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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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回来，野田先生为什么会当侦探呢？”
将这个在我脑海中犹疑了许久的疑问付诸实践时，我与野田昊已经在山路上优哉游哉地晃荡了数个小时。诚如片冈阳子所言，这座山的确是个值得人放松身心的地方，海拔不高，路也还算平坦舒缓，一连走上几个小时也不会使人太过疲倦。尽管现在正是春寒料峭的时节，但兴许是因为我与野田这样嘴上有说有笑、脚下又步履不停地走了许久，再加上又一直承蒙着暖阳的眷顾，我们也没体会着多少寒意。
「侦探」。
我并非冥顽不灵之人，自然不会像某些迂腐陈旧者那般将「侦探」一根筋地归结为某种游手好闲的职业。可与此同时，我也不能否认自己对这一行当确实知之甚少，更多时只是在文学作品中瞧见过他们的身影。
自认识野田昊以来，他鲜少表露出侦探的特质，我们之间为数不多能与推理些微搭上点边的对话，之后也被证实那不过是他根据我事前的言论稍作加工而成。可即便如此，从他声称自己是个侦探的那一刻起，我便再也无法抑制住自己对他与日俱增的好奇——侦探的日常究竟是怎样的？他当真接触过许多离奇的案件吗——以及最关键的一点——为什么他会选择走上「侦探」这条道路？
“怎么突然问这个？”
野田刚找了块没起露水的石头准备稍作休息。他脱了外套松垮地搁在手肘处，正准备坐下时，被我突然冒出的问题打断了动作。他稍微思考了一会儿，开口说道：“应该说，一开始是因为对「侦探」的憧憬吧。”
“憧憬？”我歪了歪脑袋。
“小时候，我很喜欢看一些讲侦探的电视剧。记得好几个看完《神探科伦坡》后的夜晚，我都迟迟无法入睡，满脑子都是里面的情节。那时我就在想，要不然等长大以后，我也去做个侦探好了。”
“那现在这样也算是如愿以偿？”
“过程倒也没那么顺利，”他笑了笑，“后来年纪再大一点时，我决心将来从事法律相关的职业。一来我的母亲是名略有小成的商人，走过很远的路，也跌过不少跟头，自然希望我能在法律这一块儿有所建树。二来，之所以童年时我对侦探这一职业抱有很深的执念，除了不想浪费自己卓越的智商外，我也希望自己能够通过探明真相的方法帮助到别人些什么，而成为律师或者法官后，我也能做相同的事，甚至做得更好。”
“唔...所以野田先生最后又是因为什么回归了初心呢？”
“其实原因很简单，但解释起来好像又有些复杂，”野田昊话题一转，“这么说吧，纱弥加，你听说过休谟问题吗？”
“大概知道一点，”我想了会儿，在空中比划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休谟问题的核心就在于「是与应该」，「是」是「实然」，「应该」是「应然」，前者倾向于「事实判断」，后者则更注重于「价值评价」。”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自己的本性也愈发了解。简单来说，我做不到唯秩序——唯「实然」定论。真相固然重要，可我无法对隐藏在真相背后的东西坐视不理。我忽略不了人的情感，更不能接受自己因为要做出正确的「事实判断」，就对人的价值——对人本能的道德和正义视而不见。这样的我，自然是做不了法官或者律师的。”
“好厉害。”
“你说什么？”野田昊似乎是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些困惑地反问道。
“我说，野田先生很厉害。在我看来，秩序固然很重要，谁都不希望这个世界真的演变成「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啦，”我回答他，“但说到底，人是带着「价值」出生的，要人完全地恪守「实然」分明就是件违背天性的事。再说，有人推崇秩序，也有人像野田先生一样站在天平的另一端，为了维持二者的平衡而不断努力着。既然在不触犯法律的前提下，野田先生想要更多地以道德作为衡量行径的标准，那么能一直坚持用这种方式生活下去的你，无论从哪方面来讲，都是一个十分耀眼的人。”
“啊...是吗？”
野田昊的眼皮突然抽搐了一下。紧接着，他的嘴角就宛如舞台上扬起的幕布般拼命朝着脸颊两侧延展。与此同时，一连串抑制不住的笑容也如决堤的湖海般接连从那儿涌泄出来。
用更设身处地一点的方式来形容，就算菅野修一一口气给我买了三十个索尼镜头让我能一天一个不重样地用一整个月，我也笑不出野田昊现在这个风华绝代的水准。
“不好意思，野田先生，能不能稍微和我解释一下，”我面无表情地说道，“为什么你突然之间要露出这种让人充满了报警欲的浪笑呢？”
“咳咳，”他稍微收敛了一点，“被纱弥加这样说的话，换做谁都会心花怒放的吧。”
“...我是不是该说一句承蒙厚爱？”
“那么纱弥加你呢，”野田昊将话题拧回到我身上，“你又是为什么想当摄影师的呢？”
“我为什么会搞摄影...应该说，等反应过来时，就已经在拍东西了吧。”
“啊啊，”野田昊挤出一声显然起哄成分高于失望成分的叹气，“和我的比起来，纱弥加的答案也太敷衍了点吧。”
“那就得从我的父亲说起了。”
“嗯？”野田挺直了腰板，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我的父亲是个民俗学家，虽然人不怎么靠谱，但脑子不错，也很有毅力。但作为家人来说，他是失格的。他对这个世界的万事万物都太过于好奇，而那颗永不枯竭的好奇心又驱使着他几乎一刻不停地、如同一只旅鼠般在这片土地上四处奔波。可我的母亲只是个普通的家庭主妇...我已经快要忘记她的样子了，只记得头发很长，眉眼也很温柔。她是个小女人，自打嫁给我父亲以来就一直在全心全意地为家庭付出，只希望能从丈夫那儿稍微得到点爱作为报酬，”说到这时，我只觉得喉咙微微发酸，“但...我的父亲是个不通人性的家伙。妈妈意识到她永远也无法成为这个家的妻子，于是有一天，她抛下我和爸爸走了。”
“抱歉，纱弥加，”野田昊脸上出现了难得慌乱的神色，“我不知道——”
“这没什么值得抱歉的，野田先生。时至今日，我也没觉得妈妈做错了什么。她已经付出得够多，我并不怨恨她...只是一个人还是会有些寂寞，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我张开双手的拇指和食指，对野田比划出一个用相框取景的手势，“所以等反应过来时，我已经拿着相机走遍许多地方了。”
“好厉害。”
“干嘛学我说话！”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不，这是我内心真实的想法，”野田昊认真地回应我，“我还记得第一眼见到纱弥加时，你背着那么重的包，看上去疲惫不堪，可眼睛又闪闪发亮。那时我就觉得，你一定是个内心坚强、同时又充满了力量的女孩子。”
“呜哇——这么说也太抬举我了——我也没你说的那么厉害啦——”我迅速用手掌捂住脸。
“而且我也很高兴。”他又添了一句。
“...高兴啥？”我分开两根手指，眼神透过指缝直直地刺向他。
“我很高兴...我更多地了解了纱弥加，”野田昊回答我，“并且就像我推理的那般，纱弥加是如我所想的女孩。还有什么能比一个侦探做出了正确的推理更让他欣喜的事呢？”
“啊...太厉害了...感觉自己各种意义上都被野田先生击败了，”我有些不甘地喃喃自语，“这难道就是有钱人家世代相传的说话的艺术——你听见歌声了吗？”
“歌声？——虽然我现在很高兴，但也还没到出现幻听的地步啦，”说出这句后，野田昊的笑容一僵，“不对，好像真的有歌声，似乎就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
我们相视一眼，随即默契地一同蹑手蹑脚地往歌声的方位挪动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