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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别扭啊别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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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路边。
车上,木桑榆沉默地坐了一会儿,靠向副驾的皮椅,阖上眼睛,回忆起高中的事情。
沉夜静默,一点微弱的声响都被感官无限地放大。
下了半指缝隙的玻璃窗忠诚地将外头的声响传进来,风声最明显,偶尔有货车轧过路面的沉重轮胎声,玻璃门割着地面瓷砖,皮鞋踏过水泥地,车门被打开——
清冽的雪原味道随着开门的风而变浓。
木桑榆睁开眼睛,微微侧头:“……你回来了。”
“嗯。”
徐亦戎扣住车门的手微微一顿,而后自然地应了一声,坐上车,将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拿着。”
车门关闭,窗户升上去,雪压冷松的味道逐渐变重,存在感更加强烈。
木桑榆觉得有些冷。下意识放轻了呼吸的频率,拢了拢身上的外套,低头看了看怀里一袋子花花绿绿的药盒,出于礼貌,问了一句:“……徐总生病了?”
徐亦戎正将车转回正路,视线落在前方的倒车仪上:“替别人买的。”
木桑榆于是点点头,没有再问。
又遇上一个红绿灯。
停车等待的功夫,徐亦戎侧了下眼:“把云北白药递给我。”
木桑榆低着头在塑料袋里翻找起来,她问:“还需要别的吗。”
“不用。”
云北白药,似乎是治疗跌打损伤的。
他受伤了吗?旧疾或者是新伤?和他额头的伤疤有什么关系?是开门的时候?腰?或者是腿……
木桑榆胡乱猜测着,一边从袋子底部把喷雾扒拉出来,撕掉外头的塑料薄膜,握着一端递到隔壁。
同时,她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要不,还是换我来开车吧?”
徐亦戎没有接,左手点敲着方向盘,右臂搭在中间,身躯微偏,只静静看着她。
没说话。
却又好像是在说,给我个理由。
迎着他的目光,木桑榆心头轻扯了一下。
车内不够亮。
仪表盘上的光含蓄而遥远。
不太能看清他的眉目,只有点漆一样的眼睛,在暗夜中,依然存在感深刻。
和那个好像始终也没有变过的味道一样,带着隐约的压迫感。
就在这微小的瞬间,木桑榆偏了会儿神,又迅速将自己拉回来:“……今晚你已经开了很久的车,休息一会儿,老是这样坐着,疲劳驾驶——”
她顿了一下,没想出什么合适的词儿,干脆垂下眼皮,委婉地说:“腰腿会更疼的。”
几乎瞬间,徐亦戎就明白木桑榆产生了误会。
他的视线扫过她此时仍垂搭在身侧的右手,又缓缓向上,掠过她微垂的眼皮——或者说,这种时候,她总是很坦诚,也很好懂。
不知道到底是,她本能地体谅关心着别人,还是冷漠的潜意识发作——觉得别人所作的一切,总不会和她有关系。
所以干脆提前撇开,不必停驻,不必触动,更不必为此而伤神。
木桑榆感觉到徐亦戎在看她,她垂着眼皮,肩膀不自觉前收,开始反思自己的行为,是否有些出格。
徐亦戎不是小孩,无论好或者不好都不会强撑。既然他不说,自己也不该妄加猜测,多此一举。
即使是出于好意,也不够尊重别人。
正想着,她隐约听见了一声含着气声的笑,像是叹息,又像是生气,还没等她确定,手上的重量随之一轻。
木桑榆缓慢地抬起眼,有些不太确定,到底隔壁这个人是真的发出了那样的声音,还是只是错觉。
毕竟,那道声音实在太轻,像是吐息间不经意带起的尾韵。
难道,要为此道个歉吗?
握着喷雾,徐亦戎的手指拨了下喷雾头,随意地喷了喷左手腕,语意囫囵,“知道了。”
恰在这时,红灯转绿。
徐亦戎自然地将喷瓶又递了回去,重新起步。
气雾剂的苦薄荷味渐渐在车内蔓延开,霸道蛮横地压下了冷冽干燥的雪松味。
木桑榆舒了口气,想提醒他,他的使用方法不太对,对扭伤并无益处,她也说了。
说完又想起来,这个人在锦州时是学医的。
徐亦戎:“到时候,你和郑文森说。”
木桑榆只以为这话的意思是这瓶喷雾是给郑文森买的,她想了想,感叹徐亦戎还挺体贴。
她捏着盖,想把喷雾塞好,忽然又听见徐亦戎叫她。
“木设。”
木桑榆侧过头。
“既然已经拆了,”徐亦戎随意说,“那你用吧。”
我?给我干什么?
木桑榆想也没想地拒绝了:“谢谢,但我不太需要。”
“……你是个设计师。”
对侧有一辆载满了家具的大车经过。
白亮灯光渐渐照过徐亦戎的脸,留下深深浅浅的刻影。
他眉眼不带什么表情。
好像完全专注于前方空荡荡的道路。
也让人,一时难以将他接下来说的话,和这张正经无欲的脸,连起来。
“备两瓶云北白药应该也不罕见。”
轻顿,几秒以后,他又说:“接下来的工作会有些忙。我还等着你替我赚钱。”
木桑榆:“……”
所以?这是提前预告他要压榨她的意思吗?那这算什么,员工福利?
一瓶已经拆过的云北白药?
毕竟欠了人情,沉默一瞬,木桑榆握着瓶子,有点艰难地表示了自己的态度:“谢谢徐总。”
凌晨三点半,静夜的末端到来时,木桑榆在长峡小道西区的一处露天啤酒摊上,找见了周美琴。
短头发的姑娘已然喝得烂醉,趴在白塑料桌上,桌上摆了七八瓶半空的易拉罐,地上的空瓶更多,看着狼狈而凌乱,蓬散的卷发也沾了啤酒液。
木桑榆拉了一张椅子,坐到周美琴身边,挨着她,没说话。
周美琴拎着半罐啤酒,眯着眼盯了她好一会儿,忽然嘿嘿一笑:“桑、桑桑!”
“你、你怎么回国了,来、来喝酒啊。”
说着,她摇摇晃晃地支起身子,拎着易拉罐要和木桑榆干杯。
木桑榆没有动,眼看着周美琴踉跄地起身,脚底一软,扑到了自己身上。
半瓶啤酒汩汩流出,濡湿了木桑榆的睡裙。
周美琴嘴巴微张,呆滞地愣了一会儿,慌忙地抽纸去擦。
擦着擦着,两只手温柔地捧起她的脸。
木桑榆垂下眼睛。
她的发小,她一起长大的朋友,此刻狼狈而难看,黑色的眼线被液体晕湿,不知是酒还是泪。
木桑榆内心叹息着,拨了拨周美琴濡湿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拍拍她的脊背,“好了,小美,我在呢。”
轰隆的摩托车声响彻。
郑文森从摩托车上翻身下来,一眼瞧见了远处的这一幕,他看了两眼,四处巡视了一下,朝灯火通明的啤酒摊旁的一块空地走过去。
一架灯柱底下,徐亦戎站在那里。
那灯被人用石子砸破了,灯柱边堆着小堆碎片,底下一片昏暗。
他就隐隐约约地,静立在黎明的黑暗中,如同与远处深密的丛林融为一体。
“老板。”
郑文森走近后,先打了个招呼,而后朝着木桑榆处努努嘴,“木设计那儿没什么事儿吧?”
徐亦戎的手下意识地伸进口袋,又慢慢退出来,他朝木桑榆处深深看了一眼,忽然问:“有烟吗?”
“华子行吗?”郑文森挠挠头,从怀里掏出半包八块钱的红山,愣了一瞬,眉头一皱,骂了一声,“妈的,老子的烟被那群兔崽子掉包了。老板,我这就去给你买好——”
徐亦戎抽出半皱的烟盒,拇指轻轻向上一抬,掸了一根烟出来,而后,他微垂头,将烟蒂含在口中。
郑文森被他这老烟枪的熟稔姿势震了一下,直到徐亦戎递过眼神时,才反应过来,忙掏出打火机,凑近将火给徐亦戎点上。
“老板,你会抽烟啊?”
没遏制住自己的好奇心,郑文森问了。
在郑文森的印象中,徐亦戎这几年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工作的路上——出差开会签合同再出差,生活几乎就是个循环,毫无情趣和消遣。
除非必要,连社交都很少,锦州大大小小的聚会场合,极难见到他的身影,用深居简出形容也不为过。
加之徐亦戎气质偏清冷,用其他人的话形容,就是禁欲,好像人间的欲望撞到他身上,就会碎成粉末。
乍然见到他如此熟稔地吸烟,简直像是在做一场不清醒的梦。
此时此刻,这画面确实也如同梦中。
接近四点的早晨。
一侧的天已现出朦胧的明意,光撞着暗,远处的空气,总有些说不清的混沌。
淡淡的白雾缓缓自徐亦戎口鼻吐出,在将明未明的夏日早晨,模糊了他的表情。
烟尾那细细的红点,在这蒙蒙亮的黯淡中,显眼而突兀。
徐亦戎吸烟的样子,很难让人和他的性格联系起来,有一种说不上的颓靡感。
迟钝,缓慢,轻忽。
郑文森翻遍了脑子,还没找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就见徐亦戎缓缓吐出一口白雾,夹着没燃几口的烟,捻灭在一旁的垃圾桶上。
红山的味道刺鼻,浓烈,呛人,一如当年。
徐亦戎将熄灭的大半截烟扔进垃圾箱,“郑文森。”
“唉,老板。”
“你把她送回去。”徐亦戎拍了拍郑文森的肩膀,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走去。
“唉!”郑文森愣了一瞬,立刻追上去,“老板,你不亲自来?”
徐亦戎没有回答。
郑文森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长峡小道的弯曲之中,被一树一树的枫叶遮掩,又踱回路灯旁,远看了木桑榆一眼,百思不得其解。
他好奇心重,但是也知道保持基本的分寸感。
所以他一直不知道徐亦戎和木桑榆到底怎么回事。
虽然脑子里演过几个小剧场,但当着本人的面,一向懂得收敛克制。
他就是不明白,假设徐亦戎对木桑榆有那个意思,为什么偏偏在跑前跑后一整晚的最后关头,抽身离开。
郑文森搔搔头,掏出手机,翻看半夜那会儿接到的微讯。
徐亦戎:【找这个人。】
郑文森:【行!老板,我办事你放心。】
隔了大约一分钟,徐亦戎又发来一条:【对了。】
郑文森以为他是来慰劳群众:【嘿嘿,老板我不辛苦。】
徐亦戎:【这几天给她放个假,让她好好休息。】
郑文森默默地撤回上一条消息,【好的,老板。】
徐亦戎:【就以你的名义。】
郑文森顿时有一种自己是牛郎织女里头的喜鹊的感觉,他斟酌着打出一句:【老板,真诚建议,其实你要不要自己上啊?这种时候比较容易刷好感唉。】
徐亦戎就像从头到尾收不到他的回复一样:【再忘记和她说,扣工资。】
木桑榆在郑文森的帮助下,把周美琴运回了家安置好。
折腾了大半个晚上,此时天光大亮。
木桑榆给郑文森倒了杯水:“今晚的事儿谢谢你。”
郑文森接过水杯,略微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哪呀,什么忙都没帮上,人也不是我找到的。”
木桑榆:“不是这么说的,大半夜,肯出来帮忙我就很感激了。”
郑文森喝了两口水:“那个小妹妹打算怎么办呢?”
木桑榆也有些头疼:“她家传的老店已经被骗走了,等她醒来吧,醒来我会先陪她去报警。”
“……木设,实话跟你说,你这事儿,报警挺难的。”郑文森挠挠头,骂了两句那个玩泡学的小西,又说,“我听着店铺过户手续都办完了,以前又是情侣,这事难掰扯,估计打官司也是遥遥无期的。”
木桑榆也很清楚,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如果是她自己遇见这种事儿,也许就认了,但那是周美琴,现在让她什么都不做,是不可能的。
“我明白,我会和她一起找家律所问一问。”
“也行,”郑文森点点头,犹豫着补了一句,“要不你叫老板帮你吧,他认识的人多,人脉也广,也许有别的办法呢。”
木桑榆只笑了笑:“再说吧。”
坦诚说,她从没考虑过这件事。
耽误了徐亦戎大半夜时间,对方对她伸出援手,是出于自己的善意。而她也不想再仗着别人的慈悲心,肆无忌惮地利用别人的好意。
挺羞耻的。
尤其,那个人是徐亦戎,就觉得额外地多欠了一分人情。
还不清的。
郑文森没坐一会儿就说要走,木桑榆去卧室确认了下周美琴的状况,看她仍然在睡,就送他出了小区。
小区里头在修下水管道,挖开了好几条主路,郑文森的车便停在了外头的临时停车点。
木桑榆带着他在小路里绕行:“我们家不太好找。”
郑文森一下子想起了第一次跟着徐亦戎来时的场景,没忍住秃噜出一句:“那真是,要不是老——”老板跟着一起……
他的停顿有些长,木桑榆偏了偏头,略带疑惑地看过去。
郑文森憋得眼睛都瞪圆了:“——牢牢记住了你填过的家庭地址,真就麻烦了。”
“……”
木桑榆礼貌性地笑了笑:“真是辛苦你了。”
临时停车点正临着一条早餐摊,此时已经开始热闹起来,郑文森慢腾腾地倒车出来,落下窗户,和木桑榆道别。
“木设,那我先走。”这次他没忘记徐亦戎的吩咐,“你这几天先在家休息吧,先处理好朋友的事儿,别太担心。”
“……谢谢。”
木桑榆本来是想和郑文森提辞职,专心陪周美琴一段时日的,可是“非晚”本身便处在波动期,她一路都没想好如何开口。
现在郑文森先提出来,反而让她松了口气。
没想到,郑文森虽然看着大大咧咧的,但却意外地,考虑挺周全。
徐亦戎这个总监雇得还是不亏的。
隔着车窗,木桑榆把手里打包好的油糕递过去:“这是我和周美琴家乡的小吃,别嫌弃,路上饿的话,可以垫垫肚子。”
郑文森大大方方收了,寻思着干脆等会儿送给徐亦戎:“好嘞,谢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