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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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菅野小姐。”
直到片冈阳子握住我的手时，我才完全缓过神来。
几分钟前阿久津穹的狐朋狗友载着阿久津穹与我一个急刹稳稳当当地轧了在医院门口的白线上。本着只要没被发现就相当于未曾发生的原则，我和阿久津穹各自手脚并用地爬出车门，好为这位挚友接下来的倒库环节预留充足的发挥空间。
而片冈夫人也早已在医院门口等候了许久。我还没来得及重新站稳，她便直直地几个箭步冲上前来。这位被焦虑和苦痛反复折磨了数日的女人终于因为女儿的好转而显得略有了那么些生气，然而阳子拒不告知实情的态度却令她重新坠回了先前辗转煎熬的境地。她不敢向虚弱的女儿过多追问，只好将希望寄托在阳子点名要见的我身上，企盼着这场会面能为那纠缠了她多日的悒郁与愤怒寻得一个应有的去处。
片冈夫人把我领到了阳子的病房门前。片冈先生正蹲在那儿搓手，不时往手心呵两口热气。见我和她妻子一同走来，慌忙从地上站起来想与我客套几句。然而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却始终没想到要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对我点头示意，便替我推开了阳子病房的门。
阳子正盯着天花板发愣。意识到我（被间接性地）推门而入后，她吃力地扭过头来，又似乎是因此牵扯到了胸部的伤处，只对我勉强地笑了笑就又痛苦地阖上了眼睛。
一时间病房内只能听见阳子微弱的喘息声。虽说肋骨断裂是绝大多数情况下做心肺复苏时会因不可抗力而导致的必然结果，可到底亲自上手的是野田昊和我，而我又是我们俩中始作俑者成分更足的那一人，因此怎么也无法对她这副难受的模样做到完全无动于衷。而当我正因此扎入某些联翩的幻想时，我听见阳子轻声呼唤我的名字。紧接着，她从被子中探出手来握住我的。
“菅野小姐。”
“阳子！你感觉怎么样？”我立刻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好将她的胳膊轻轻搁置回床沿上，“野田昊告诉我说你想要见我...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
“是，”阳子犹豫了会儿。我能感到她握住我手的力道在逐渐加重，指甲也因此浅浅地刺进了我的手背，“我还没有——至少现在还没有...把那天发生的事亲口告诉爸爸妈妈的勇气。明明也没有什么不光彩的地方，可我就是觉得...很丢脸。要是妈妈知道我是因为这种无聊的原因才给自己和家里招开祸端，肯定会当场大发雷霆吧。于是我就想着，如果是菅野小姐——因为菅野小姐和我一样都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所以一定不会嘲笑我的...如果面对的人是菅野小姐的话，也许我就能够说出口了吧。”
“我明白了。虽然现在还不知道阳子你的顾虑到底是什么，但既然你选择了我，我就会做一个合格的倾听者和转述者，”我轻拍了几下她的手背，试图让她稍微放松一些，“现在，你可以和我说了。”
*
“八木先生，想要杀掉阳子的人是笠井真，我说的没错吧。”
尽管已经从阳子口中得知了那晚事情的全部经过，再结合先前收集到的证据和线索，从医院离开时我便已经能将这次案件的真相猜得八九不离十。可当野田昊以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笠井真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时，我仍然觉得眼前的这一切不真实到了甚至有些荒谬的地步。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野田先生，”笠井真摇了摇头，一脸平静地望向野田昊。他的眼神依旧似我们初见时单纯宁静，仿若一只不谙世事的幼兽，“我不是一直在祭典上吗？上台前我和你们都打过招呼，我跳「祈神之舞」时你们也在台下看着，之后我们更是一起回的旅馆，现在你却说想要杀害阳子的凶手是我，既然这样的话，岂不是野田先生你、菅野小姐、乃至阿久津都有可能是凶手？”
“不是，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啊这？”阿久津的脸立刻皱成一团。
“事到如今你还想把我们往「案件是祭典快要结束时发生的」这条道上引吗？我只是简单地和八木先生提了几嘴我的推理，他就全部一口承认了，”说到这时，野田昊忽然拔高了音调，“你还不明白吗？笠井真！八木先生他打算替你扛下全部的罪行呢！”
笠井真的脸色忽然就变得一片惨白。
“这两天你一定过得很艰难吧，笠井真。原以为将片冈阳子灭口就能一劳永逸地占有黑龙会的那笔钱，可你万万没有想到原本你以为断了气的片冈阳子竟然只是陷入了昏迷，而八木圭吾又在收尾工作时对老东家的女儿动了毫无意义...对你们而言却是致命的恻隐之心，”野田的气势愈发逼人，话语中也难得带上了几分隐隐的愤怒，“片冈阳子还活着——知道这个消息时，你是不是感觉整个世界都要崩塌了？八木先生在那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赎罪的准备，可你...你唯一的念头就是不惜一切代价让本该属于你的审判来得更晚一些...哪怕几天，几个小时也好。袭击纱弥加、毁掉她存储卡的人也是你，对吧。”
“不、不是这样的——”笠井真声嘶力竭地呼喊了起来，“你根本不明白——”
“纱弥加，接下来就交给你了，”野田昊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微微躬下身子，“片冈阳子想要借你之口告诉我们什么——现在——就在这里，说出来吧。”
“...阳子小姐告诉我，那一天她虽然和父母吵了架闭门不出，但当夜幕来临时，她还是偷偷从窗户翻出了房间，打算独自一人去参加祭典，”我努力使自己的语气更像一个中立的讲述者那般平静，“当时距离祭典开始还有一个多小时，为了避开父母，阳子决定从另一条人迹罕至的远路绕去祭典，而这条路刚好会途经我们与阿真初遇的那座山的山脚...另外，它也是八木先生给片冈家旅馆送货的必经之路。”
“然后呢？”野田昊非常默契地替我承上启下。
“而在那条路上，阳子看到了本该在为「祈神之舞」作准备的笠井真。出于某些原因，她并没有和阿真打招呼，而是偷偷跟了上去。于是接下来，她便目睹了阿真和八木先生商量如何处置从黑龙会那儿弄来的钱的一幕。与此同时，阿真和八木先生也发现了她...她是很想和阿真说些什么的，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阿真掐住了脖子。最后一刻阳子记得的只有将天空点燃得仿佛白昼般明亮的烟花，然后她就失去了意识。”
“片冈阳子...片冈阳子——！”笠井真低声嘶吼，“为什么她要跟上来！要是昨晚她没有出现在那里的话，事情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该死的——就因为不值一提的好奇心——”
“不，阿真，”我打断正在喃喃自语的笠井真，“阳子她...并不是因为好奇才跟上去的。”
「那么阳子你又为什么要跟上去呢？」
我回想起躺在病床上的阳子。她腼腆地笑着，几乎要将脸整张埋进被子。此时此刻在我眼前的并不是一个刚刚经历了生死、从地狱里挣扎着爬回人间的幸存者，而只是一个正鼓足了勇气将自己的秘密与心思和盘托出的「女孩」罢了。
「因为那时的我...想要和阿真告白。」
片冈阳子蠕动着把脑袋又往里缩了点。
「虽然和爸爸妈妈为旅馆的事大吵了一架，但我知道旅馆会被卖掉这件事已是既定事实，而我能做的也只有独自一人生闷气罢了。可是当我看到阿真的背影时，我的脑子里突然有了一个念头：如果现在不告诉阿真，就再——再也来不及了。」
阳子的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啜泣而小小地哽住了半秒。她把头侧向与我相反的方向，肩膀轻微地上下耸动着。我明白阳子不想让我看到她现在这副脆弱的模样，却又担心她哭泣时会牵扯到肋骨处的伤口，只好握紧了她的手以尽可能将她的情绪安抚下来些许。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和了下来，继续开口讲道。
「可是菅野小姐...我真的很喜欢阿真，我喜欢他好多年了。也许在阿真眼中我只是一个普通邻居家的孩子，日复一日擦着旅馆的地板，抱着食盒在走廊上从早到晚地来回穿行。可对我来说阿真就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如果能够成为合格的旅馆女主人，我就向阿真表白’——说出来可能有些动机不纯，但这么多年来...我确实一直在以这个为目标而努力着。然后爸爸妈妈就告诉我，他们已经决定卖掉旅馆，等祭典一结束我们就要举家搬到城里去。」
「所以阳子才会想要见我，是吗？」
我几乎是立刻明白了片冈阳子指明要见我的理由。片冈夫妇虽然关心阳子，但不加商量便擅自改写女儿人生的他们或许并不能理解为何女儿执意想要留下的心情，更不用说在经历了如此巨大的变故之后还能坐下来耐心地听她讲述自己的那些缱绻心思。阳子无法向父母倾诉，却又真真切切地想要将这份心意连同真相一起传递出去。思来想去，也就只有年纪相仿、且同为女性的我更适合担负起这项责任。
「嗯。你知道吗，菅野小姐，那个时候我甚至都已经为自己找好退路了。如果阿真转过身来时我有足够的勇气，那么我就向他表白；如果我到那时打了退堂鼓，就假装路过，然后为阿真晚上的表演说些加油鼓气的话，因为我知道他比谁都要喜欢祭典，也比谁都要重视那支舞。」
时间拨回到现在。
“只是阳子并没有想到...自己什么话也没能够说出来。”
说到这时我环顾了一眼四周。作为本次事件中距离风暴中心最远的局外人、某种程度上来说完全是被无辜卷入其中的阿久津穹显然已经因为今晚的信息量过大而有些大脑宕机。一直以来阿久津家和片冈家都在彼此羡慕着对方，阿久津穹羡慕阳子能够有朝一日成为旅馆的女主人，可阳子的父母却羡慕着阿久津穹能够早早离开这座偏远的村庄，到城里做一个体面的读书人。野田昊似乎也没有料想到这场谋杀未遂的背后竟然还有这样的隐情，但他到底还是阅历丰富的侦探，只是脸上稍微显露出了一点惊讶的神色。八木圭吾已经跪在地上别过了脸不愿再继续看我们，而笠井真则整个人都已经失去了生气。
“因此...关于为什么阳子要跟上来，答案其实很简单，”我瞥了一眼笠井真，一字一句地说道，“想要和喜欢的人假装偶遇，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吗？”
笠井真似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般猛地弓起背来。可他最终只是痛苦地捂住了脸，手指深深掐进皮肤里。
“这就是阳子昨晚案发的全部经过，”我作了最后的陈述总结，“再之后的事你们也应该都很清楚了。”
“之后又怎么了？我怎么什么都没弄清楚啊？”阿久津穹如同课堂上发言的学生般举起右手，“有没有人来给我解释一下后面又发生了啥？”
并没有人向阿久津穹开口解释。他唯一收获到的只有我与野田昊各自凶狠的一个眼刀。
阿久津穹登时安静如鸡。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