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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2】 ...

  •   黄昏将近时,野田昊独自一人抵达了昨日祭典举办时的山顶。朽榊村的居民向来手脚利索,不出一日,舞台早已被拆得只剩一个模糊的框架,那些或缠绕或铺盖于支架树木上的装饰也被悉数拆除,与空空如也的烟花筒各自攒成几团鲜艳的废品。今日的工作似乎已经结束,只剩八木圭吾一人站在这方新鲜的废墟里。他杵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在发愣。

      “八木先生。”野田昊试探着叫了声他的名字。

      “野田先生?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八木圭吾回过神,像是被上了发条般哆嗦着挠了挠脑袋,手试图垂下却又在下一秒重新拾起,似乎无论摆什么姿势都不太自在,索性便将双手合握在一起,“菅野小姐...她没和你在一起么?”

      “纱弥加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就算是我最珍贵的助手,也不能总围着我一个人打转吧,”野田似是与老友打趣时那般轻松一笑,“至于我——我是专程来找你的,八木先生。不知道你有没有得到消息,就在刚才,阳子已经从医院里醒过来了。”

      “阳子——!你是说阳子她没事了吗——!太、太好了——!”八木圭吾的声音因激动而断断续续地哽咽着,而他的眼眶也已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匝浊线似的红圈。若不是八木还在拼命忍耐,恐怕早就要在野田昊面前失态地痛哭出声。

      虽说先前救下阳子时八木那副如释重负的模样曾让对他有所怀疑的野田昊感到过疑惑,可现如今自己眼前的却是任何一个演技精湛之人都无法复刻出来的情形。

      二十分钟前他接到了一通纱弥加的电话,她到的十分匆忙,还没来得及与阳子见面便先向片冈夫妇询问了他嘱咐的那几个问题。在得到确切的回复后,她在电话另一端将结果一一告知。不出所料,这些问题的答案正是他脑中那副推理拼图里残缺的最后几块碎片,而迄今为止的所有线索与证据,无论支流亦或是岔路,最终不约而同地指向了同一个结果:八木圭吾便是这一系列事件的罪魁祸首。

      “八木先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野田昊推开折扇,堪堪掩住下半张脸,以形成一个从他的角度看去能够清晰地观察到八木面部每一处神情的变化、而八木却无法窥探到他任何反应的对峙之势,“在你看来,纱弥加是个怎样的人呢?”

      “诶?菅野小姐吗?”八木用袖子擦了把眼眶。显然他正疑惑于为何这位本该致力于调查片冈家纵火案的东京侦探要跋山涉水来问他这个怎么看都与案情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但他还是认真思考了会儿,接着答道,“要我说的话...应该就是很厉害吧。”

      “很厉害?”野田冲他挑了挑眉,示意他展开来说。

      “感觉无论什么时候菅野小姐看起来都是一副很冷静的模样...那天晚上,她不是第一时间就喊上了野田先生一起给阳子做急救吗?”八木努力列举了起来,“我觉得单从这一方面来说,菅野小姐就很厉害了。再结合与她相处时我的直观感受,我想她应该是一个任何情况下都很难动摇、能够一直保持理智...就像电影里总在演的那种,一个「近乎教科书式的淑女」吧。”

      “不对。”野田昊突然开口轻声说道。

      “...哈?”

      “应该说是不完全对吧。如果纱弥加知道你用「近乎教科书式的淑女」这种词来形容她,怕不是已经开始着手调查你究竟遭受了哪一家假冒伪劣出版商的欺诈了——这么说吧,纱弥加确实像你说的那样厉害,但绝对不是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一成不变的理智和冷静的,”野田收起折扇,自顾自地回忆道,“自己要逞强站出来维持正义,结果发现形势不对第一反应就是拉刚刚认识的人一起下水;一点儿戒备心也没有,那么晚了还能放心大胆地把异性放进房间给她扛反光板;喜欢用些奇怪的逻辑来强词夺理,最后却总是晕晕乎乎地把自己也绕了进去;至于冷静...八木先生,因为被看到了自己扭曲的睡相而恼羞成怒地用枕头对上司大打出手——这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近乎教科书式的淑女」会做出来的事吧。”

      “这...”八木咂了咂舌,小声叨叨道,“不是,野田先生,我上哪里去知道你们之间的这些细节——”

      “但在我看来,这就是纱弥加可爱的地方。那家伙明明单纯得要命,却又做什么都能一丝不苟到近乎令人无法挑剔的地步;虽然平时看起来一副对谁都满不在乎的模样,但为了找到伤害阳子的凶手,就算自己也因此陷入过险境,她也从没放弃过为此而努力,”野田昊打断他,“纱弥加曾和我说过,只要我相信她,她就绝不会辜负我的信赖。可我不想辜负她的却远远不止信赖一样...而真相只是其中的第一步罢了。”

      说到这时,野田昊直勾勾地盯住八木圭吾的脸。

      “是你做的吧,八木先生。”

      “我没明白你的意思,野田先生,你是想说那个放火烧掉了片冈老板家的旅馆,又差点害死了阳子的家伙就是我吗?”横遭指责的八木圭吾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寻常人被冠以这般罪名时所应有的激烈反应。相反,他平静得有些可怖,仿佛对野田昊的行为早有预料,“野田先生,抱歉让你白跑一趟。我打算现在回去,不如路上再慢慢聊?”

      “请便。”野田微微颔首。

      语罢,两人一前一后地朝山下走去。先前的十几分钟里,两人什么都没说,只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各自行进着。直到几乎已经能够看清村落里星星点点的灯火时,八木圭吾才主动开了口。

      “杀人者必然有其动机,你说对阳子下手的人是我,可我一直承蒙片冈老板一家的照顾,阳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姑娘,我有什么理由去伤害她呢?另外你也知道,我不过只比你们早几分钟到达现场,如果我真的是凶手,那么我是如何做到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制造一起大火,甚至还把阳子从火灾现场抱出来的呢?就算你是从东京来的大侦探,也不能仅凭猜测就给人定罪吧。”

      “那么我就先从作案手法开始解释起吧,”野田昊不紧不慢地回应他,“虽说这其中必有如你提到的那般妄加猜测的成分,可到底是这些天来我和纱弥加东奔西跑的成果。因此,即便接下来我的推理可能多有冒犯之处,我也会用最直白的方式将它们陈述出来。”

      “那么作为对你们这份努力的尊敬,我就洗耳恭听了。”

      “首先是片冈阳子被袭击的确切时间。我们探讨过很多种假设:凶手究竟是在祭典前、祭典中、还是祭典快要结束时袭击的阳子呢?——多数人的第一反应必然是凶手在祭典快要结束时潜入旅馆袭击了阳子,然后在旅馆内放火想要毁尸灭迹。可凶手没有料想到你会提前回到旅馆,将阳子从大火中救了出来——会这么想是人之常情,一开始我和纱弥加也是这么认为的。”

      “难道不是这样吗?”八木朝野田挤出一个略有些憨厚的笑容。

      “如果这么想就恰好中了凶手的计策了。事实是,片冈阳子早在祭典开始前就已经被袭击了,地点也不是旅馆内,而是旅馆之外的某处。凶手掐晕了阳子后,想办法将她带回了旅馆安置在她自己的房间里。旅馆只有大门处和部分走廊内有安装监控摄像头,而阳子的房间里有一扇几乎离旅馆后门只有几步之遥的窗户。无论是阳子要从那儿偷偷溜出旅馆,还是有外人想要通过那扇窗户潜入阳子的房间,想要不被发现都不是什么难事。”

      “可我记得片冈老板他们离开前还试图喊阳子一起去祭典来着,那个时候阳子就在房间里,只不过睡着了没有回应罢了,”八木回想起当时的情形,开口质疑道,“然后我就和老板他们一起到祭典去了,之后你也听说了,我和一帮狐朋狗友们混在一起,直到闹了肚子提前离开。”

      “阳子是真的只是睡过去了吗?之前我们询问片冈先生时他也提到过,你们一行人并没有进房间确认,而是只在门口远远观望了几眼就离开了,恐怕那个时候阳子早就因为袭击而昏迷过去了吧,”野田昊反驳他,“至于凶手为什么要把阳子带回旅馆,我想应该就是为了让那个时候的阳子「被看到」,好理所当然的混淆真正的案发时间吧。”

      “照你这么说,凶手就那样大摇大摆地把阳子放在旅馆里自己先行离开,难道就不担心阳子中途苏醒过来吗?那他的计划不就完全落空了?”

      “原因很简单,因为在凶手眼中,那并不是「昏迷的阳子」,而是「阳子的尸体」,”野田稍作停顿,紧紧凝视着八木的双眼,“八木先生,那个时候的凶手应该是真的以为自己把阳子给掐死了吧。”

      见八木沉默不语,野田昊又继续补充道。

      “关于阳子具体被袭击的时间,对此一开始我也有些举棋不定,直到我拜托了纱弥加替我调查,然后得到了这一事实:约莫在傍晚六点四五十来分时,外面进行了一场烟花秀的小规模预演。只不过那时大部分人都还在旅馆内用餐,往来人员嘈杂再加上祭典再怎么说与旅馆也有些距离,因此身处旅馆内的我们并没有听到多少动静。而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阳子应该就是这个时间点上于某处离祭典不远的地方遭到了凶手的袭击,”野田停下脚步,“阳子在因高度缺氧而濒临死亡时,因为被迫久久的凝视某一处场景而留下了执念般的回忆——「天空烧起来了」——阳子所说的这个,应该就是指她昏迷前看到的烟花吧。接着你把她塞进货车,打算就这样将她带回旅馆。你向来是吃过晚饭后独自一人在仓库旁卸货,到那时就可以趁人不备把阳子扛回房间布置好一切,再假装无事发生。可千算万算,你却没有算到接下来的这一点。”

      “喔?”八木终于发出了一个示意野田昊继续的音节。

      “你的门栓坏掉了。当时情况紧迫,你总不可能就地换一个新的,但你更不可能敞着装了货物和阳子的货车开回朽榊村。情急之下,你需要找一条足够结实的布条或是绳索用来临时捆扎门栓,而你手边阳子脖子上的那条布正是不二之选。”

      “就算你说的这些确实行得通,如果我是凶手,那我又是怎样在几分钟的时间内完成从放火到假装救人的一系列行为的呢?”八木呛出一声冷笑,“总不至于是有超能力吧?”

      “倒也不至于这么轻易就动用超能力,八木先生。关于这个问题我也拜托了纱弥加替我打探,然后我就得知了一件只有土生土长的朽榊村人才知道的秘密。”

      “什么秘密?”

      “电影《狼人生死恋》里有一段台词——「大约要三十分钟路程」;「我会在十分钟以内到达」。同样的,从祭典到旅馆这段我们以为至少得用上半个小时的路程内也有着一条不为人知的捷径,那就是走一段水路。只要在那条刺骨的寒溪中蹚上不到一分钟,就能省去将近二十分钟的路程。加之你提前离开的几分钟,就能凑足整整半个小时的空当,”野田回以他一个同样不着情面的讥笑,“而据我所知,你与片冈先生打小就是玩伴,一同在这座山上长大,山上的一草一木你都了如指掌。另外你多年以来都维持着游泳的爱好,即便是寒冬腊月约不上朋友时,你也要抽几天时间独自一人到河里去游上几把。对你来说要在那条溪水里扑腾一分钟并不是件难事吧?——何况旅馆里还有一具「尸体」正等着你去处理,不是吗?”

      八木圭吾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青筋从他的额头处隐隐爆起,仿佛有什么正要从那儿破开他的头颅。

      野田昊握紧了折扇。他并不是没有考虑过一旦揭开真相八木圭吾可能会因为恼羞成怒而做出什么极端行为,但对自己身手的自信使他并没有为这做什么准备。他们彼此对峙着,双方似乎都在蓄势待发。可下一秒,八木圭吾便自顾自地迈开步伐向山下走去,同时说道:“那么动机呢?...动机又是什么?”

      “为什么不惜就此与老朋友和老东家恩断义绝也不能让片冈阳子在这个世界上继续活下去...那只能是她知晓了一个存在于凶手身上的秘密。而一旦这个秘密被公之于众,凶手就会落得比死还要凄惨的境地——直到死去都是黑龙会的猎物。帮派会用怎样的手段来报复一个让他们蒙受了如此巨大的损失之人,我想凶手自己心里也很清楚,”野田昊跟在他身后,“八木先生,黑龙会的那笔钱是你拿走的吧。尽管不知道阳子是通过什么途径得知的这件事,可既然她知道了,那么对你来说就是一个不能再继续留存下去的威胁。”

      “野田先生真不愧是名侦探呢,仅仅依靠推理就几乎全部说中了,”良久,八木开口道,“只是有一点...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比死还要凄惨的境地并不是被黑龙会追杀或是怎样,而是承受内心的这份煎熬。”

      说到这时,他回过头望向野田昊。

      “我是真的...发自内心地感谢你们能够救下阳子。原本我差点就要铸成无可挽回的大错,但好在那时你和菅野小姐出现了,”或许是终于能够将埋藏了许久的情感一股脑倾泻而出,八木圭吾竟掩面痛哭了起来,“我原以为通过这样的方式或许能够逃避我所应得的惩罚,但我、我——为什么——我竟然会对阳子做出那样过分的事——”

      “纱弥加...她始终都相信凶手不是你。”野田昊忽然说道。

      “...菅野小姐?”

      “她比我更清楚地看到了你在发觉阳子获救时的那份欣喜与释怀,八木先生。你并不想伤害阳子。你本可以将阳子留在着火的旅馆内直接离开,再装作与众人一同回来,完全没必要为了洗脱嫌疑而做出冲进火场这么危险的事,”野田轻声解释,“无论是片冈夫妇不得不面对现实时痛苦万分的模样,还是阳子被火烧到面目全非的模样...哪怕是想象一下,你都觉得无法忍耐,不是吗?正是因为如此,你才又折返回去将阳子又抱了出来——「反正阳子已经因窒息而死了,将这一切伪装成火灾所致已经足够了」——「已经错的够多了,至少得让阳子体面地被安葬」——因为你的这个想法,阳子才活了下来。”

      野田昊听见不远处来人的脚步声。他往声音的来源处望去,菅野纱弥加正朝他跑来。她的脸颊因为脚下飞快的步伐而染上了几分绯红,鬓边的发带也因此似蝴蝶般上下翻飞舞动着。从她口中呵出的白气飞速腾进夜空里,将她的面容一次次短暂地模糊,又重新捋回清晰的形状。

      “野田先生——!呼——看来是赶上了!”纱弥加停住脚步,俯下身撑住膝盖长舒了一口气,“我照你的吩咐把他们都带过来了。”

      “干得漂亮,纱弥加,”野田昊拍了拍她的肩膀,露出满意的笑容,“不愧是我超级可靠的助手呢!”

      菅野纱弥加依旧站在原地大喘气,只是腾出一只手来朝他比划了一个耶的姿势。

      “接着我们刚才说到的地方,八木先生,你并不想伤害阳子,”野田昊恢复了刚才那副一本正经的严肃模样,“而要将人掐死其实是一个残酷且漫长的过程,对于你来说应该是很难办到的吧?”

      “我不是都承认了吗,野田先生,”八木圭吾看见纱弥加身后的人,忽然间表情就变得紧张了起来。他努力强作镇定,有些急迫地追问道,“你前面铺垫了这么多,突然又说我不可能是凶手?你这是在胡闹吗?”

      “最后一个问题,八木先生。”

      野田昊转过身去望向他嘱咐纱弥加带来的两人。阿久津穹似乎完全无法理解当下的状况,正一脸疑惑地在众人间来回打量。而他身旁的那人则要比他苍白得多。不久前还在舞台上一袭红装,为朽榊村的居民们向「火之炫毗古神」祈求祝福与庇护的少年早已卸去了那身纷繁复杂的衣饰,又恢复回了山间初见时那副清秀脆弱、似乎不食人间烟火的少年模样。

      “纱弥加被袭击时我就感到过有些不对劲,凶手怎么会知道纱弥加无意间拍下了货车的照片?但很快我就想到,确实有那么一个机会,凶手曾经接触到过纱弥加拍摄的照片,”野田昊朝纱弥加伸出手,后者很快扶着他的胳膊站直了身子,“因为纱弥加曾给片冈夫妇看过自己在院子里拍摄的照片。但当时在场的除了片冈夫妇外还有一人,那就是刚刚跳完「祈神之舞」的笠井真。”

      野田昊的目光逡巡一圈,最终落回到八木圭吾身上。

      “八木先生,想要杀掉阳子的人是笠井真,我说的没错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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