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member》庸医Quack

2、病情档案二 是三个约

　　是三个约十一二岁小孩子，一看就是天天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的生活的那种。就那个小女孩脸还算干净，剩下俩沾着一脸可能是鼻涕霍霍出来的泥。

　　他们不像其他区的孩子一样干净整洁，有教养，像洋娃娃一般讨人喜欢，却没什么生气；而是像几个泥球滚了进来，裹挟着冬日的寒风。

　　但当他们看到祁林之后，呆愣在原地，接着就像兔子一样窜出去。

　　柳永赶忙着招呼他们回来:“回来坐吧，这里刚来了个大哥哥，你们可以和他聊聊天。”

　　三个小孩“哦——”了一声，打量着祁林。祁林注意到他们的目光，僵硬的扯出一个微笑。

　　柳永去拿了三杯桃汁来，递给孩子们。

　　三个孩子倒是不认生，对这里能有顾客也感到新奇，你一句我一句自我介绍，和祁林聊天——

　　“哥哥，我叫许君圭——”“哥哥哥哥，我是王程！”“哥哥，我，我叫顾晴晴……”……约莫十一二岁大的孩子，正是活泼的时候。这一言一语的，很快祁林就招架不住了，只能一边勉勉强强笑着应付:“哎哎哎，好好好，嗯嗯嗯，对对对……”一边努力不让他们的鼻涕蹭到自己身上。

　　而柳永在旁边撸着猫，微笑着看着他们。

　　像个老大爷。

　　他的手环闪闪烁烁亮着绿色的提示灯，显然有人一直给他发消息，但他没有回复。

　　祁林早就没有接触过“孩子”这种生物了，对他来说，自己现在仿佛在陪着三个脆性材料的艺术品玩耍，仿佛在刀尖起舞，仿佛是走钢丝过食人鱼河。

　　他对孩子的印象，只停留在自己在云车上偷东西，那些穷的叮当响的小家伙。

　　倒是几个孩子，趴在他身上，东一句西一句地和他扯话。祁林轻轻环抱住他们，感到小孩子们的重量压在他身上，有种被依赖的触感。

　　……“大哥哥，平常这种店都不让我们进的，我们买东西都只能在贩售机。”“而且就算老板很好，有客人也会给我们撵出去……”“对对对，上次那个老板可凶了。”“他本来挺好的，给了我们一人一杯水。”“但是一来客人，他直接把我们打出去了……”其中那个小姑娘仿佛又回忆起那种痛，开始呜呜咽咽地抽泣。

　　祁林不知所措，回头看了一眼柳永。

　　柳永拍了拍猫，那只黑猫便很通人性的迈着高雅的步子跳过来，蹭了两下小姑娘的脸。

　　“猫，猫咪——”小姑娘不哭了，他们三个的注意力直接被吸引过去，小心翼翼却又激动的撸猫。

　　柳永道:“出去和猫咪玩吧。”

　　几个孩子很听话，“好——”一声就蹦蹦跳跳跟在猫一扭一扭的屁股后面出去了。

　　祁林感到身上一轻，舒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感觉有些少了些什么。

　　“哎呦兄弟，你这……唉，你再晚一点我人就没了。”祁林愁眉苦脸道。

　　柳永叹了口气，道:“现在，聊聊我们之间的事吧。”

　　祁林莫名其妙，问:“什么？”

　　柳永盯着他，沉默了几秒，发现他真的没有想起来的趋势，道:“我钱包什么时候还给我？”柳永不在意那些钱，但里面的身份卡还是必要的。虽然在五区很多事情可以不用身份卡，但还是很不方便。

　　祁林愣了几秒，突然反应过来。噢，怪不得这么熟悉！

　　被我偷了钱包那个憨批！

　　他心里咯噔一下，心虚的笑了笑，道:“哎，其实都是误会，误会……”一边摸出随身携带的身份卡，递给柳永。

　　钱包都没了，卡还在，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留着。他想了想，看了看准备溜走的祁林，问:“钱包呢？”

　　祁林小小声的哼，生怕他听得见:“卖了。”

　　柳永无语的揉揉太阳穴，问:“这么缺钱？”

　　祁林小声地哼唧一声，算是肯定。

　　祁林:“啊……真的真的很抱歉……我……我……”

　　柳永也不见恼，胳膊支在柜台上，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他在想，怎么处理这件事才是最优解。

　　“呃……这，我也没钱赔你啊……”祁林开始拽自己的衣角，仿佛想和熨斗一样把衣角熨的一丝褶皱都没有才罢休。他不敢抬头看他，说话结结巴巴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对于那些恶霸一样的人，他要么直接跑路，要么就硬上去打一架了。实在不行，嘴上也不会积德。但是对于柳永这种对他有恩的人，他却不知道怎么处理了。

　　沉默了半饷，柳永问:“有没有兴趣在这里工作？可以管你吃住的。”

　　祁林:“你还有这权利啊？”

　　柳永:“嗯，和老板挺熟的。”

　　怕他不放心，他又补了一句:“啊，钱包的事就过去了，不用赔。”

　　祁林戳在原地，心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无可奈何，只能哼唧一声，然后感激涕零的发表感谢。

　　然后他花了整整一下午，累的快要散架的独自打扫了整个店。期间柳永还友好的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但是作为偷了人家东西还收了人家好处的人来说，怎么敢让他帮忙呢？于是他急急的拒绝，让柳永坐好，自己不敢有任何抱怨的继续干。

　　打扫过程中，他不禁感慨:这是得有多懒才能积这么厚一层灰啊？不过好在包吃包住……但是，这店看着也不像住人的地啊？

　　店面不大，可边边角角非常多。唯一看的过去的，大概就是装杯子的柜子和饮料柜。对，饮料柜，这里竟然没有酒柜。祁林观察了四周，觉得这里更像是一个慈善机构。最靠里的那个屋角应该漏了雨，下面放着半盆水，墙上还有些水渍。

　　几个小家伙中午就回去了，他们那并不温暖的家还是可以勉强能够供给他们食物的，即使很有可能有上顿没下顿。

　　人工壳中“太阳”渐渐落下，给天空晕染出暗粉的颜色。这时一般是祁林最放松的时候，他会停下来，看着落日。柳永终于回来，换了一件薄棉袄，拿着一串钥匙，招呼他:“走吧，回员工宿舍。”

　　祁林跟着他出了门，才发现门口停着一辆浅灰色的车。浅灰色的……老年代步车？

　　看着祁林吃惊的表情，柳永很绅士的为他拉开门，淡淡的解释一句:“资金限制。”

　　感情他还会缺钱？祁林震惊归震惊，还是听话的钻进车里。

　　走过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路，到了一个居民楼前。祁林在心里小小的感慨了一下，跟着他上了三楼。

　　老旧的居民楼，墙面已经斑驳，角落里织满蜘蛛网。楼前布满了密匝匝的电线，缠绕在一起，覆盖着厚厚的灰。靠院子里的那堵墙上还有着爬山虎的痕迹，一片叶子也没有，干枯的枝条贴在墙上，看起来像密密麻麻的血管，又像细密的裂痕。楼梯因为踩得多，有些发亮。铁制扶手上红漆已经脱落，取而代之的是细碎的铁锈。这里看起来像是没人在，很安静，一路上一个居民也没碰到。祁林想，大概是出去工作还没回来吧。不过这时间，除了自动贩卖机和那些工人，这还有什么店面呢？曾经的饭店小卖部早已荒废或被替代，破败肮脏的城市甚至连维修贩卖机的人都没有，只有不定时的工作人员来补个货。

　　他无数次的想去四区，那里的生活质量和这里都不是一个水平，但是他没钱。现在，四区的居住许可证完全已经失去了它本身的评价系统，只要你给的钱够多，就可以买来一张。

　　打开沉重的门，黑猫正蹲在门口的鞋柜上。看见他们回来，懒懒的甩了两下尾巴表示欢迎。

　　“饼干。”柳永轻轻地说，祁林莫名其妙的看着他。

　　“这只猫叫饼干。”柳永解释道。祁林尴尬的笑了一下，道:“这名字……有够独特的。你还这么有童心？”

　　柳永卡了一下，道:“是一个很……很天真的人起的。”

　　“噢……？”

　　饼干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从柜子上蹦了下来。祁林蹲下，向饼干伸出手。这次饼干没跑，而是慢慢走过来，蹭了两下他的手心，这极大的鼓舞了祁林。他慢慢靠近，然后一把抱住饼干，开心的吸起猫来。饼干极其抗拒，惨叫着挣扎。

　　柳永走到离门最近的房间门口，说:“你住这。”

　　祁林还舍不得放下猫，抱着它晃到屋门口，往里探头观察。

　　一张床，一个床头柜，靠门的墙放着衣柜，靠阳台一张写字桌。此外，屋里什么也没有。他抱着猫在屋里转了几圈，打开磨砂玻璃的阳台门，看见里面就像一个杂物堆，但除了门和窗户占的两面墙，剩下两面墙放着两个大书柜，里面摆满了书。祁林随便瞟了几眼，大都是学术性的书，他看不懂。

　　这装修，基本赶得上四区了，只是不知道水电怎么样。

　　“你住哪？”祁林问道。

　　“隔壁。有事了可以来找我。”柳永带着他熟悉了一下房屋构局，一个卫生间，一个厨房，两个卧室，不算大的客厅。很简单，布局也很简约。

　　简单的洗漱过后，祁林扑向自己的床。听到隔壁关门的声音后，他又起来跑到阳台，往外张望。

　　远处有几盏黄色的灯光影影绰绰，几乎听不到汽笛喇叭的声音。人造的天幕中闪闪烁烁有着许多星星，半弯月亮藏在云后。

　　他看到了忙碌了一天后回来的人们。他们陆陆续续抱怨着辱骂着回到灰盒子一般的楼里。这里像是最后一片净土，祁林模糊的听了个大概。

　　“喂，302！这个月的房租呢？都拖了五个小时了！”

　　“哎呦，催nm催，老子又不是不交！”

　　“喂喂！还有401！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在宽容两天，就两天……”

　　“你当我是慈善机构呢？！滚出去！！还有你！501！用那么多水！这么有钱怎么不住对面啊？”

　　祁林愣了一下，看到他指着自己住的楼的方向。

　　“我就洗个头……行行行，不用了行了吧？”

　　此时，门外也想起了脚步声，有人回来了。他们听起来很疲惫，拖着腿上了楼。

　　祁林想了想，打算明天去打听打听。

　　现在，就不去听那些吵闹，习惯性的关上窗户和阳台门后，滚去睡觉。

　　难得的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