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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有许多孤零 ...

  •   很快,到了隔周周一,身边事都暂且告一段落,木桑榆早早到了工作室,准备将这些日子落下的工作进度赶一赶。
      但可能是到得太早了,工作室的门仍然是关着的。
      木桑榆输了指纹,去办公室收拾了下桌面,便去茶水间煮咖啡。
      她照着说明书研究了一会儿咖啡机的用法。
      电机嗡嗡响着,咖啡豆的苦香味渐渐散开。
      等待的间隙,她靠着吧台,又打了个哈欠。
      昨天半夜时下了雨,雨来得突然,伴着大风,晃着家里的窗户哐哐作响。
      她睡得浅被吵醒,半夜爬起来关窗户,又收拾各个房间的地面,之后便没再睡着,看了一眼上的婆婆妈妈的调解节目。

      昨晚风急雨骤,城市里不少人大半夜起来关窗子。
      木桑榆靠着吧台胡思乱想了会儿,不知怎么地,眼前便冒出了三号会议室那盆薄荷草。
      那里的窗子,也是常常打开的。一夜过去,薄荷草应该已经被摧残得不成样子了。

      扫了一眼咖啡机,木桑榆走出去,推开会议室的门。
      扑入鼻腔的空气干燥而温暖,会议室内的藤条扩香,隐隐约约地散着干净的草木气息,混着无比熟悉的冬雪味。
      木桑榆没想到,此时此刻,关着门的工作室里会议室中竟然有人。

      眼前的房间不算宽敞。
      窗弦紧闭,光线被合起的百叶窗割碎,常年搁在窗台上的薄荷草被移到了圆桌中央。
      玻璃瓶中的植物小小一丛,但生得茂盛,翠绿的叶子挤挤挨挨,兀出几根,圆圆的小叶子轻蹭着睡梦中的人的手指。

      男人身形清瘦,伏在桌上,背对着光,模样疲惫而安静。
      一小片光从缝隙里跳进来,柔柔地落在徐亦戎微合的指间。
      他套着一身蓝黑色的睡衣,一眼望去,好像是在睡梦中,匆匆游荡到了这里。

      木桑榆立在门前,站了半晌,才慢慢关上门,走进会议室。
      三号会议室的圆桌上,徐亦戎伏着,胳膊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深刻干净的眉眼。
      眼皮阖着,呼吸浅而匀,他仍在睡梦中。
      停在桌前,木桑榆屏住呼吸,缓缓弯下腰。
      视线挪动,沿着男人垂散的黑发,移到凌厉的眉骨,最后是搭在桌上的指尖……

      很像。

      和高中那会儿,很像。

      徐亦戎睡起来,一贯像是沉冬深眠的动物,伏在雪下,安静而沉。
      尽管成绩尤其优异,但徐亦戎不像个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
      倒不是离经叛道,他就像另有自己的世界,所以总显得莫名疏淡,而且抽离。
      那个时候,徐亦戎不太听课,作业也写得很随意,最认真时,大概就是——
      就是给她讲题那会儿。
      耐性十足,光彩熠熠。

      想到这儿,木桑榆心中猛然涌起一股酸涩,诸多以为已经遗忘过往的翻滚着涌上来,让她忍不住想笑。
      撇过头,闭了闭眼,半晌,木桑榆站直身子,想要退出去。
      却在此刻意外地撞入了一双漆黑的眼睛。
      徐亦戎不知何时掀起了眼皮,仍埋在臂弯,睁着双眼注视着她,没有一点动静。
      他应当是刚醒,清冷黑眸染着两三分睡意,看着有股阴暗暗的昏沉。
      早晨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掉进来,落在他身上。
      松弛而柔和。

      刹那间,好像重新回到了高中狭小的教室。
      某天午后,木桑榆于闲谈之中借势回头。
      阳光睡在黑色的发间,轻风刮过耳畔,宽阔而长的蓝白校服滑落地上,而他慢慢抬起了惺忪的睡眼——
      就像此时此刻,将醒未醒地,看着她。
      眼神清而润。

      一时有些恍惚。
      此刻的画面,熟悉而陌生。

      在这沉默无声的注视之下,木桑榆下意识地、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紧接着,就像是这个微小的动作触到了什么开关。
      小会议室内的氛围骤然改变。
      奇怪的尴尬蔓延。

      顷刻。
      徐亦戎垂下眼皮,又掀起,眼中的理智和疏淡归位。
      好像此刻他才真正醒过来,那股虚妄的柔和空寂褪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徐亦戎理着蓝黑丝棉睡衣的褶子,眼神瞥向桌子中央的薄荷草。
      他半夜醒来,迎着雨势驱车两个小时来到非晚,收一盆不被人记住的薄荷草,忽然显得有些荒唐。
      他的反应可笑又无理取闹,更没有资格。

      画面仿佛消了音。
      在木桑榆沉默的注视中,徐亦戎理平了睡衣,顺道理清了思绪。
      没过多久。
      他起了身。

      木桑榆沉默了半瞬,跟出去。
      男人一身居家睡衣,却淡定而从容,一路到了茶水间,法压壶里的液体此刻已经扑腾起来,他摁了开关,给自己倒了半纸杯。
      木桑榆跟进来,张望了一瞬,抽了一小袋白砂糖,搭话:“诺拉挺苦的,加点糖会好些。”
      徐亦戎将递到唇边的纸杯挪开,静静地看了她几秒,没有接。

      他的眼神平淡而通透,像是在审视,更像是判断。
      仿佛在衡量,她这样做,是否别有所图。
      这感觉很怪。
      陌生而刺人。

      木桑榆想要将手合上,他才掀了掀嘴皮,慢慢地说:“谢谢。”
      动作要更慢一瞬。
      他夹住了长条袋的另一端,移到吧台上,轻轻磕了磕。

      “……客气了徐先生。”木桑榆认认真真地跟他道谢,“说来应该是我跟您道谢,那天你帮了我一晚上。这几天我还请了好几天假,真的,我知道您本不用这么做……”

      您本不用这么做。
      这七个字回荡在徐亦戎耳边。
      像一根细细的松针碰触着他某根神经,并不尖锐,但却隐隐地疼着。
      她又用这句话将他隔开了。
      徐亦戎单手扣住桌沿,指腹因为用力绷紧泛白,面上却没有一点波澜,还能掀起眼皮,平静地注视着眼前人。
      该来的总会来。
      只是即使心理有了准备,发生时,也还是难以招架。

      高一刚入学那会儿,某日徐亦戎倚着廊柱抽烟,忽然有脚步声传来,朗朗的光照得两头的矮墙有些失色,小姑娘双手捏着一瓶冰过的雪碧,垂着眼认真地,说着谢谢你。
      而她的下一句就是,我知道你本来不用帮我。

      过了这么多年,唯一区别大概是,他们之间的距离,更远了。
      听着这些感谢话语,徐亦戎撕破了纸袋。
      白色的颗粒洒落在黑色的台面上。
      他很清楚,木桑榆话里的感谢是真的,但她眼里的防备也是真的。
      从以前,到现在,她习惯和他扯平。
      最好不要纠结,最好不要亏欠。

      垂着眼皮,将剩下的半包糖倒进杯中,苦涩的褐色的液体融化了异色的甜,他忽然抬起头,打断道:“伸手。”
      “什么?”
      他又重复了一遍:“伸手。”
      木桑榆顿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慢慢摊平双手,举到眼前。

      徐亦戎垂下眼。
      也许是常年做设计,这双手并不如外表看起来那样的,像个精贵大小姐,不食人间烟火。
      十指指腹带深浅不同的着细茧,关节处处也有几道细小的割痕。
      那是她在弗朗西时过的生活,受过的苦。

      木桑榆仍然处于一种莫名中。
      诺拉的醇苦味盈满了这个不大不小的空间。
      青森白雪的味道随之压近,接着,她只感觉掌心烫了一下,肌肤一触即离。
      那股淡淡的青叶苦味渐渐抽淡。
      木桑榆向下看去,一把小小的钥匙,和一袋没有拆过的糖,搁在她手心。

      这是,什么意思?

      木桑榆想了两秒,转过头,犹疑开口:“徐先生?”
      徐亦戎将砂糖袋扔进了垃圾桶。
      听见这一声,他握着纸杯,微微侧过身,“木设计。”
      “您说。”
      “薄荷草,”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你会照顾吗?”
      木桑榆答得不太确定:“……还行吧。”
      “那就——”他顿了一下,声线拖得长一些,眼睛微微移开,再开口时,音调低了几分,好像拖了两分气音,不太有底气,“那就你来照顾它吧。”

      什么?
      这份从天而降的托付来得突然。
      木桑榆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变成了这个走向。
      她还没来得及回应。
      徐亦戎已经背过身,显露出切断了这场莫名的谈话的意图。
      套在蓝黑色棉睡衣中,他显得瘦而高,声音有些失真。
      像是一条流淌在深夜中的暗河。
      他说:“就当你报答我。”

      咖啡厅离门很近。
      很快,感应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传来。
      徐亦戎离开了非晚。
      工作室内,再度陷入安静。
      木桑榆握紧手,银灰色的钥匙陷进肉里,硌着手心。
      许久以后。
      她撕破了手中的糖袋,倒进了咖啡杯中。

      回到办公室,她开始画图,这一画就是几个小时。

      直到中午时,郑文森敲开她的门,约她吃午饭。
      非晚附近有家自助餐厅,木桑榆随便取了些食物,沉默地吃着饭。
      郑文森朝她的餐盘瞥了好些眼:“木设,你在弗朗西待了那么久,我还以为你会更喜欢那些洋玩意呢。”
      木桑榆用筷子破开生煎,闻言笑了一下,“胃还真是个铁打的故乡胃。”
      郑文森:“也是,那些洋玩意,又柴又无趣,我出国那几年,差点没被犒死,幸好我家附近有家不错的外卖,就指着那个过了,你呢木设,弗朗西有什么好店没?”
      “弗朗西啊,我还真不清楚。”木桑榆回忆了一下,“我上学那会儿其实不太出门。”
      郑文森不知怎么就悟了,他做出一副懂的架势,“明白,一心只读圣贤书嘛,我当时有个学弟也这样,那个专注力,那个应对诱惑的能力,我这辈子也赶不上了……”
      木桑榆听着郑文森眉飞色舞讲着他的大学生活,偶尔应和性地,插一两嘴。

      她其实不是专注。
      只是穷而已。
      贫穷,茫然,孤独。
      弗朗西的冬天冷得能把骨头冻碎,宿舍里的水管裂了不知多少次,木桑榆就一层一层地往身上套衣服,咬着牙,哈着冷气,在绘画板上练习线条。
      一切靠着那一口气撑。

      结账时,是郑文森记的单。
      “老板的名字还是好使的。”他乐乐呵呵地从吧台抓了一把薄荷糖,递给木桑榆几个,“对了,木老师,工作室的咖啡喝着还习惯吗?”
      木桑榆垂着眼撕塑料袋:“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郑文森说,“新换的,我还怕那玩意太苦。听人说那是弗朗西的特产。”

      没说几句话,便到了非晚。
      两人上楼,在前台处分开。
      郑文森朝着自己那边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转身叫她:“木老师。”
      木桑榆回身。
      “三号会议室里那盆薄荷草你知道跑哪去了么?”他搔搔头,“今上午我来看好像不见了。”

      薄荷草是徐亦戎养着的,一般没人敢去碰。
      今天早上,郑文森进三号放东西,扫了一眼,就觉得哪里有些不对,直到现在,吃着薄荷糖,才想起来。
      “很重要吗?”
      当然很最重要!
      郑文森脸色纠结,嘴角抽了两下,“……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我再偷偷去买一盆。”
      只能祈祷徐亦戎看不出来了!

      “那倒是不用。”木桑榆说,“它在我的办公室里。”
      郑文森:“???!!!”
      木桑榆客气地解释:“徐先生给了我一把钥匙,说让我照顾它。如果你觉得不妥,我再移回三号去。”
      “不。”
      郑文森额角突突跳,他又想起早上接到的短信,挺纳闷,觉得这俩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他艰难开口,“放你那里吧。”
      木桑榆点点头,“行。”
      “还有件事。”郑文森,“和你那个小姐妹可能有点儿关系。”
      “幸福花园要拆迁了,你知道吗?”
      木桑榆:“……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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