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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像由皮肤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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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静一会儿后,木桑榆在洗手间和郑文森又通了个电话,这知道这事儿是阴差阳错的误会。
郑文森挺不好意思的:“接到消息我也没细核,以为那边是老板要直接找你呢,闹半天不是啊。”
木桑榆:“也没什么,我等会儿再和徐先生谈。”
郑文森:“没出什么事儿吧?”
木桑榆考虑了一下,为了避免给郑文森添麻烦,说了实话,“我把那位姓林的负责人打了。”
“……”郑文森倒吸了一口气,腾地一下站起来,掀翻了身前的鼓,“那你没事儿吧?!”
木桑榆听着那边乒乒乓乓一阵乱响:“……没有,不过不知道会不会对非晚产生什么影响……”
“那算什么,非晚谁都可以缺,就是不能没你。”郑文森松了一口气,悲壮道,“再让我面试招聘我宁愿去死!”
“……”
或许是被他语气里的庆幸所感染,木桑榆也跟着松弛下来,她看着洗手池上的镜子,“是啊,再让我找一次工作我也会很崩溃的。”
顶楼。
与下面的轻松不同,此刻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气氛。
徐亦戎挂掉电话,合上笔,站起身往外走了几步,突然停下又走回来。
办公桌的倒数第二个抽屉被抽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盒香烟,橙红底色的烟盒上画着一片绵延的山。
徐亦戎抽出了一盒,他长腿交叠,靠着办公桌,摩挲着烟盒上的塑封。
突然,一阵剧烈的响动。
桌上的物件被扫落大半,乒乒乓乓的声音中,徐亦戎一手攥紧烟盒,另一只手将头发向后拨。
紧邻着额角的疤痕重见天日,又在瞬间被散落的碎发盖住。
徐亦戎扔了烟,从桌后走出。
地上一片狼藉,纸页、文件、笔横七竖八。他走了几步蹲下来,捞起笔筒,掏出里头的几支钢笔,手指缓慢地探进去,轻轻夹住,勾出一块糖。
十五分钟以后,顶层的会客室。
木桑榆把视线从对面的高楼收回,低头搅了搅咖啡,又抬起眼,看向坐在正对面翻着设计稿的人。
徐亦戎靠着椅背,一只手撑在扶手上,不带什么表情地看着手里的东西。
手里的几张纸几乎遮了他半张脸。
他在浏览文件,木桑榆在打量他。
会客厅布置简约,整体是和大厅相似的白灰色调,用的不知是调的哪种颜料,明度极低,是一种冬末衰草一样的灰色。
徐亦戎今天穿了件黑蓝色的运动装,上身是件略微宽松的短袖。
不知为什么,明明是在工作的场地,他身上的衣服却比平时见到时更加休闲。
木桑榆的眼光掠过他幽暗深刻的眉眼,落在他搭在额侧的手上。
徐亦戎的右手有一片还没散去的淤痕,青青红红,他的左手指根缠了几圈医用胶带。
是那天晚上留下的痕迹。
徐亦戎从警察局离开时,手一直插在兜中。所以现在木桑榆才能确定,他果然是受了伤。
木桑榆别开眼,抿抿嘴唇,不知为什么,眼里渐渐地湿了,属于理智的情绪还没来得及被她感知,身体就已经十足坦诚地作出了回应。
十六岁半时,她闭着眼睛,站在他身后,不知道他代替她被凳子砸了。
很奇妙。
暗恋一个人,藏得深了,有时候连自己都骗过去。那个时候,他们差距很大,不仅是成绩单上三百二十八个名字的距离,还有离得很远的未来。
她不敢有一点僭越的想法,不敢承认她想看着这个人,不敢将他的对待看作特别,更不敢去想他为什么突然出现在她身前。
后来,在一起的短暂时光里,也未曾将这段过去提起过一次。
说到底是不安。
现在,从此刻回望,或许是拨掉了生活中让人疲倦的琐碎,木桑榆却忽然确定。那个时候,她被他爱着。
抹去小女生的惴惴不安,怀疑和酸涩以后,那份偏爱留下了历历可见的脉络,却又为时已晚。
徐亦戎手中的文件渐渐放低,隔着纸切开的边沿,他轻轻抬眼,视线停在木桑榆身上。
从木桑榆回到锦州那天起,徐亦戎就多了个行程。
有时候,他会在她小区门口停两三个小时,有时候就绕着那条路来回打圈,远远瞥一眼,就走。
或许是没有缘分,他们从来没有因此而遇见。
没有意义。
但徐亦戎就是会去,像是确认些什么。
她真的和他活在一个城市里。
他去的时间并不固定,偶尔赶上一两次,附近的高中放学,男孩女孩牵着手回家。
他的车昂贵、好看、罕见,总会吸引一两个爱车的男孩,向喜欢的女孩子阐述这款车的性能指标。
不会牵手的男男女女青春飞扬,满脸得意。
夕阳如火。光却已无力割开深色的遮阳膜,只留下一片阴影。
这片暗的尽头,徐亦戎陷在其中,和他的过去一起沉默。
侧身压了压情绪,木桑榆移回视线,尽量平静地开口:“你的手,还好吗?”
徐亦戎停下翻页的动作,抬起眼。他的瞳孔里,木桑榆的眼睛微微红着,透着无所适从的哀伤。
沉默一会儿,徐亦戎低声回答:“处理过了。”
“哦。”木桑榆干巴巴应了一声,搭在膝上的手臂微微蜷缩:“我还没来得及跟你道谢,谢谢你那天晚上又帮了我。”
久久的沉默。
某一刻,徐亦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不客气,说应该的,还是,装作一切都是突如其来的意外,反问,你指的是什么?
木桑榆并没有在等待回应。她只是把她很久以前应该说,但没有说的话讲了出来:“你受伤了,最好还是忌烟,不要抽烟了。”
徐亦戎看见她不知自觉上下交握的双手,喉头动了一下,“……好。”
运动会的第二天。
虽然检查以后,医生判断徐亦戎没有伤到骨头,但他胳膊上留了一片青,老师们还是把他长跑的项目卸了,让他好好休息。
宿舍其他几个人十分羡慕他不用到操场上站桩,可是下午时候,徐亦戎还是出现在了现场。
下午主要是高二年级的径赛。徐亦戎穿过大半个操场,走到主席台旁,接过两千米的横幅时,把舍友吓了一跳。
“徐神,你不是不来?”
徐亦戎:“躺太久了,出来溜溜。”
舍友哦一声,眼珠滴溜溜转:“那你替我拉着横幅,数人头的时候帮我顶顶行不?我有点儿事,一定要去处理。”
另一个拉横幅的人呛:“什么私事,徐神别听他的,他翻出去打游戏吧。”
徐亦戎懒洋洋地应了:“行。”
舍友兴高采烈地跑了,留下另一个被迫组织秩序拉横幅的看着他开溜的背影,羡慕得不行,“徐神,他肯定是出去泡妞打游戏了。”
徐亦戎目光在操场上游荡,寻找着自己在这里的理由。
没一会儿,他就见到了。
另一个拉横幅的男生和他说话,见他不回了,又注意到他嘴角挑了挑,纳罕地跟着他的视线向外瞥,正好看见体育老师疯癫一样颤着啤酒肚给即将跑步的女孩子做动员。
男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徐神,你看袁老那肚子。”
徐亦戎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
他们望向同一个方向,却看见不同的人。
绝大多数时候,徐亦戎对别人干什么没兴趣,不是觉得厌烦,也并非看不起。
就是不在意,也对不上号。他记忆力很好,记得这些人的名字,但认不得脸。
如果一个人像是指示标,那面容便是这块指示标上的图例,姓名只能和生平一样归于图下的黑色小字。
所以,沉迷打游戏还是喜欢读书,对徐亦戎来说都是一样的。
他的世界,是一棵巨树投在阳光下的影子,所有的一切,包括他自己,都是这片影子里的一部分,共享同一个灰度。
他们融在一起,像无数的沙子汇成沙漠。
砰!
随着发令枪响,沿着跑道的加油声随之沸腾,翻涌。
徐亦戎扯着横幅,慢慢往裁判身边走。在他的眼中,眼前是一幅后现代主义的墨画,一群灰色的方块缓慢移动。
但只有一处,是别样的。
他的沙漠,几年前路过一片雨云,下了一场雨,长出了一棵树。
徐亦戎站在终点线旁,注视着正拼命朝他奔来的那个人。
柠檬黄是明度最高的颜色。
他拉着线,平静地数着自己的心跳,理智地判断出那团血肉的跳动,在短短几十秒内变得短促而强烈。
木桑榆在赛场上奔跑。
无论何时何地,这个量级的女子项目,往往会落在班级里最好说话的女孩子头上。
这不是木桑榆第一次跑这种,对于女孩子来说,称得上壮烈的体育项目了。
她对自己的实力还算清楚,所以目标也挺简单的,不强求名次,只要跑过终点,跑完全程。
所以她一直维持在中间部位,掉了队就赶一赶,稍微靠前就缓一缓。
她在两圈以后,才发现那个人。
再一次经过起点线时,不知徐亦戎做了什么,周围忽然响起了山呼海啸的尖叫声。
骤然拔起的声浪把木桑榆从专注状态中拉离,她偏头看去,便见到徐亦戎披着一件长外套站在内线,手里握着一条红色金边的绶带。
扎起的长发一甩一甩地打着木桑榆的背,汗水从额头往下砸,落在黑色眼睫上,要掉不掉……
木桑榆此生没有过这么狼狈的时候。
她在加速。有人看出来她在加速。
文科十班的女孩子们吃惊于木桑榆的拼劲,但也迅速组织到位,沿着跑道高高低低响了女孩子清脆的声音。
她是这个学校最漂亮的女孩子之一,尽管个性平淡,不若其他人张扬,但从她站上两千米跑道的那一刻,就必然成为了众人的关注点。
和徐亦戎站一起的男生是个嘴碎的,越紧张越嘴碎:“美女现在加速了,不过冲劲跟不上吧,加太快了,一会儿要完……”
徐亦戎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的世界全是漂亮的柠檬黄,是跳动着的生机。
木桑榆的世界里里,也只有迸溅的心跳声。温热的风灌进她的胸膛,化成灼烫无序的喘息流出来。
十七岁以前,除了数学,木桑榆再也没在任何一件事上竭尽全力。
冲动来得突然,她跑完全程的计划几乎在那一瞬间就被掀翻于脑后,心脏剧烈的跳动使得她的脸变得通红,耳边也嗡鸣作响。
木桑榆感觉不到自己的腿。
她只想冲过那条终点线,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去看看他的手臂有没有伤。
第一声欢呼在木桑榆冲线前爆发。
随即响彻云霄。一群人涌上来,将他们的功臣簇拥着抬起来。
徐亦戎松了手里的带子,只拿着绶带站在一边。
冠军班有人扬了脖子吆喝:“徐神,给我们冠军披带子啊!”
场面乱哄哄的,欢笑,尖叫,打趣混成一团。
徐亦戎没动弹,像是完全没有听见。
木桑榆第三个跑过了终点线。这已经是意外之喜的成绩。
她撑着膝盖在外道喘息,渐渐地,捂着脸蹲了下来。
同学以为她跑岔气了,硬把她拉起来往校医院送。
木桑榆的脸上汗水和泪水混得看不分明。
眼里一团团涌出来的液体让她眼前的世界彻底变形。看不见他手里的绶带,也不看见他从手背往上,绵延半个小臂的淤痕。
有人推徐亦戎一把,“徐神,干嘛呢,给人家冠军披带子吧。”
徐亦戎模糊地说了一句话。
很短促,很轻,周围太乱,那人没听清:“什么?”
徐亦戎反问:“我是礼仪?”
他将捏在手里的带子递过去:“疼,抬不起来了。”
那人看看手里的带子,又去看徐亦戎离开的背影,挺莫名的:“疼,还在这儿站这么久?”
医务室。
木桑榆没岔气,但医生看她嘴唇太苍白,觉得她有些低血糖,好心把她留在了病床上休息。
临安一中的校医院是个摆设,大病治不了,小病不用治,只有输液区的两张床极其受欢迎。
女孩子逃个体育课,男孩找地儿偷偷抽个烟,都爱跑来这里。
木桑榆躺在床上想事儿。
过了几分钟,她模模糊糊听到外头有声音,开始没在意,后来觉得有点熟儿,撑起身子看向门边。
声音从门缝传过来。
校医:“哎哟,没伤到骨头吧。”
另一道声音说:“没。就是有点儿疼。”
“淤这么一块,不疼才怪。手别使力,去里面休息,我给你开个喷雾,镇痛的,还有个药膏,不疼了你抹一抹。”
没一会儿,她听见脚步声往这边来,立刻躺了下去,翻身,背对着另一张床。
徐亦戎坐到对面的空床边,给自己喷药。
校医院没装空调,平常只有一台落地电扇,咔啦咔啦地摆头。今天没人,线被拔了,没插。
屋子里,只有压缩气罐呲呲的气流声。薄荷的极具侵略性的味道很快随之蔓延。
木桑榆吸了下鼻子,气流声随即一断。
屋内安静了一瞬。
徐亦戎穿着拖鞋去开窗,又把摇头风扇打开。
不太凉爽的风吹在身上。只让心里更加燥热。
木桑榆心里的思绪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问他疼不疼,一会儿觉得多余,一会儿在想他怎么跑去了操场,一会儿猜他是不是想抽烟。
可抽烟对身体不好。他又伤到了。
木桑榆焦躁地躺了一会儿,忽然撑起身,蹬上鞋子,走到徐亦戎跟前。
她从身上抓了一把糖,“给你。”
徐亦戎看看眼前的薄荷糖,又看她。
木桑榆本来想说,你不要抽烟了,抽烟对身体不好,你都伤到了。可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扁平的解释:“你别抽烟,吃糖。”
徐亦戎瞬间明白,木桑榆以为他是犯了烟瘾,要在这里抽烟,才打开了窗户和风扇通风。
他眼皮轻垂,扫着躺在她手心的几块糖。
校医桌子上摆了个盘子,里面常年放着糖,是给偶尔低血糖或者中暑的学生预备的。
最便宜的薄荷糖,绿色的糖纸裹着透明的糖块,极具欺骗性,常常让人误会。
“谢谢。”
徐亦戎抬起眼。
他的眼睛黑而且亮,里头倒映着木桑榆的影子。
分班以后,他们变得很生疏。
或者,从来也就没有进入过熟悉这个阶段。
木桑榆想说我是木桑榆,想说你为我补过课,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况且,她真不想他记住自己如此丢脸的模样,即使竭尽全力也没有跑入前三,还流了满脸的泪,看起来是多输不起的样子。
所以她只说:“不客气。”
尽管没意义,木桑榆还是笑了一下,“谢谢你,徐同学。”
谢谢你昨晚帮我。
徐亦戎听见门被关上,也听见木桑榆跟医生说她没事了,要去给她们班加油。
屋内又静下来。
他低头,捏着薄荷糖的包装纸,轻轻扯了扯,忽然笑了。
说来,他只在这个学校吸过一次烟,就那么一次,却被她记住了。
他小声说:“不客气,木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