都是案件的犯罪嫌疑人。
      小齐长得幼稚无辜,轻易勾起受害者的同情心,再由她的男朋友动手,最后的女人负责销赃。
      他们盘踞在那个小区的楼里,一是那里安保不紧,又是交通枢纽,经常有人走小路,二是,那附近没摄像头,方便逃跑。
      同居的那个律师一年到头大多数时候都在出差,偶尔回来一次也累得够呛,一直也没发现他们的问题。
      视频最后,记者和几个专家在讨论摄像头和隐私之间的取舍。
      同时公布了一则好消息,晟森向锦州捐赠了大批的监视摄影仪,将会补足这一块的漏洞……

      木桑榆关掉手机,陷入沉默。
      郑文森安慰她:“木设计,你也别太难过。”平安就是最好的。
      木桑榆没太听清他说的话,她盘算着另外一件事,脸色有些沉,想想就压力很大。
      她喃喃:“又得租房了。”
      “???”
      视频中间,那一块地因为私自改建被封了,租房市场一下子又涌入了一大批人。
      她叹气:“更难租了。”
      “……”

      郑文森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一边懵逼地想木设果然和老板一样不是凡人,一边又觉得这重点偏得也有些太多了。
      他艰难地开口:“我正想跟你说这个。”
      非晚其实有几间宿舍,就是地方没那么新,离这儿也稍微远了一点点,地铁通勤大约四五十分钟。
      谎言一旦出口,说得也就越来越顺:“你开始不是和朋友住吗?我以为你用不着,后来搬家了,你怎么不往那儿住?”
      木桑榆不太记得这事了:“你跟我说过吗?”
      郑文森一身正气,坦荡荡:“说啦,就在那儿——”
      他指了张桌子,煞有介事:“我们俩聊天,我说的,你忘了?”

      木桑榆搜罗了下记忆,还是没抖出来。
      但现在寻个住处才是最重要的,虽然徐亦戎可能并不在意她在那间顶楼的套房住多久:“那需要我打OA系统申请吗?”
      郑文森:“打什么?”
      木桑榆还没忘呢:“先前不是预支五块钱工资,也需要打OA报备吗?”
      “什……?啊!哦,你说这个啊。”郑文森也想起了那件糗事,“这不用。”
      他大手一挥:“就住一房子,放那儿流动资金不就是个零吗?哪能给钱比啊?你就去住就是了。”
      木桑榆:“……”是这么个类比法吗?

      那一刻,她对徐亦戎生出了点微妙的同情,也稍稍理解了他上次不肯借她五块钱的事儿。
      他雇了这么一个员工,如果不亲手抓紧一点儿,可能连非晚的招牌都要赔没了。
      不过——他为什么非得雇这种员工?

      木桑榆当晚搬了新家。
      倒是得天独厚的好地方,小区绿化很好,安保严格。就是离地铁稍微远些,卡在了两站中央,要走上十分钟路程。
      她拎着新买的东西回了家,新住处内的家具布置简单却齐全,没用得着她花钱。
      她这一趟出去,主要是将自己的贴身用具换了一套。
      三番两次去警察局,饶是木桑榆并不迷信,也觉得有点晦气了。
      晚上草草吃完饭,她拧开落地灯,窝在窗前的铁艺沙发里计算这段时间的开销。
      加加减减,尽管额外开支了一笔,但因为不用为房子发愁,竟然还能算有盈余。
      算完了。木桑榆在数字上又减了一大笔。
      看看日期,又要到给那边打钱的日子了。

      她翻出微讯,点进许久没逛的朋友圈,给几个同学点了赞,一路一路往下来,忽然手一停。
      “单身女子居家指南,惊!她竟然这样说……”
      木桑榆在这营销性十足的名字上停了两秒,又去看发布人的头像。
      没错——是徐亦戎。
      这是被盗号了?
      她在点赞的按钮上犹豫了几秒,最终重重一摁。
      熄了屏的手机屏幕模糊映出她的面容。
      算了算了。万一真的被盗号了,那该多尴尬。
      她撂下手机,翻出浴衣,去洗澡。

      浴室的门上蒙了一层白蒙蒙的水雾。
      木桑榆躺在浴缸里,黑发浮在水面。
      人的精神一放松,就容易胡思乱想。
      木桑榆想事儿,必须要从小时候开始。
      用周美琴的话说,她这种人讲个故事,开头都一定是很久很久以前。
      但这也有个好处,顺着一条脉络往上,那些细枝末节处的叶子就更清晰。
      她爸……她妈……隔壁的阿姨……周美琴……父母决裂之前最后一次去爬山……
      沿着这点往事,像看十六倍速电影一样,几乎将一半的人生重新过了一遍。

      她睁开眼睛。
      浴缸旁的窗户一片漆黑,一股微凉的风沿着透气窗挤进来,压碎了浴室里的热气。
      木桑榆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关窗。
      一道光忽然射过天空,将漆黑的夜晚照亮了瞬间。
      雷声随之劈裂。
      骤然,大雨倾灌而下。

      又下雨了。
      木桑榆赶快拉上窗户,擦身出来,跑到客厅关窗。
      风是斜的,阳台的半截灰色窗帘已经被打湿,水流沿着瓷砖滑下去。
      拖曳出长长一道痕迹。
      木桑榆踩在凳子上卸窗帘。
      楼下。
      一辆黑色的保时捷闪着双闪蜿蜒而来,慢慢驶入了地下车库。

      木桑榆开始收拾地上的惨状。
      也是奇了,她每次搬家,都要因为来不及关窗而清扫地面。

      外面走廊响起一道脚步声。
      清晰,规律。
      这栋楼一层有六户,但是设计上稍微取了点巧,用三条走廊隔成了三个部分。
      这时候的声音,必然是对面的邻居。

      木桑榆在和木女士报喜不报忧的电话里说租了新房子时,木女士教她应该和邻居打好关系,毕竟她一个女孩,可能连下水道都不会修。
      她确实不会修下水道,可是——
      木桑榆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睡裙,和没来得及擦干的头发,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倒是经过猫眼时,她往外看了一眼。

      其实也看不见什么。
      这里的房型并非对称,出于隐私保护,两边的大门隔了一段距离。
      木桑榆只看见一把伞撑开的黑伞,晾在走廊里。
      第二天早上,她起床赶去工作室时,外头的伞已经收了起来。
      之后,也不知她这位邻居是不是半夜加班,她一直也没和他打上招呼。
      就这么平淡地过了几天。
      那天一早,完成了一份线稿以后,郑文森来问她住得怎么样。
      木桑榆给咖啡加糖,随口说:“睡眠充足,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郑文森给她递奶精:“没遇见什么奇怪的人吧?”
      木桑榆失笑:“我这运气也没这么不好。”
      话音一落,茶水间的其他人都看她。
      顶着一串目光,木桑榆改变措辞:“……最近是有那么一点儿。”
      她开玩笑:“我都考虑要不要去哪里拜拜了!”
      贾甜甜说:“拜拜好,我知道一个庙,香火可好了。”

      茶水间的话题由此带偏,几人七嘴八舌地聊起玄学来。
      小李应:“我也知道一个,我当年高考的时候,我妈还给去求护身符保佑我考锦州大学。”
      有人问:“灵吗?”
      “灵啊,我考了锦州大学——”小李嘿嘿一笑:“——的隔壁。”
      众人嘘他。
      锦州大学是中洲星洲河以北最好的大学。
      木桑榆插嘴:“你是弘大毕业的?我记得弘大三食堂的麻辣香锅特好吃。”
      “三食堂麻辣香锅永远的神。”小李,“木设,你也是弘大的?”
      “那倒不是,”木桑榆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就在学校隔壁,常去吃。”
      众人一愣,又起哄:“凡了凡了,这波在大气层……”

      下午,木桑榆的工作邮箱里接到了个通知。
      郑文森发的,说是这一波团建要去爬太平山,三天两夜的山上住宿,并贴心建议所有人都准备好零钱,因为太平山上一共九座庙。
      木桑榆去他办公室拿线稿意见时,问起这事儿:“郑总监,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就想空手套团建地点来着。”
      郑文森觉得自个儿前所未有地聪明,正得意呢。
      忍不住对着她挤眉弄眼:“哪儿呀,这不比去吃一顿好?你还能顺便去拜拜。”
      “总监,”木桑榆微微无奈,“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
      但转念又想:这段时间的烦心事情确实有些多了,拜拜就算了,爬爬山散散心总是好的。

      周五,锦州的天空难得铺满了云,大片大片自西向东铺陈开。
      木桑榆一身轻便运动装,用手遮着日光看天空。
      她只背了个双肩包,是周美琴回临安时没来得及带走的。
      一群人上了郑文森提前包好的大巴,浩浩荡荡往锦州西边的太平山去了。

      太平山腰立了座山庄。
      山庄的长廊下,邹许支了个竹椅,咬了个桃,叠腿躺在躺椅上纳凉。
      安静没一会儿,他絮絮叨叨说气话。
      “晟森捐了一批摄像头,电视上报了很久,你大姨这几天和人喝茶次数都多了,说她特有面儿。”
      没人回应。
      邹许也不管,他看向站在一边的江乔:“江助理,前几天那个会是你主持的?厉害了你,别跟徐亦戎干了,跳槽来我这儿吧,保证比他那儿用武之地。”

      用武之地?
      江乔想了想邹许的本职,犹豫一会儿,迟疑道:“……我给你灌墨水?”
      邹许一噎。
      一片笑声飘荡着进门。
      “我说怎么闻见了一股狐狸味儿,果然是你。”林烁提着医药箱走进来,笑说,“别为难人小助理,里面那位的掌控力你又不是不知道,换谁晟森的会也翻不了天。”
      邹许瞪了江乔一眼,起身:“你怎么来了?”
      “我是个医生,医生来这还能干什么?”林烁气定神闲,不知从哪变出一剂膏药。
      邹许:“徐亦戎让你来看病?”
      林硕吹了吹手指,撕开膏药贴在邹许额头,慢悠悠将剩下半句话说完:“当然是拜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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