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24】 ...

  •   「要是那天没有拿走那个皮箱就好了。」

      辗转难眠的数个夜晚里,笠井真的脑中曾无数次浮现出这些念头。

      「要是那天没有坐上八木先生的车就好了。」

      「要是那天没有停下就好了。」

      「要是那天——」

      “野田先生,你不明白...”从笠井真的指缝中流泻出断断续续破碎的词句,“从捡起皮箱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没有退路了。我没有想到会这样的...我真的没有想到...”

      “是这样的,野田先生,”八木圭吾连忙替情绪已然有些不稳定的笠井真接上话茬,“笠井真的父亲是个生意人,前些年他小赚了一笔,因此就想着再多投进去些,哪想到赔了个干干净净。他明白自己要想逆风翻盘缺的只是一笔新的资金,却偏偏求助无门。或许是给生意场上的失意冲昏了头脑,他鬼迷心窍地拿着最后一小笔积蓄进了赌场,想靠运气扳回一局,结果当然是输得血本无归。而就在那时,有人给笠井真的父亲介绍了一条借高利贷的门路。”

      “刚从赌场输了钱就紧接着有人给介绍高利贷的门路,这怎么听都是串通一气了要把笠井真的父亲往绝路上逼吧,”阿久津小声逼逼叨叨,“尤其是这种产业链背后通常都会有帮派撑腰,一旦被套牢基本全家人的后半辈子都得给搭进去。”

      “确实,”难得见到阿久津穹这么正儿八经的模样,我赞许地连连点头附和,“没想到你居然还挺懂这些的。”

      “专业对口,专业对口。”阿久津继续压低嗓音对我比划了一个大拇指。

      我还愣在原地纠结阿久津穹的这一句「专业对口」究竟指的是哪一领域的专业及哪一方面的对口时,八木圭吾已经继续解释了起来。

      “小穹说得没错。只不过与其说是赌场和高利贷生意都受到了帮派势力的庇护,倒不如说真相远比这更残酷,也更现实:从头到尾,无论赌场还是高利贷商都完完全全是黑龙会的人。笠井先生那时或许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可他却始终隐隐约约抱有那么一丝侥幸,以为自己会成为那个万中无一的天选之子,”八木摇了摇头,“但好运并没有眷顾他。仅仅数个小时,他就背上了几十倍于先前的债务。尽管他努力地不想让阿真也被卷入其中,可他种种古怪的行径还是让阿真起了疑心。很快,阿真就发现了自己父亲欠下了巨额高利贷一事。”

      “一开始我是恨我父亲的,野田先生。我从电视剧里看到过黑|道的手段,我知道再过不了多久我的母亲和妹妹也会被拖下水。但很快我就来不及恨他了。我知道为了保护我的家人,我必须得做些什么,”笠井真摇摇晃晃地直起身子,“而那笔钱就是在那个时候...就好像神灵的馈赠一样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你才抢劫了黑龙会的那笔资金么?”既然案情已经基本明了,野田昊也就毫无顾虑地提起了自己最初来到朽榊村的所为之事。

      “抢劫?”出乎意料地,笠井真的脸上露出了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野田先生,你在开玩笑吗?我确实拿走了黑龙会的钱,可那也是因为钱摆在我面前我才起了贪念,抢劫这种事我就算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啊。”

      “那天阿真突然和我说想去趟镇上,我就载他一块儿去了。回来的路上他给我讲了家里的事。说实话,我很痛心,可一时间我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八木圭吾补充道,“我们正聊着天时,忽然发现前面似乎出了起车祸,一辆小汽车行驶不稳撞在了树上。我俩想着这一块儿本来就人迹罕至,不管怎么说还是得赶紧救人,于是下了货车跑去查看状况。当时车上一共有三个人,好在都系了安全带、安全气囊又及时起了作用,因此都只是因为撞击而昏迷了过去罢了。阿真本来打算立刻叫救护车,但...紧接着,我们看到了那笔钱。”

      “也许事故发生的时候他们正在商讨和这笔钱相关的事宜,因此皮箱并没有上锁,而钱又捆得很结实,就算经历了撞击也只是从其中漏了几沓在车座上。野田先生,你能理解我那一刻的心情吗...?几乎是鬼使神差一般,我打开了那个皮箱,然后看到了满满当当的一整箱钱——”笠井真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我知道会随身带这么多钱的绝对是我惹不起的人,我也知道这之后一定会惹来数不清的麻烦,可我就是...被冲昏了头脑。等到反应过来时,我已经拿走了那笔钱。八木先生知道我的难处,因此他什么也没说。”

      笠井真用近乎悲鸣般的语气断断续续地讲述着。

      “是我害了八木先生和阳子。八木先生是个好人,他可怜我,即使是犯了这样的错他也没法对我坐视不理,因此才会跟着我一错再错,”说到这时笠井真终于身子一软,缓缓跪在了地上,“我更对不起阳子。无论阳子对我抱有怎样的念头,都无法改变我对她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这一事实。我说过,野田先生,从捡起皮箱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没有退路了。我压根没有想到这会是黑龙会的钱。我以为这是神灵的馈赠,可实际上这却是神和我开的一个巨大的玩笑。当黑龙会的人找到村里来时,我就明白...我的报应迟早会来的。”

      不对。

      我与野田昊下意识地互相对视,不出所料地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逐渐染满眼眶的疑云。

      野田昊曾说过黑龙会委托他调查的是一起抢劫案,而从他刚刚对笠井真的质问和现如今的反应来看,他并没有对我说谎,这其中问题显然出在黑龙会的委托人身上。

      但眼下最令人不安的并不是野田昊与委托人之间的信息误差,而是笠井真的那一句「当黑龙会的人找到村里来时」。从头到尾,黑龙会都是一个只存在于我们对话之间,既看不见也摸不着的角色,我对它的了解仅限于它是全日本最大的帮派兼野田昊的委托人,因为在一起意外的抢劫案中失去了一大笔钱和一名成员,因此才要委托他到朽榊村来调查。可现在笠井真的话却宛如当头棒喝,直直地刺开了某个事实:黑龙会的人一直都在我们身边。

      “...野田先生?”我有些担忧地望向野田昊。后者同样眉头紧锁,似乎在竭力思考着什么。然而下一秒,他便发出一声自嘲般的嗤笑。尽管并没有露出什么明显具有恍然大悟意味的神情,但我明白这一声嗤笑意味着他已经解开了全部的谜题。

      “竟然被你们摆了一道啊,”野田昊直直地望向黑暗中的某个方位,“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随着野田昊的话音落下,黑暗中逐渐走出两个凶神恶煞的男人。二者皆是从头到脚一身黑衣,再加上狰狞的面目和显然壮实于常人的身板,怎么看也不是好惹的货色。而我很快发觉其中一人竟有些眼熟,仔细回想了会儿才意识到他便是我初到的那晚在餐厅里试图拉扯阳子、最终却被我坏了好事的那个男人。

      “杀死森里的就是你们两个吧?我向森里的父亲打听过一些和他有关的事。森里刚刚正式入会不过几个月,还是个处事一点儿也不圆滑的愣头青。他的父亲让他跟着你们一起去谈判,也是想借此机会锻炼一下他,让他学点东西,哪想到他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野田冷冷地质问道,“不如让我猜猜看?你们从昏迷中醒来,发现用来谈判的资金早已不翼而飞。驾驶汽车的是你们当中的某一人,而操作不当酿成事故的也是同一个人。你知道到时候渡边胜追其责来你难逃其咎,因此想要劝说森里替你保守秘密,汇报时就说遭遇了意外的抢劫事故,可没想到森里一口回绝了你们——我说的对吗?”

      “不愧是大田夫人中意的侦探,真是猜的一点儿也不错,”先前在餐厅里欺负阳子的那个男人率先开了口,“森里那个蠢货真是倔得和他老爹一模一样,就连装也不会装,硬说回去一定会把这一切如实汇报给会长和副会长。我们出来混的自然是保命最重要,我还能怎么办?只能一枪崩了他喏。”

      “虽然杀了森里,但你们很清楚这世上还活着某个同样知晓这一切真相的人,那就是拿走那笔钱的家伙,”我顿时明白了他们到朽榊村来的目的,“可单凭你们要查出拿走钱的人到底是谁谈何容易。好在这时你们得知了你们的那位大田夫人委托了一位名侦探到朽榊村来调查此事,于是你们决定顺水推舟,等到野田先生查出案件的真相,就杀掉所有知情的人,然后带着钱回去复命。这也是那晚在餐厅里时为什么你们选择了忍气吞声——因为你们还指望着从野田先生的调查中坐收渔翁之利,至少那个时候不能引起他的注意。”

      “哟,野田少爷——我这么叫你没问题吧?”黑龙会的那人放肆地大笑了几声,随即挑衅地望向了我们,“你的女人还挺不错的嘛,就是不知道一会儿还能像现在这样继续嘴硬下去吗?”

      “承蒙夸奖,”野田昊不动声色地将我护在他的身后,“她是我野田昊的助手,自然也就是最好的。”

      “是么?你这么一说我倒还真想瞧瞧看这位所谓「最好的」女人究竟有什么魔力,能值得你这位野田家的继承人如此青睐呢,”他毫不收敛地伸长了脖子,诡异的目光如同手术刀一般从头到脚继续剖解着我,“个子矮了点,不过脸倒是挺可爱的——原来野田少爷好这一口啊?”

      “我的品味如何还轮不到你这种货色来妄加评论。”野田昊回敬道。

      而此刻正因他的动作而几乎半个身子都倚在他身上的我略有些犯懵。在野田昊与黑龙会那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激烈对峙中,我只艰难地提取出了两个信息:第一,我的上司对我的工作能力好像还挺满意的;第二,我的上司貌似是某个全日本最牛逼的家族的继承人。在有钱这件事上他并没有说谎,只不过他口中的有钱和我以为的有钱根本就是两个从维度上就天差地别的概念。

      草。

      “不过有一点我倒是很好奇,”野田昊率先结束了这场无意义的拉锯战,“你们是怎么找上笠井真的?”

      “因为就在昨天,这个叫笠井真的家伙,他的父亲突然把欠我们的钱一次性全部还清了,”另一位一直都在沉默着的黑龙会成员也终于开了口,“来之前我们和收高利贷的组员打了招呼,如果这一带有人突然还上了钱,就立刻联系我们。虽然不确定拿走钱的人有没有欠债,但多留几个心眼总是能派得上用场的。不过就算这样我们也不能确定就是他拿走了钱,还是打算等你的调查结果,因此只随便问了他几句话,哪想到他竟然就给吓成了这个样子,后面还做出那么多荒唐事儿。”

      我们其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笠井真的身上。

      “别看我,”笠井真已经被现实摧残得略有些神志不清,只能无力地摆手,“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么聊天环节就到此结束吧,接下来是不是该谈谈怎样合理削减知情人数的事了?”

      随着黑龙会其中一人的总结陈词,我听见咔哒两声子弹上膛的脆响。尽管视线因为身处夜幕而有些模糊不清,但我明白不远处便有两枚黑洞洞的枪口正对准了我们。

      耳畔因恐惧而迸发出白噪音似的声响,而我的腿脚也因如此近距离的直面死亡而正逐渐消散着气力。我唯一能做的只有攥紧了野田昊的外套,不让自己在这个至少气势得做足的时候再给他拖后腿。

      而就在这时,一只熟悉的手臂环住了我的腰,为已经有些摇摇欲坠的我提供了一个可靠的支撑点。与此同时,我感到有人贴近了我的脑袋,在我耳边轻声说道:

      「纱弥加,不要怕...有我在。」

      我还有些懵懂之时,便看见野田昊又恢复了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与对面两人平静地说道:“你们确定就要这样直接灭口吗?你们也知道我是谁,如果我真的因为接下了黑龙会的委托而死,从此以后你们必将陷入无穷无尽的麻烦。但如果你们愿意就此打住,我不但可以帮你们想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还能给你些野田家的好处。”

      与此同时,我飞快地环顾四周,试图趁野田昊与对方谈判的功夫再次确认现状。笠井真还沉浸在忽然得知自己所做的一切全部是无用功的巨大打击中,已经完全丧失了反抗的气力;八木圭吾虽然还能勉强站在原地,但从他战战兢兢的身形来看,显然暂时也派不上什么用场;阿久津穹倒是还算冷静,但即便是三个人要对抗两名持枪的亡命之徒显然也有些勉强,何况阿久津还算受我们牵连的那个。

      无论我怎样努力思考,都无法想出破局的法子,而野田昊此时的交涉似乎也只剩下了拖延时间的意义。

      “你当我们傻吗?要是让你们活着离开朽榊村,无论是黑龙会还是野田家想要让我们两个从这世上彻底消失可比捏死两只蚂蚁还要容易。把那个女人当做人质带上一起逃跑倒也不错,野田少爷应该很愿意为她花一大笔钱吧?——可是我们指不定就没有花这笔钱的福气了。凭你们家族的实力和人脉,哪怕逃到天涯海角,只要花上你们给的一分钱,立刻就会被逮到吧,”黑龙会那人此刻脑子倒是转得飞快,“但是如果在这里杀了你们,我们回去复命时还可以说野田少爷和他的助手揭发了真相,但在与两位凶手的搏斗中双双毙命,甚至还牵连了一位无辜的路人。等我们赶到时现场已经只剩下五具尸体,虽然十分悲痛,但我们还是做了应该做的,那就是拿上全部的钱回来复命。这样一来就算你们野田家要发难,首当其冲的也是提出委托的大田夫人,而我们只需要低调一段时间就能全身而退了。”

      “打算拿上全部的钱回去复命吗?——那可不行,”正当现场陷入一边倒的僵局之时,两位黑龙会成员的身后忽然传来一句爽朗的发问声,“毕竟还有两沓子在我这儿呢。”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令在场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其中一名黑龙会的成员刚刚扭过头去,就被什么东西凌空击中了手腕,武器也因此脱了手,被来人熟练地一脚踹开。而另一人刚刚准备开|枪,就被来人一脚踢中了面门,声都没吱就瘫软在了地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破绽和犹豫可言。

      “混蛋!什——什么人?”眼见刚刚还占据绝对优势地位的自己瞬间就沦为了劣势的一方,黑龙会还醒着的那人对着刚刚袭击自己的黑影大声咒骂了起来。后者倒是不慌不忙,将武器踢到我和野田昊的面前以确保那人再无夺回武器的可能,接着才对我们比划了一个耶的手势。

      而借着月光,我终于看清来人。

      这个神不知鬼不觉地忽然出现在现场,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救下了在场所有人的家伙,竟然是阿久津穹那位刚刚开车送了我们去医院的狐朋狗友。

      “警视厅组织犯罪对策部第四课警部友川三成,”狐朋狗友快活地掏出警官证来在他面前展开,“拜托,请直接喊我三成就好,因为别人都这么叫我。”

      我和野田昊立刻齐刷刷地看向阿久津穹。

      后者被我们饱含各种深情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立刻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翻出同样的东西,拿到我们面前摊开,同时假模假样地咳嗽了几声,做出一副严肃的模样:“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一课强盗犯搜查二系巡查部长阿久津穹,感谢两位这几天以来的配合。”

      我的理智顿时崩得四分五裂。哪怕今晚先后得知了笠井真才是试图杀害阳子的真凶、黑龙会的人其实这几天一直在朽榊村安营扎寨、野田昊是日本首富的亲儿子这些具有强烈冲击力的事实,都抵不上知道阿久津穹这玩意儿竟然一直在我们身边扮猪吃老虎的那一刻思维风暴来得混乱。

      然而我的大脑却在不间断地提醒我当务之急并不是找阿久津穹算账。「友川三成」这个名字久久地在我脑中徘徊蜿蜒,几乎要将那些我原本打算一直封存下去的回忆像只鼹鼠般全部掘翻。眼前这个男人与四年前相比要邋遢了许多,一头乱蓬蓬的长发几乎盖住了眼睛,胡渣也肉眼可见地在嘴角四处扎根。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同四年前一样清亮且炯炯有神,仿佛它们永远也不会改变。

      四年的时光在一瞬间轰然倒退。我依旧是留着黑发、穿着制服裙,与他并肩站立着的菅野纱弥加。那痴缠在我记忆中的脚步声如同梦魇般从身后传来,于是友川三成与我同时回过头。

      村田昭站在我们身后。他似酩酊大醉般放声大笑着,而后,又忽然变化成机械般冷漠僵硬的模样。他的瞳孔里倒映出我们二人的身影。村田昭依旧正透过四年前的眼睛注视着现在的我们。

      “哟,小纱弥加,”友川三成率先与我挥了挥手,“刚才在车上竟然没有认出我来,有被伤到喔。”

      “好久不见,三成哥,”我向来招架不住他随时随地都要满溢出来的热情,只能露出一个十足勉强的笑容,“你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能认得出来才怪吧。”

      “好像也有道理,看来我得稍微反思一下了,”友川三成有些不怀好意地在野田昊和我之前来回打量了几遍,开口询问道,“小纱弥加这是交男朋友了吗?”

      “并不是喔,”我退开几步,以展示商品的语气对野田昊摊开手,“噔噔噔噔——如你所见,这位是我的临时上司,又叫金主,俗称衣食父母。”

      “你好,友川先生,很高兴见到你,”野田昊砌起一脸灿烂的微笑与友川三成礼貌性地握手。然而不知为何,我却感觉他这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下似乎正渗出丝丝扎人的敌意,“我叫野田昊,如你所见,是纱弥加的临时上司、金主和衣食父母——能解释一下吗?”

      “没问题。先进行一下前情提要,我和小纱弥加是四年前的一起案件中认识的。虽然那个时候她还只是高中生,但表现已经令人印象十分深刻了。不过那之后我和小纱弥加就再也没见过了,所以这位上司先生可以不用对我抱有这么大的敌意哦,”友川三成也象征性地晃了晃野田昊的手,“我现在就职于犯罪对策部第四课,工作是处理组织犯罪——也就是说,这段时间以来一直都在跟进黑龙会的状况。”

      “那阿久津穹呢?”野田昊对一直在旁边刷着存在感的阿久津扬了扬下巴,“我记得这家伙说过自己是搜查一课的。他会和你一起到这儿来,难道是警视厅准备查黑龙会的这起抢劫案吗?”

      “那倒没有。黑龙会这件事捂得挺严实的,我的线人也是偶然间才发现这俩家伙似乎有动作,”说到这时,友川朝瘫在地上的两名黑龙会成员努了努嘴,“本来黑龙会最近的张扬劲儿就已经让我的同事们十分头疼了,让他们加班我可于心不忍,万一又给搜查一课的某些人抓住了把柄,我可就得被下放去马路上贴罚单了。这不是我查到他们的目的地是朽榊村,我亲爱的师弟又刚好请了假要回家帮忙,我就顺带着一起了呗。”

      “说得倒轻巧啊,友川前辈,”阿久津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分明是你狐假虎威,拿着田中老师的名义来胁迫我的。我都好几年没回家了,要带也是带女朋友回来,带个大男人你就没想过我妈会多伤心吗?”

      “阿姨不是挺高兴的吗?”友川有些莫名其妙,“我跟她说了我们正在调查一起重要案件,让她不要对外透露你是警察,她还挺配合的来着。反正你那么久没回来,村里人都以为你还在念书呢。再说你哪来的女朋友带回家,难道把你那一堆握手券背回来给阿姨看吗?带我我还能给你开开车。”

      当场社会性死亡的阿久津穹几次攥紧了拳头,最终欲言又止。

      “这么说来当时在片冈家的院子里接近纱弥加也是为了了解什么吗?”野田昊翻起旧账。

      “啊,没有,”原本气鼓鼓的阿久津穹顿时像个被戳破的皮球般瘪了下去,“万分抱歉,那个真的只是喝多了...”

      “话又说回来,”见氛围有些不对劲,我连忙转移话题,“如果黑龙会的那笔钱没人动的话,笠井真的父亲又是哪来的钱还的高利贷呢?”

      “关于这个,下午时我抽空找他爸喝了点小酒。他爸估计也憋得慌,两杯酒下肚嘴上就什么都管不住了。他说自己一时鬼迷心窍输了钱又借了高利贷,对不起家人也对不起自己,最后走投无路的时候回想起A公司曾说过会给所以支持收购的人发一笔不小的报酬,”友川解释道,“笠井家世世代代都住在朽榊村,本身还有那么点威望,再加上笠井真的父亲先前赚了点钱,因此在村里还很有些话语权。A公司其实之前已经找过他好几回了,但他每次都严词拒绝。至于拒绝的原因么——”

      友川三成瞥了一眼正跪坐在地上的笠井真。

      “「因为阿真说过,他不想村子卖给外人」——这是你父亲的原话,笠井真,”友川闭上双眼,“人真的很奇怪啊,一方面能在赌场里拼上家人的后半辈子一掷千金人,一方面却又能因为孩子的一句话而对眼前的利益弃而不顾,该说这是虚伪还是人间真情呢?”

      我忽地回想起初次见到笠井真时他说起今晚可能是最后一次祭典时难过的模样。他单纯地听信了流言,以为A公司一旦收购了村子,自己就再也没法在祭典上跳舞,因此才会决绝地说出不想村子卖给外人这种话吧。笠井先生对儿子的爱离谱且笨拙,哪怕几近山穷水尽时,哪怕用赌钱和高利贷这种愚蠢的方式,他也始终不愿意去违背孩子的愿望。而笠井真也同样笨拙地爱着他的父亲和家人。在以为父亲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守护住家人,最终却酿成了这一系列的悲剧。可笑的是,笠井真的父亲是因黑龙会的撺掇才欠下的高利贷,而笠井真又是因为拿走了黑龙会的钱才招惹了祸端。父亲不想让儿子担心,因而对他隐瞒了自己的处境;儿子不想让父亲难堪,因此从头到尾都只打算依靠自己的力量让家人度过难关。

      仿佛玩笑一般,这对父子的命运因为黑龙会的出现而交缠成一条鳞片烁烁的衔尾蛇。他们在这件事情上从未开过心口,却又都笃定了彼此之间早已心意相通。

      “等等,三成哥,你不是才来朽榊村没几天吗?”我唐突捕捉到一处值得回味的重点,“怎么就和笠井真的父亲要好到能一起喝酒了?”

      “东京警视厅交际花是这样的,”阿久津穹恶狠狠地代替友川三成作答,“友川前辈的社交一直点的是满值,走哪聊哪,逮谁聊谁。”

      “那么,野田先生,”我长长的吁出一口气,抬头望向我身旁的野田昊,“是不是到这里就算圆满结束了?”

      这短短的两天里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我以旁观者的角度去窥探他人的人生,回过头来去俯视他人的沉浮与挣扎,接着放任自己也被裹挟着卷入其中。我见证了死生边缘,见证了愧疚悔恨,见证了放手一搏也见证了悬崖勒马。我与新人结交,也与故人重逢,看到了美好愿景的戛然终止,也目睹了一段止步于口的爱恋就此焚尽成灰,可最终使我不再高高在上的却是一段全然崭新的情感。

      说来也蹊跷,我与野田昊相识不过两日,却能心甘情愿地向彼此交付全部的信赖。一旦将朽榊村从我们脚底抽离,将侦探与助手的身份从我们身上剥开,余下的便只有坦诚相待的野田昊与菅野纱弥加。一切的疑惑和蹊跷都将在那时迎刃而解,而通向结果的答案如今就潜藏在野田昊的第二个秘密里。

      “嗯,纱弥加,”野田昊回报我以近似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结束了。”

      “那么阿真和八木先生...打算怎么办?”我小心翼翼地问道,“阿真你...还要再见阳子一面吗?”

      “不了,菅野小姐,”笠井真摇了摇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如释重负般的笑容,“接下来顺其自然就好,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

      一周后,我如约来到了警视厅门口的某家露天咖啡店与友川三成见面。

      这一周可谓是鸡飞狗跳。回到家中的我先是发现临行前委托菅野修一照顾的十姊妹已经饿晕在了笼口,紧接着又得知我尊敬的父亲哪怕是在家中静养也没打算闲着,一人艰难地在他的手稿堆里来回穿行,结果就是不幸一个趔趄摔断了另一条腿,自此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半身不遂。

      而当他追问起我拍摄祭典的结果如何时,我只能如实告知他自己因为拍下了一场谋杀案的决定性证据而遭遇了歹徒袭击,被删光了相机里的所有照片。菅野修一的脸当场拧成一团。他的嘴唇蠕动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句字正腔圆的「我信你个鬼」。而我也毫不客气地回敬了他一句「爱信不信」,并表示所谓今年祭典是最后一届的说法只是谣言,明年后年大后年都还会有,他大可以亲自去拍个痛快。不过在那之前他还应该好好反思一下自己,为什么都快五十岁了还会遭受网络诈骗,害得女儿寒冬腊月的时候差点得在朽榊村睡大街。

      菅野修一顿时蔫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瘪了瘪嘴,干巴巴地问我:“所以你说的都是真的咯?”

      我没有开口回答,转过身掀起头发给他看我后颈上惨烈的淤青。身后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嘶声,紧接着,我听见菅野修一低到不能再低的小声喃喃:“抱歉啊,纱弥加。”

      似乎是觉得这还不够,他又添上一句:“...你没事就好。”

      我虎躯一震,第一反应竟是菅野修一是不是被什么玩意儿附了身。然而当我转过身去重新打量他时,才忽地意识到这个虽与我朝夕相处、却近乎从未流露过任何真情,一直以来都在我的人生中扮演着师长、赞助人和同居者角色的菅野修一,归根到底竟还是与我血脉相连的父亲。

      收拾完了行李,我终于如愿以偿地将自己关进了房间,打开《假面骑士Fourze》对着吉沢亮嘿嘿傻笑了三天。直到友川三成打来电话约我见面,说笠井真拜托了他将某样东西转交给我,我才拖着几天来除了花痴什么也没干的身子爬出了房门。

      友川三成还是几天前的那副蓬乱模样,显然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样的形象才是常态。他当着我的面将一个类似于U盘的东西插|进电脑。很快,屏幕上跳出了一段视频。

      视频的拍摄场地是看守所。笠井真站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央,正对着镜头露出腼腆的笑容。

      “菅野小姐,很抱歉弄坏了你的存储卡。原本菅野小姐来朽榊村就是为了拍摄祭典,我却为了替自己脱罪而让菅野小姐的心血全部白费了,”笠井真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值得原谅,但我还是想做些什么来补偿一下菅野小姐。我曾说过「祈神之舞」是向神灵祈祷,为了让人获得幸福而跳的舞。那么就请让我为菅野小姐单独跳一支「祈神之舞」吧。”

      这次没有音乐,没有朽榊村专门搭建的舞台,也没有那身绛红色的华服。笠井真在沙沙的白噪音中安然起舞,清瘦的手臂在空中辗转翻折,身子时而贴合弓起,又时而打开成折扇般的姿势。而后他的动作逐渐加快,脖子绷成一个几近断裂的雪白色的圆弧,又在下一秒似一片风中坠落的枯叶般来回旋转翻腾。最终,笠井真双手交叉,虔诚地在镜头前闭上双眼。

      一曲舞罢,我还坐在电脑前有些发愣。却见着笠井真突然神秘兮兮地贴近了镜头,又露出当初在山涧拉郎时的那副狡黠的神情。

      “顺带一提,就算到了现在,我还是觉得菅野小姐和野田先生很般配喔,”他将手掌贴到嘴边,仿佛在说悄悄话般嘟囔道,“「就好像月相的盈缺一般,无论缺少了哪一位都会让人觉得不完整」。这支舞是在为菅野小姐向神灵祈祷,而我相信神灵一定会眷顾你们的。”

      笠井真最后看了一眼镜头。

      “再见了,菅野小姐,”他挥了挥手,又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般轻声说道,“一定要幸福啊。”

      镜头啪的一声熄灭了。

      “怎么一个二个突然都这样,搞得我像是什么不得了的人,”我心情复杂,有些怏怏地趴在了桌上,“明明只是意外被卷进来的,也没有派上什么很大的用场,如果真的想用这种方式来表达歉意,首选对象应该是阳子才对吧...”

      “人都是会有逃避心理的喔,小纱弥加。笠井真或许现在还不知道自己今后该怎样去面对阳子吧,不过总有一天他会明白的,”友川三成摸了摸我的脑袋,把我本就没怎么打理的长发揉得一团糟,“但是有一点他说得没错。小纱弥加,你已经背负得够多了,现在的你比这世上的任何一人都值得拥有幸福。”

      友川三成抱起电脑起身离开。我回过神来,站在他身后喊道:

      “那么三成哥你呢?——你还有在继续逃避吗?”

      友川三成没有回头。他举起手对我挥舞了一个再见的姿势,很快就被汩汩的人流吞没了。

      “纱弥加?”

      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我转过头去,野田昊正站在离我不远不近的地方,依旧是一身品味奇特、花红柳绿、蜂飞蝶舞的装扮。见我回了头,他推了推墨镜,露出一双笑意盈盈的双眼。

      我们的身侧依旧人潮汹涌。但我们却在此刻仅仅注视着彼此,仿佛只要这么做了,我们相交的人生从此便不会再有任何缺憾。

      “好巧啊,居然会在这里碰到你。”野田昊率先开口道。

      「想要和喜欢的人假装偶遇,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吗?」

      “是啊,真的很巧。话说回来,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很不错的中华料理店,”我对他露出笑容,“所以一会儿要和我共进晚餐吗?野田先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24】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