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member》庸医Quack

4、病情档案四 这天，顾晴

　　这天，顾晴晴没有和平常一样，一从云车上醒来就到“海港”——祁林觉得他们应该想叫它避风港，只是没上过学，不知道这个词——他问王程和许君圭，他们也不知道。
　　于是1725很难得的打烊一天，去找顾晴晴。
　　他们找遍了五区仅有的三十辆云车，在巷子里来来回回转，但是一无所获。
　　人工太阳渐渐落下，已是黄昏，几人才无奈的回去。
　　回家的路上，祁林一身不响。直到快到家了，祁林突然问了一句:“她不会出事吧？”
　　柳永:“能不能想着她好。”
　　祁林看向远处，眼神迷离:“只是……我本来还想着她是生病了。但是……”
　　柳永张张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祁林叹口气:“你也看到了，我们找了一天。”
　　柳永安慰道:“明天再找找，真找不到就报案。”
　　祁林有些嘲笑似的阴阳怪气起来:“哈，小少爷……你不会真以为五区有警察吧？”
　　柳永:“……”
　　祁林:“五区太乱了，比你想的乱多了。”祁林顿了顿，继续说:“我这种小偷小摸的行为都算是常态……”他看柳永脸色古怪，赶忙解释一句:“当然现在我不会了。”
　　他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在这里，抢劫、斗殴、qj、遗弃孩子和老人……很多很多事情，你们一区可能都想象不到，根本连管的人都没有。就算死了人，那也得看身份。如果是个命都一文不值的平民，又有谁会管？那些人……”他抿紧了嘴，停了一会，像是平复情绪。他深呼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蝼蚁和蝼蚁的厮杀，是活该；有身份的人杀了一只蝼蚁，政府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蝼蚁敢伤了富人……那就只有死亡。许多在明面上说不出的事，在这里，都得到了解决。死个人，再把帽子扣在随便抓到的‘幸运儿’身上，他们就清白了。而那个蝼蚁，就会成为替罪羊……”
　　柳永没吭声。到楼底下了，他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我其实想到的最坏的结果吧……有好几个，呃，都挺坏的。人口买卖，qj，或者……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他没说完，但柳永明白他意思。
　　柳永对这里确实没有他有发言权。他每天只窝在1725，两点一线。他甚至没再附近走远过，没去过对面的筒子楼。
　　毕竟他刚到这里没多久。
　　他就默默的听着，听着。
　　祁林难得的到家没有把魔爪伸向饼干，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门一关，直挺挺地倒在床上。
　　柳永推开门——这门没有锁，柳永还没来得及买——站在门口。他想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早点休息吧。”
　　祁林很安静，让他怀疑他是不是已经睡着了。在他准备出去时，祁林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顾晴晴不见了你就没什么感觉？”
　　柳永没看他，拉门的手顿了一下，但还是关上门，离开了。
　　祁林听见隔壁门开关的声音。他又躺下去，长叹一口气。用一只手背压住了眼。
　　他又看见了一些东西，一个并没有那么衰败的街道，几个孩子在那里追逐打闹。

　　祁林就这么躺到了第二天。他睡不着。
　　休息不好导致他现在头脑发昏，脑仁疼的要命。
　　在第一缕阳光照进这个狭窄的房间，祁林爬了起来。他到柳永房门前，纠结了许久，还是没有敲响这近在咫尺的屋门。他去沙发上坐着，却发现饼干难得起的这么早，正对着窗外炸毛。
　　祁林莫名其妙的扭头看了一眼窗户，对上了一双空洞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神采，或者说，瞳孔都已经散开，却流出了一种悲伤与欣喜。
　　但祁林现在只能感受到恐惧。
　　“操！”他大骂一声，迅速后撤，面朝那张脸倒着窜回了柳永屋门前，背靠着门，盯着那张惨白的又有些发绿的脸，用后肘撞门:“柳永！柳永！出事了！快起来！”
　　那张脸一直没有动静，只是直勾勾的看着他。
　　在他听见柳永翻身起床那一瞬间，那张脸消失了。他不敢动，直到柳永打开门，他才回头。
　　然后刚准备松口气的他视线越过了柳永，看到这边窗外，那张脸又出现了。他瞳孔收缩，柳永看他脸色不对，瞬间回头，却什么也没看到。
　　“看到什么了？”柳永难得严肃的问，祁林抿着嘴，绕过他，奔去窗前看了一圈。
　　他最后好像看到那张脸再对他说些什么！
　　墙上有一点点圆形的痕迹。
　　痕迹从楼下直接蔓延上来，绕着楼中间到了柳永窗外，然后消失在了斜对角的天台上。
　　祁林语速飞快的讲述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事，中间不时结巴一下。
　　柳永眯起眼，说:“出去找顾晴晴吧。”
　　祁林指着窗外，问道:“兄弟，该说你胆子大还是脑袋缺根筋？”
　　柳永拍拍他的肩:“应该是走了。没有攻击我们，说明没有敌意。”
　　祁林有些犹豫:“可……这不是改造动物。这是个……人……”
　　柳永关上所有的窗户和门，道:“人也是动物。”
　　饼干还是有些戒备，它藏进了客厅沙发下面，怎么叫也叫不出来。祁林想:算了，应该没什么危险，不带它出去了。
　　柳永把门口和窗沿上的灰抹匀，然后带着祁林出去。
　　路上，祁林断断续续的向柳永描述那个怪物的外貌:“……总之，就像是……死了很久的人又被拉了出来，或者……像只壁虎？”
　　柳永皱着眉，没接话。
　　一到1725，就发现有一男一女在门口等着。
　　柳永:“你好，本店开业时间是八点到十八点，你们来的有些早了。”柳永下车，打量了一下两人。
　　两人约四五十岁，穿着讲究。他们手上那价值不菲的钻戒显露着，女士脖子上还带着水晶项链，看上去一眼就知道是很有钱，却不是暴发户。
　　女人摆摆手:“不不，我们是专门等您的。昨天我们到这里，但是没有开门。您就是柳永先生吧？”
　　柳永微微颔首:“是我。”
　　“是这样。我们是顾晴晴的父母，现在在一区也算是收入稳定了，就打算给她接回去。这孩子一直念叨着要和你们道别，但是她身体实在太不好了，所以我们就先把她送回去了，请您看这个。”说着，女人打开显示器，给两人播放了一小段视频。
　　背景像是在一个医院的地方，顾晴晴哭的稀里哗啦的，对着镜头努力清晰的说:“柳哥哥，祁哥哥，再见。”
　　视频很短，就这几秒，透露出的悲伤的情绪就如同洪水滔天，让祁林难受的说不出话来。一个人到一区对于五区的人来说，就意味着再也见不到她了。毕竟……五区可是贫民窟。
　　柳永又客套了几句，送走了这两人。临走前，祁林突然拦下他们，问:“能……把视频发给我吗？谢谢您了。”
　　女人有些疑惑，一边操作一边询问这样做的原因，祁林垂下眼，回答:“留个念想吧。”
　　拐回来，柳永又坐在吧台后面，，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语调暧昧的问道:“你觉得呢？”
　　“要是真的是被接回去了也好……。”祁林摸了摸手环，道:“可我心里总是不踏实，好像担心什么……”
　　柳永没搭腔，他又开始看显示屏。这次，他像是在和谁聊天，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祁林推开门出去了，柳永抬头看了一眼，他拐出了小巷。柳永若有所思的看着显示屏，缓缓打下一些字。过了一会，祁林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木刻的小鸟。
　　小鸟刻的相当精致，大约十公分高，是一种展翅昂头的姿势，可是没刻完，还有半只翅膀只有轮廓。
　　祁林把这个木雕放在柳永面前，道:“这是顾晴晴给你刻的……她觉得天天喝你桃汁心里过意不去，又没什么能报答你的，就给你刻了一个报喜鸟。”
　　柳永关掉显示屏，看着木雕，没有说话。过了一会，他道:“回去吧。”
　　祁林:“那两个孩子怎么办？”
　　柳永:“给他们留个字条……”
　　祁林:“……你觉得他们识字？”
　　柳永只好又在这里等，见到了王程，告诉他今天他们有事要提前打烊，让他帮忙转告许君圭。
　　到楼下，柳永没着急进楼栋，而是抬头观察墙外沿。
　　墙皮大面积的脱落了，什么也看不出，早上那些痕迹也已经消失。
　　祁林跟在柳永背后，一步一步的上了楼。每前进一步，他就觉得自己更加紧张，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一张惨白的脸出现在他们面前。
　　柳永缓缓开门，进到门口，看灰痕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就又小心的关上门，让祁林先站在门口，自己进屋检查。
　　所有窗口的灰都还是离开时那样，柳永检查完后通知给祁林，两人都松了口气。但，当祁林趴下寻找饼干时，发现沙发底下并没有饼干。
　　“饼干，来来，出来……”祁林招呼着，但屋里除了钟走动的声音，没有什么回应他。甚至因为这里实在是没什么吃的，连只老鼠都没有。
　　柳永想到，因为考虑到厕所的密闭环境，厕所还没有检查过。当他靠近时，觉得磨砂玻璃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他对着祁林比了一个手势，让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继续找猫，自己则慢慢靠近厕所，手摸向腰间。
　　祁林抿着嘴咽了口唾沫，紧张的看着这一切，下一秒，柳永猛的推开门，从腰间拔出枪，对着冲出来的一个白色物体连开两枪，正中膝盖的位置。他的反应迅速，枪法稳准，没训练过个三五年可做不到。
　　绿色的黏液开始在地板上流淌。那个白色的物体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祁林愣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我就知道你有枪。”
　　柳永打开灯，看向里面。下水道盖子被打开，饼干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蜷在旁边。
　　尸体已经凉了。
　　祁林扶着门框，感到目眩。他眼前闪过了许多画面，是同一个看不清脸的人，他不认识，可有一种浓郁的悲伤感冲刷着他，让他站不住脚。
　　下一秒，柳永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了自己。
　　砰。
　　窗外一只鸟被枪声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了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