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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人物清样五 恭妃蝶玉 ...

  •   万历九年(1581年)戌时末坤宁宫

      此刻。

      蝶玉站在怀了孕的王皇后床前,看着桌边点燃的麝香,轻轻吸了吸,眼珠眯成了条线,静静地伫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黑夜里有风,很寒冷。但刮不进这深宫大院。

      半响。

      “小姐。你别怪我。”

      “小姐?算什么小姐呢?几个月前,不也是奴婢一个吗?”她耸了耸鼻,转过身,“呵呵。”

      “睡吧,今夜会让你做个好梦的。”

      小半个时辰后。

      有一黑影儿穿过紫禁城的迷雾,轻巧巧地落在了坤宁宫之上,像要与夜色结为一体。

      她缓缓从门口走了出来,对着那近近的一层黑纱,左手捏成拳,忍住了想要揭下的欲望,梗着喉咙说:“你……到底为什么要帮我?”

      “没有为什么。各取所需罢了。”

      来人缓缓向内走去,声音淡淡地向后飘来,“不要想知道我是谁。给自己留条命。”

      他轻轻踱步到皇后身边,看着熟睡的女子,黑纱后露出不屑的笑容,低下头,慢慢地在她耳边轻言:“生吧,生吧,生出来我就把它做成紫河车,紫—河—车—……”

      反复这般嘟囔几句,就在皇后即当惊醒之际,转回飞身离去。

      但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露出了他的衣角,深紫色的衣角。

      皇后惊喘不止。任谁都会惊喘不止。蝶玉仿佛是听着响儿一般,穿着睡衣,嘴里喊着“娘娘娘娘”的就奔了进来,还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温柔地说:“娘娘又做噩梦了吗?”

      “对,又是紫河车……”

      “婢子今日倒是听到一个传闻,就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吧,你是姜……姜大哥安排给我的贴身丫鬟,这漫漫长宫,我不信你,还信谁呢?”

      “小姐……”

      “小姐,婢子听说,郑贵人……”

      “怎样?”

      “听说……郑贵人有喜吃紫河车以保持……”

      “嗯?”皇后霍然而起,手杵在床边的扶手上,耷拉着头,咳嗽了好几下。

      显然被吓得不轻。

      很静。

      半响。

      她轻轻说:“你去休息吧,这些话,千万不要再说了。”顿了顿,“以后郑贵人送来的食物……能不收就不收吧。收了的就赐给下人。”

      “是,婢子知道……”“那婢子之后还去不去御花园……”

      “你去。听到了什么关键的,一定要告诉我。”

      “婢子领命。”

      郑贵人喜欢赏花。

      蝶玉屡屡在郑贵人赏花前后出现,自然是惹人注目的。

      “你是哪个宫的啊?”

      “参见贵人,婢子是坤宁宫的,名唤蝶玉。”

      “坤宁宫?坤宁宫离此倒是不近,本宫却为何多次在这御花园中看到你呀?”贵人懒懒的声音传来,手指轻轻敲着旁侧扶手。

      就这样,她们好像越来越熟络了。

      深夜皇极殿

      “回陛下,快亥时了。”

      “摆驾坤宁宫吧,朕要去看看,到底有没有太医院那些人说的那么严重。”

      “奴婢遵旨。”

      ……

      “陛下到!”

      万历迈着步子从众人间经过。走到内厅,正要进去,却被蝶玉跪拦在外面,“陛下留步。皇后娘娘已经睡了。娘娘她今夜好不容易没有被噩梦惊醒,还望陛下体谅。”

      万历停下了掀开帘子的手,正待转身离去,却猛然闻到一股熟悉,但又和印象中有些不同的香味儿,不禁醒了醒鼻子,停下了离开的脚步,慢慢正视着下跪之人,淡淡地说:“你是何人,这屋里味道为何这般熟悉?”

      “回陛下,这是婢子自己的味道,便是皇后娘娘,也夸婢子体香呢。”

      “哦?怎么你的声音听着也觉得熟悉?”

      “陛下,婢子和郑贵人都是天津人,口音相近,倒也不出奇。”“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郑贵人有陛下宠爱,在这宫里自然活得很快乐。可婢子是为了挣点儿埋葬父亲的钱,这才入宫,在这宫里举目无亲,每天还要……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抖,越来越颤。

      “婢子失礼,没有规矩,陛下恕罪!”说完急待磕头,万历赶忙去搀扶,低头间,那熟悉的味道更是直扑他的心灵,一阵颤抖,突然就想把她揽进怀里……蝶玉轻轻地唤了声,“陛下”,眼波流转,直直地勾着万历,“陛下,婢子真的很仰慕您……”

      六月的天,闷热躁动,那蝶玉吐气如兰,身上体香又和麝香交织,直勾勾的把一双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皇帝,手臂似无力一般倒滑在他手肘之下,指甲盖轻轻地掠过他的皮肤,“让婢子做个女人吧……”那声音仿佛就像直对着耳边吹气一般,“陛下,陛下……”万历再也忍耐不住,把她抱向了客室旁边的桌子上,想要就在此地成就好事;此刻,蝶玉也揽着他的脖子,对着他耳边轻轻地说,“陛下不要,不要……”像拒绝,却更像鼓励。

      只是……

      只是那声音却比之前突然高了一些分贝;万历直当她女孩子气,可那王皇后本就睡得轻,那“不要”声却没来由听得分明——那多像郑贵人的声音啊,可药力发作,便又仿佛要沉睡过去……

      一阵云雨后,两人还依偎在一起。万历用手轻轻滑过她的鼻子,“说吧,想要朕赏你些什么?”

      “陛下,婢子体弱,之前听惠民药局的大夫说,如果用紫河车做药引,配上药膳,当可调理……”说其余话语之时,声音浑似绵软无力,但说到“紫河车”三字的时候,却又声调微高的,直勾勾地,而又清楚明白的传进了王皇后的耳边。

      “紫河车……”“好啊,果然是你!”正待上前哭诉,却又感觉自己身体绵绵软软的,似乎没有任何力量,虽情绪激动,但却没奈何地困倦不已,居然就此立刻昏睡过去……

      第二日清晨,还是御花园。

      蝶玉还没和郑贵妃说几句话,皇后的人便赶到了御花园,甚至数息之间人竟又来了一拨。

      这些人里,平时就有和她不对付的人。毕竟,她平时最得皇后宠信,今天抓住机会了,还不拉踩一波?

      郑贵人是多聪明的人啊,就在蝶玉凄楚无奈告退之时,忙一把拦住,“你说,皇后为什么如此急切召本宫这同乡?”她故意把“同乡”二字咬得极重。领头的宫女想起皇后那咬牙切齿的样儿,又知道这郑贵人平素就与皇后争宠,所以在急切表现之下,说话倒也大胆:“哼,回禀贵人,莫说这是坤宁宫内部事务,就算是您宫里的人犯了错,皇后也有处置的权力,何况如此大逆不道的贱婢呢?”

      说完也不待郑贵人有什么反应,直接转头喝问,“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皇后的吩咐都忘了吗!与我拿了!”

      当即就有宫女凶神恶煞得上前,蝶玉见状,眼泪花更是连连落下,“婢子……婢子犯了什么错,难道就因为婢子思乡,平素来见郑贵人吗!婢子,婢子……”

      郑贵人闻言,更是俏脸含霜,“摆驾坤宁宫!本宫倒要看看,这蝶玉到底怎么了,到底犯了什么错!今天就算诉到陛下那里,也要将此事弄得明明白白,看看这后宫共主到底要做些什么!”

      却倒也形成了奇观,皇后宫女锁拿蝶玉在前;郑贵人一行紧跟在后。

      两拨人一路无话。

      郑贵人途中悄悄使了个眼色,她贴身太监崔文升立刻去前殿寻皇帝去了。

      ……

      “好啊,本宫就知道这贱人有靠山!哈哈!”她似疯魔般狠狠地拍着床褥……

      “臣妾听不懂皇后娘娘这话。臣妾与蝶玉不过是偶在御花园聊天罢了,就是同乡之间聊聊天,您至于吗?”

      郑贵人这话回得不卑不亢,但落得情绪如此激动的王皇后之耳,那就是示威!示威!

      平素对她的嫉妒,对万历的控诉,对自我的委屈,更有对孩子的着紧,全然在此刻爆发了——“左右,郑贵人里通坤宁宫宫女,图谋不轨,大逆不道,着即掌嘴,再行审问!”

      “你敢!”

      “娘娘……”方才领头的、趾高气扬的宫女此刻反而犹豫了,瑟缩着问,“她毕竟……”

      “怎么?难道要本宫亲自动手吗?”那宫女浑身一抖,咬紧了牙,“贵人,得罪了!”

      郑贵妃吃惊得张大嘴巴,手指下意识一指,“你敢!你!”

      可就算郑贵人有贵人之尊,此刻在这后宫共主面前,人少力亏之下,难道还有什么好下场不成?

      蝶玉大哭不止,口中“贵人贵人”声不停,更是加重了王皇后的判断;她见乞求无效,又冲到众宫女太监面前,伸手拦住他们,倒被一小太监直接一脚踹翻在地,随即就有二三宫女上前把她按倒,不让她起身;更有宫女邀功献媚——我打不得贵人,还打不得你吗?

      这宫女张开双手就对着蝶玉的脸狂煽,没几下就有了血迹;可蝶玉在被煽之间,尤能听见她口中贵人之声不停;郑贵人也因此落泪不止,疾呼,“王皇后!你……”可声儿还没完,脸部就已经被后悔没第一时间邀宠献媚的宫女太监们给招呼上了,甚至有太监直接对着她肚子就是一脚,将她踹翻在地,争相上前撕扯殴打这所谓的贵人,越打越是满足……

      “哎呦!”“他妈的,谁碰咱家!”

      ……

      被崔文升请来的万历直视着王皇后,一言不发;王皇后捂着肚子,昂着头,也像是不屈。二人对视数秒后,万历笑了。

      万历笑了。

      他转身一剑就将方才冲至最前的太监捅死;同时扔掉剑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轻轻地对着皇后说:“为什么?”

      “为什么?陛下还问臣妾为什么?”王皇后声音凄楚,像自说自话一般,“为什么?”随即大吼一声,“陛下!臣妾进宫里来,是为了有新的生活,是享福来的,不是受罪来的!臣妾日日被鬼魅所缠,夜夜被奸人所惑,陛下在哪里?”“陛下的孩子,差点为人所害,陛下您知道吗!”

      “陛下只闻得新人笑,却哪里听得旧人哭!”“陛下根本从来没有爱过我!”

      “陛下!”

      万历出奇的安静。司礼监秉笔冯保不敢在看下去了,正要上前,万历反而扯住了他的衣摆。

      “不急。”侧脸对着蝶玉说,“你,叫什么来着?先起来回话吧。”

      “原来他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蝶玉内心凄然,但还是挣扎起身福了个万福,“谢陛下。回陛下的话,婢子蝶玉,王皇后贴身宫女。婢子就是和贵人在御花园聊聊天,此处多位宫女太监是知道的。但不知为何,今日皇后却频说婢子私结外人,欲图不轨,婢子着实冤枉!万死不敢承认!”

      说完便又要叩头,万历见状,连忙挥了挥手,旁侧小太监立刻上前将她扶住,“坐下休息吧。”

      转身再看皇后,“你可有证据。”

      他其实已经不耐烦了,但顾着前朝那些大臣对皇后的看重,只能淡淡地说:“如果真有证据,朕替你做主。”

      “陛下,臣妾梦中多次梦到一个有点儿像郑贵人的人想要用臣妾孩子的胎盘做紫河车,郑贵人此刻穿的紫色衣袍,与我这几夜梦中梦到的一模一样!昨夜,昨夜又分明听到这贱婢也向陛下请赏紫河车,这贱婢和郑贵人关系又如此接近,这些贱人之间的勾当,难道还不清楚吗!”

      万历点点头,转身对着冯保说,“冯大伴,你告诉皇后,这件衣服的由来。”

      “奴婢遵旨,这件衣袍,是昨日陛下命老奴差人赐予贵人的。”

      王皇后愣住了。

      万历吸了几口气,“你还有什么话说?”

      ……

      “传旨,坤宁宫众宫女太监赐自尽,夷三族,余者流三千里,遇赦不赦;皇后本人失德,精神亏输,着禁足三月,罚俸半年,传御医为其好生调养,有病治病,无病治邪,一应药品费用,从内库支取;晋郑贵人为皇贵妃,封蝶玉为恭妃;新派到坤宁宫的宫女太监,让内务府谨慎选取,得靠谱!这种墙头草便别再选来了。”冯保心抽了一下,“臣遵旨。”

      “陛下,为免恭妃日后受到有心人的迫害,臣妾特请其住在与臣妾相近的储秀宫。”郑贵妃声音凄楚地说。

      “准。”

      在皇帝说准的时候,蝶玉偷偷看了看他的脸色;但皇帝每一说到她,脸上的情绪就会趋于平淡;涉及到郑贵妃,情绪才会有些波动。

      此刻,她明白了,明白自己的一番行为,虽然改变了自己目前的客观环境,但是在皇帝心中的主观地位依然没有太多的改变……

      慢慢,她看向郑贵人的眼睛,也越来越不甘。

      可有一瞬间,她以为万历在看她,但是仔细一看,可好像又没有。

      失望不已。

      但失望背后,就又转成了更多的不甘。

      “凭什么呢?”她像低声问自己。

      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更没有没来由的恨。

      她又恨上了郑贵妃,就像此前恨王皇后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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