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病情档案一 “嘀嗒哒哒 ...
-
“嘀嗒哒哒哒,嘀嗒哒哒哒……”祁林口袋里的手机突兀的响了起来,引得周围昏昏欲睡的人投来诧异的目光。
他感觉如芒在背,挠挠头,溜到车后排,然后才小心的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到备注“凌志”,有些激动地接通。
“喂?”他捂着嘴,不想发出太大动静,眼神还不住往其他乘客那瞟。毕竟,这年头还用这种手机的,没几个。万幸,那些人已经又开始打瞌睡了。仿佛刚才是一个花瓶摔碎,才引得他们看了两眼。
“沙沙沙……”有些异样的电磁波的声音传到他的耳朵里,他皱了皱眉。
“咔哒。”电话断了。“打错了?”他嘟囔一声,收起了手机,心中有些小小的失落。
今天他的运气不好,云车里看起来都是穷鬼,身上一个值钱的东西都没有。他看了看穿的破破烂烂的、身上满是尘土的老人小孩,叹了一口气。
叹自己今天没饭吃了。
人们大多半躺在车厢里,裹着单薄破烂的衣物。不时有一两声哈欠传来——是某个人刚刚睡醒。也偶尔有人嘟嘟囔囔一声“我还没醉……”,然后摇晃着手中的酒瓶,灌一大口——也有可能是个皇帝的新酒,已经喝完了。车厢内的空气并不新鲜,有些难闻。
祁林换到一个离后车门近的位置,打算休息一会,思考一下下一个地方去哪。他有些困,在这个不太友好的环境中,他并不想睡下。因此,他用自己冻得冰凉的手拍了拍脸,把额头抵在车窗上。
他望向车窗外——
破旧的楼房灰蒙蒙的,有些墙面上还有枯萎的爬山虎;空旷的街道上很难得见到一个行人,也极有可能刚从云车下去或准备上车;隔几公里就有一个建筑工地,里面零零散散的有着砖块和水泥,被人偷去卖了许多,因此,有时也能看见被抓住的人在和工人们“理论”。
他一直想知道,那些水泥是要修补哪里,没有人通知过他们。
五区终于要翻新了,可祁林总觉得这里越来越荒凉。
毕竟五区是属于贫民窟——噢,应该叫“普及区”——的地方。在前三区实行“桃源计划”后快一百年了,终于开始普及四、五区。所以,四五区应当说是相当幸运的——不用承担创新的风险,也是相当不幸的——贫穷程度导致这里几乎成为“无人区”。尤其是距离一区最遥远的五区,据说这里全部人一年的收入还比不上一区一个人一个月的。祁林有时看着新闻都不敢想象,一区的人竟然可以一个月买一件甚至几件衣服,这是五区一年才能买一件的东西;他们还可以频繁的去饭店吃饭,而“饭店”对于许多五区的人来说,都不知道是个什么新鲜玩意;一区的所有孩子都能接受教育,而五区却连学校都没有;一区高楼林立,而五区只有矮旧的居民楼和肮脏的街道……
云车转过一个街区,停了下来——
对于祁林来说,云车是对他来说最有价值的发明。不要钱,没有司机,只一圈一圈不停歇的绕着五区转,随时停车。他在老钱关了店跑去三区混生活后,一直住在各辆云车上。像他这样的人也不在少数,比如这一车——很可能都是。
他又看了一眼这一车的穷鬼,心情有些复杂。
想到这里,他又有点心里不舒服。早知道跟着老钱一起去算了,也不用天天在这里昧着良心受苦。而且老钱对他确实不错,他们一块,攒点小钱,有时候还能一起扯扯淡,喝喝酒。
老钱可是他难得的几个朋友里极特殊的一个——也许每个人都挺特殊的——比他年长许多,约摸五十来岁,打工认识的,算是忘年交。
车突然不合时宜地尖叫一声“吱呀——”,停了下来,上来了一个穿着米色长风衣的高挑男人,戴着遮阳帽和灰色口罩。男人看起来约一米九,比祁林高半头。他走路姿势有些僵硬,也不知是不是受不了五区这鬼天气。
祁林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当了几个月小偷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一定很有钱。
那么,分一点给我,没问题吧?
云车又慢慢启动了。那个男人看了看车里混乱肮脏的景象,犹豫片刻,小心地不踩住别人地绕到了离后车门最近的地方。而这个地方,恰恰距离祁林非常近。
祁林无声的笑了。那个男人毫无防备意识,相当容易得手。他路过那个男人,径直下车。
那个男人还在车上,好像在看风景打发时间。他的目光随祁林直到一条两楼间的缝隙,又收了回来,接着,就下了车。
祁林确定那个男人没有跟来,吹了声口哨,从兜里摸出刚刚顺来的钱包。皮质的,摸着就有一种奢华的感觉。上面有精巧的按扣,边缘有些许磨损。祁林没在意细节,打开钱包,里面却只有几十块和一张卡。“啧。”祁林又仔细看了看,确定没有夹层,无语的抽出一张二十,去路边自动贩卖机买了个面包。而那张身份卡,他没办法打开查看钱包主人的信息,他也不打算看,反正没什么必要。不过,他还是把卡塞回了钱包里。
也算是有收获。他缓慢的吃着面包,眼神开始迷离。
秋天快结束了。
一个月后,上午九时零一分。
“对不起大哥以后我绝对不会偷你东西了啊——”“狗娘养的,看我不打断你的腿!——”“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啊大哥饶了我这一回吧——”“你小子tm知道老子是谁吗!”……
很不幸,祁林在顺一块压缩饼干时又被发现了,他明白这次又免不了一顿毒打。
前面两栋房子之间有一条过道,他一转弯拐了进去。然而转太狠,也没注意什么时候鞋带开了,他一脚踩住,“啪叽”一声,以一个脸着地的滑稽姿势,摔了下去。
没等祁林爬起来,一只脚就狠狠的踏在他背上。
“好你小子,活的不耐烦了啊,敢偷到你爷爷我头上!”“大哥!给他点教训,免得他不长记性!”
那人抓住祁林的头发,迫使他以一个怪异的姿势抬起头来:“你知道我是谁吗?”
祁林痛的眯起眼,努力拼凑一个完整的句子。可惜天不遂人愿,那位大爷的耐心显然很有限,没等他开口,就用力把他的头甩下去——用力之大让祁林觉得自己脖子“咔吧”一声,是不是要断了——然后和跟班说:“给我打!”
祁林用力扒住地面,希望有一线转机:“救——唔!”他还没喊完,嘴就被堵住了,然后遭到一阵拳打脚踢。
手指在地上留下十道血痕,脸上被鲜血浸染,有些血珠滑落进眼里,刺痛的他睁不开眼。他拼命护住头,缩成一小团。
他感觉无法呼吸,周围的空气好像被抽空了一般。
好痛。
在混乱中,他的头不知在哪撞了一下,脸颊一热,有血流了下来。
真的好痛。
那三个人每一脚每一拳都很有力道,没一会,他的视线就模糊起来,意识渐渐不清。
仿佛世界正在远离。他只感觉,自己在深海中,一直往下坠,往下坠——
有没有...有没有人...能救救我...救救我...
昏迷前,他仿佛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也有一个孩子遭遇着同样的事。那个熟悉的身影……
接着,就是无尽的黑暗。
“唔……”祁林慢慢睁开眼。不知道昏过去了多久,那三个人已经离开了。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仍在过道里。他看了看手上的血迹,轻轻蹭了下脸颊,没忍住疼倒吸一口凉气。
疼痛带给了他清醒,祁林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看到不远处砖堆上有一只黑猫。
这只猫很特别,全身都是黑夜一样浓稠的黑色,四只爪子却雪白雪白。一只眼睛是像天空最洁净时透亮的蓝色,一只是如静谧的夜空一般神秘的紫色。重点是那种像人类一样露出八齿的标准微笑出现在一只猫脸上,让祁林着实震撼。
改造动物?这不是很贵的吗?五区还能有人养得起?
看他走进,猫跳下砖堆,慢悠悠向过道外走去。祁林一个饿虎扑食扑向那只猫,它吓了一跳“喵”的一声跑了出去,一路猛蹿,仿佛后面是一条疯狗。
祁林在后面忍着剧痛一路追,和蔼可亲的说:“小猫咪你不用害怕我是好人要不要吃小鱼干!”
对他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发财的机会——改造动物,哪怕是实验品或者失败品,都可以卖一个好价钱,够他度过寒冷的、离别的冬天。
可惜最后,猫灵敏的跳上了一面墙壁,还回头嫌弃地看了祁林一眼,不见了。
“唉——我有这么帅吗?夸张到把猫都吓走了。”祁林无奈地摇摇头,收回目光。
这时,他看到自己停在一扇门前,门牌是“五区1725号”。
这一阵每天都在这一片游走,他自认为已经认全了所有的路和地方了,但现在意外的发现竟然还有个1725号。
门牌是一块矩形铁皮,全息投影使上面暗绿色的字浮着。门像是某种类似于单面玻璃的树脂的,很干净,摸上去凉丝丝的。
祁林轻轻一碰,门便开了,带动门口的小铃铛清脆的“叮铃”,吓了他一跳。等看到里面,他又愣住了。
一间类似于奶茶店的小酒吧。
作为一个酒吧,它真的非常非常小,只有大约五十平。其中光吧台和酒柜就占去了一大半。
一个高挑的年轻人在柜台后翻阅显示屏,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他不知道在看什么,表情很凝重,很严肃。
祁林尴尬地站在门口,反应了一秒,发现那个人没注意到他,就悄悄的准备溜走。这时,那只黑猫从他面前路过,高傲的“喵”了一声,跳上柜台,坐在那个年轻人旁边。
祁林盯着黑猫走向那年轻人,心中百感交集。
有钱人!
那人注意到黑猫的反应,抬起头,看到了门口的祁林。他关掉全息投影的显示屏,微笑着问道:“想喝点什么?”
祁林环顾四周,不答反问:“呃……你确定在五区开酒吧,真的会有人来?”
那人还是微笑着,不介意他并不礼貌的回应:“老板也不求赚钱养家,爱好罢了。”
祁林:“老板?”
“是的,我只是在这里打工。”
祁林心道:那老板的爱好可真独特呢。
他没钱,自然不可能去痛饮一壶,高歌“今宵有酒今朝醉”;也不能洒脱的“人生得意须尽欢”,毕竟他也没什么“得意”的。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关门离开。何况在这里站着,一面冷风阵阵,一面温暖如春,让他感觉自己像个刚放进烤炉里的饼。
那人看出他的意图,柔声道:“进来坐坐吧,我请你一杯。”
祁林刚退出去,听到这,莫名其妙的又伸出个头。
祁林:“啊?”
那人:“外面挺冷的。”
祁林揉了揉冻得通红的脸,“唔”了一声。
那人转身拿出一杯热可可。祁林站在门口半天,也有些冷,鬼使神差的,这人身上仿佛有一种力量吸引着他,使他像老鼠一样溜过去坐下。
自己最喜欢的饮料就是热可可。但……有多久没喝过了呢?
这样的生活……持续多久了?
他偷偷打量那个人,心道绝对不是五区的人。但自己从没出过五区,为什么总觉得他有些熟悉?而且这种熟悉感,仿佛……很久前认识或者刚刚见过。
硬朗的五官,肤色偏白,梳着偏分,黑色的头发蓬松干净。他的外貌和衣服相配合,让祁林第一反应是“医生”。这人大约二十到五十岁年龄,在这人均两百岁的时代,祁林不太能确定。
“嘿...”他扯了下袖子,小心翼翼的试探着问:“哥们……怎么称呼?”
那人看着祁林,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琢磨的神色。
“柳永。”
“柳树的柳,永久的永?”祁林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他向柳永确认。
“是呢。”柳永笑容中仿佛掺杂着一些其他的东西,祁林认不清。
“噢……”祁林回忆半天,也没想起来自己在哪听过这个名字,就当是自己记错了。
屋里有一股淡淡的酒味。杯子是新型树脂的,拿起来很轻。
他双手捧着杯子,摩挲着杯边。热可可的温度传递到了他的手心,使他逐渐放松下来。那人轻揉着猫头,也不催,打开显示屏又开始不知道看些什么。
祁林瞟了一眼,意料之中的蓝屏。
显示屏是全息投影对于人们生活一个重要的实践结合,它装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有的那种手环上,只要一点,就可以打开,并且配备有防止外人窃取信息的屏蔽措施。主人如果不开放权限,外人就只能看到蓝屏。
祁林轻轻抿了一口热可可,心里升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热可可的温暖,仿佛一条线,向他的胃里流去。而这份温暖,也融化了他心中的一些东西。
随着“叮铃铃”清脆的铃铛声,门突然被打开,几个小小的脑袋探进来,两人向门口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