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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长峡小道 ...

  •   徐亦戎的背影挡住了一切,木桑榆几乎看不到他在做什么。
      就是觉得很空,仿佛心里被挖走了一片似的,穿堂风呼啸而过,带着冷兮兮的陌生气味。
      木桑榆无意识地向前迈了两步,就见前方那个人好像知道她要过来一样,转过了身。
      徐亦戎将手插进了口袋里,缓步到她身边:“可以了。”
      木桑榆看了一眼跌坐在沙发上的人,皱了下眉头,转身跟上去。

      阴暗的楼梯间,只有徐亦戎的手机页面泄出一点光亮,“对,是我,重点关注这几个地方,泷初花园,长峡小道……”
      他朝着那边说了几个地名。
      木桑榆跟在他身边,冷静下来想了想,觉得是周美琴会去的地方,稍稍感觉安心了一点。

      折腾了一通。
      时间已经是后半夜两点。
      夜里起了风,天也阴下来,微微的风吹着,或许是因为大概有了几个方位,木桑榆心里稍微放松下来,后知后觉地觉着冷了。
      她出来得急,身上还套着宽松的棉睡衣,脚上也只趿拉了一双塑胶拖鞋。
      阴风一吹,脚尖不自觉地朝下绷紧。

      深夜的商店街有一种别样的荒寂,两侧破旧的楼宇像是要倾倒下来一样,平常看着还算敞亮的路此时逼仄得向外延伸着。
      这种阴寂加深了夜晚的寒凉。
      木桑榆又抖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身在正和人通话的徐亦戎,悄悄地挪得更近一些。

      徐亦戎又接了新电话,可能和之前不是同一个谈话对象,他的态度微微有些转变。
      “对,我有事不在家。嗯,不回去了。”
      那端似乎说了很长一段话,他久久没有回复。
      久到木桑榆以为他已经挂断电话。

      徐亦戎是因为自己才会在大深夜,站在这处破旧、逼仄的街头。
      会在这个点儿打电话特意问候的人,八成是亲近之人了。
      她犹豫着问了一句:“是你的家人吗?”
      徐亦戎侧身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深。
      没有月色,没有星光,只有商店街昏黄的路灯。
      她瞧不透里头的情绪。
      也看不穿,他在想什么。

      只感觉,自己有些越界。

      木桑榆抿了抿嘴唇,视线往地上瞥去。
      长方砖石路面有些老旧,乌青色的石头在这夜色下完全失去了原样,只剩下筋骨分明的骨骼,从脚下,方方正正地延展到远处。
      临安也很多这样的小路,好像这些年来,都没有变过。
      她说:“抱歉,我真的……”

      一件仍然带着体温的西装遮住了木桑榆的视线。
      同时盖下来的,是崖上舒朗的雪松气味。
      重遇以后,他又递给了件外套给她。
      她顿了几秒,将西服从头顶拉下来,疑惑地看过去。

      徐亦戎上身只剩了件白色的衬衫。
      他一只手按在耳机上,视线从木桑榆身上一掠而过,随后,便移向不知何处的远方。
      木桑榆情不自禁地跟着徐亦戎的视线望过去。
      远处只有逼仄又逼仄的楼宇,和两排只亮了一半的路灯。

      她听见他说。
      “木设。”
      抱着他的衬衫,木桑榆反应迟钝地望过去。
      徐亦戎朝她丢过来一串东西,木桑榆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发现是一串车钥匙。
      “去车子的后备箱里,拿件新外套。”
      “哦。”木桑榆本能地应了,又反应过来,转身把手上的衣服递过去,“你的西装。”
      徐亦戎没接,伸手点了点自己的耳机,意思是他还在听人说话。
      木桑榆踌躇了一瞬,一时也不知道,他这是特意将衣服扔给她,还是只是突然来了兴致想换件衣服。
      好像都有可能,又好像都不是他。
      木桑榆还想再问,但徐亦戎已经别过脸,他似乎很专注地听人讲话。
      木桑榆垂了垂眼,还是揽着他的外套朝着车子小跑而去。

      几乎就在木桑榆转身的一刻,徐亦戎轻轻侧过眼。
      老街的灯光并不明亮。
      昏沉的夜里,垂下的光像晨曦前洒落的雾,朦朦胧胧的。
      她宽松的棉睡裙并不压风,黑而密的长发随风轻轻拂动,一步步离他更远。
      注视着她跑到车边避风处,徐亦戎收回目光。
      “再说一遍。”

      “……”电话那边,邹许头很痛,“喂喂喂,专心点行不行,等会儿再打情骂俏行不,先说,你到底回不回来,我妈她很想——”
      徐亦戎打断:“不去。”
      或许是因为今晚实在是个难得不错的夏夜。
      徐亦戎忽然没了那么多与旁人周旋的耐心。
      他的视线紧跟着那个在车子后备箱里翻找的人,眉心之间拢起的弧度渐渐平展。

      后备箱里当然不会有什么干净外套。
      但她就在远处。
      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
      实在是没有必要,再让那些无聊腌臜的小事,在这个时候出现。
      “邹许。”徐亦戎声音很冷,“你听好了,在我心里,那些事情早就已经结束了。”

      挂掉电话,徐亦戎朝着不断向这里张望的木桑榆走过去。
      “没有就算了。”
      徐亦戎从木桑榆手里接过钥匙,拉开车门:“这里离长峡小道最近,先去那里吧。”
      “徐先生,您的衣服。”
      木桑榆还是固执地想把手上的西装外套还给他。
      徐亦戎没有接,他定睛瞧了她一会儿,忽然说:“木设,我不想因为受凉,中途掉头送你去医院。”
      木桑榆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没那么没用。”
      徐亦戎没再说什么,但到底,那件外套还是穿在了木桑榆身上。

      木桑榆强调:“我会送去干洗然后还给您。”
      徐亦戎不知是没有听见,还是走了会儿神,好久以后,久到木桑榆以为不会有回应时,他低低地说了一句:“好哦。”

      长峡小道距离小周食肆不算远,但也有些距离。
      主要是,离入口处有些远。
      小路极其符合它的名字,弯弯曲曲地蜿蜒极长——嵌在一片红枫林里,秋日时候,便像火一样燃烧着。
      车内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长峡小道其实是个特殊的地方。

      两人在一起那一年,某日午休,木桑榆玩着徐亦戎的手指,边玩边翻杂志。
      徐亦戎被她霸占了左手,就只用右手写字,替木桑榆梳理考点。
      木桑榆杂志翻厌了,就侧过头,盯着她闪闪发光的男朋友。
      秋末,阳光温和,阶梯教室里没几个人,多是情侣凑在一起缠绵腻歪。
      歪七扭八。
      整个教室里,一眼扫过去,正襟危坐的人,只有徐亦戎一个。
      套着一件白色卫衣,脊背挺直而舒展,硬净碎发利落,线条明净舒朗。

      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知怎么地,木桑榆就想咬他。
      很想很想,想得舌尖都微微痒起来。
      她的齿尖会轻轻擦过他的耳廓,或者略微干燥的下唇,她一定会克制自己,不会很用力,因为怕弄疼了他。
      或者,或者就在他的颈侧留下一个深刻暧昧的印子……
      木桑榆的浮想丰富,渐渐便跑偏得没了影子。

      突然间。
      她感觉手指微微一紧,手指已被身侧面不改色勾着重点的人齐根握住。
      木桑榆:“……”
      她尝试着往外抽了一下。
      徐亦戎捏得更紧,同时淡淡的训斥传过来:“别动。”
      她不明所以:“干嘛?”
      徐亦戎翻了一页书,同时侧过眼,目光极慢地扫过她的脸。
      徐亦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捏了一下她的指根,声音不轻不重:“想什么坏事呢,动个不停。”
      “……”

      轰。
      即使知道对方再聪明也不可能瞧见她的心思,但木桑榆还是蓦然生出一种羞恼的情绪,耳尖渐渐烧红,心里那点遐思烫得她不知所措。

      “谁、谁想坏事了?”慌乱之中,木桑榆扯过杂志的书页,啪啪敲了两下,“我是在靠脑子神游这里!”
      那一页杂志上,刚好放了两页长峡小道的秋景。
      火红的颜色好像烧起来一样,青黑色的石板路隐隐约约闪没在树影中。
      徐亦戎扫了一眼标题:“长峡小道。”
      木桑榆还没来得及应。
      只感觉箍着自己指根的手缓缓上滑,干燥而温暖的皮肤擦过她肌肤的纹理,转而握住了她的指尖。
      随后,徐亦戎放下笔。
      拉着她的手凑到唇边——

      噗通!
      噗通!
      噗通!

      一切都放慢。
      那一瞬间,是漫长而安静的。
      木桑榆眼中,阶梯教室里的其他人好像都不存在了。
      徐亦戎吻了吻她的指肚,“明年去。”
      在她的心跳声中,那双漆黑明澈的眼睛,认真地看过来。
      “好不好?”

      好不好?

      木桑榆已经不太记得自己的回答了,只有一点印象。
      长峡小道,两人最终也没有去成,离别在隔年夏天之前先一步到来。秋时,锦州的红叶和木桑榆已经没了关系。

      她不自觉地叹了口气,渐渐从回忆中挣脱。
      明明不是时候,却总是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些旧事。大概是身边这个人,已经成为了她记忆里抹不掉的一道坐标。
      尽管这个人本身,可能一点记忆都没有了。
      徐亦戎忘了那个叫木桑榆的人,又或者本来也不是什么值得费心去存留的记忆。
      这样的认知,说起来,还蛮引人挫败。
      也不是不甘心,毕竟已经这么多年过去,就是说不上来的一种情绪。

      木桑榆捏捏耳廓,又抚抚嘴唇,最后抠了抠手指。
      觉得该说些话,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这种情况,这些年常常发生。
      尤其远渡弗朗西以后,处在一个陌生的语系里,有那么两年,木桑榆几乎只和中餐店里的员工交流。
      现在,就好像她又被放在了一个让她觉得不安全的环境里,焦躁又不安。
      好像被剥夺了语言的能力。
      但无论怎么样,对方陪她奔波了半个城市,至少该说声谢谢。

      “……谢谢你,”犹豫好半晌,木桑榆抿了抿唇,她说得很慢,也很艰难,“如果不是今晚遇见你的话,我真的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人。”
      “嗯。”
      徐亦戎似乎不太上心,他一直注视着街边,忽然将车停到了一侧。
      “在车上等一会儿。”

      木桑榆看着他走进了街边一家药店。

      药店里只有一个值夜班的男医生,用手机外放着一出情景喜剧,趴在柜台上,时不时乐呵地笑两声。
      徐亦戎去拿了一盒感冒药,又取了一瓶气雾剂喷雾。
      药店的玻璃墙可以清楚地看见外头的影子。
      他脚步停了一下,转身重回货架,随意拢了几样药品出来。
      “豁,你买这么多。” 有些秃顶的医生扯了扯眼皮,随手拨弄出一盒,“这个,有过敏反应吗?”
      徐亦戎眼皮都没掀:“没有。”
      医生扯了个大袋子,往药瓶上贴标签标注用量,一边写,一边叮嘱注意事项:“这肠道药和那边的安眠药可不能一起吃啊……胃药、肠道药、中暑的、感冒的,还要白药……这是哪个?”
      徐亦戎往外头的车子看了一眼,打断医生的絮叨:“那些随便写写就行。”

      顶着医生疑惑的目光,他手伸到兜里,拆了两颗薄荷糖,咯嘣咯嘣咬碎了:“家里人的心肝脾肺肾黑透了,用不着吃药。”
      医生:“……那我直接给你装袋?”
      徐亦戎又点了点那盒感冒药:“但是这个的注意事项,请认真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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