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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人物清样六 小兵杨一 ...

  •   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一月三日

      萨尔浒之战前夕

      界藩城外三十里松林二更

      辽东的风,刮得脸疼。

      杨一背靠着松树,耷拉着脑袋,将随身小刀怼进雪地里,缓缓搅动了两下。

      周遭还是一片寂静。

      他看了眼旁边累得睡死的新兵,咧了咧嘴角,“夜不收不是这么睡的……”

      睡在他旁边的叫江河,个儿不高,川内来的,脾气不好。

      靠江河睡的人叫潘虎,山海关那边儿来的,据说世代都是军户,人老实,长得黑,见谁都笑。

      他把刀一拔,弯下身子,就着风,用刃角贴住江河的脸,不动了。

      周遭仿佛更安静了。

      “未时吃饭的时候,我们在这林子正西十五里的地方,那儿有一略新马粪,色略淡,入口微咸带苦,这是纯种蒙古马的粪便,这样的马,自从战事焦灼以来,确实是不常见了吧,我军中便连游击坐下都是杂种蒙古马,这儿怎么有?”

      “如今才寅时,正是万籁俱寂,边夜无声,禽鸟栖息的时候,你把你头抬抬,抬抬,你看看那边儿——那鸟是不是有点多了?”

      “你说说你们是怎么混入夜不收的?咱们在前线侦察,本来就危险,造你们这样,我杨一早就死十多回了!”

      潘虎早就醒了,支支吾吾不知道说啥。

      江河却是眼直直地盯着杨一,直半响,“你到底想干什么?”

      “观鞑子方向,应该和我们还有些距离,天这么黑,他们不一定知道我们的确切位置;而且我在未时之后,三次以出恭为由,脱离队伍前去探查,我保证他们还没发现我们……”

      杨一盯着江河,喘着粗气儿没再说话。

      江河被他盯得不耐烦,“说,我川人不是孬种!”

      “敢不敢干一票?你甘心一直当个小兵?”他刻意压低的声音里,藏着的都是初生牛犊的振奋。

      杨一舔了舔嘴唇,像是敌人的血痕已经停留在他嘴边一般,使劲儿摇了摇脑,“而且我有计划,我不傻,我也怕死。”

      众人一时间的紧张倒是被口气冲淡了不少。潘虎也从地上爬起来,热切企盼地盯着他,掰了掰自己的手指,强行忍住了插话的欲望。

      “我知道咱们那队长……”杨一冲还在熟睡的周冲努了努嘴,“这胖子,他怕冷,身上带着酒,他那几个死党,多半都是这样,呵呵;这林子又这么茂密,今夜又正好刮东风,这不就是天赐的博望坡吗?就是不知你二人谁肯做那诱敌的赵子龙呢?”

      他故作轻松的语气,让黑夜里的雪风好像刮得更紧了。

      “我去吧。”潘虎咧嘴一笑,轻轻按住了江河的手。

      “我没你心眼儿多,也没你本事大,武艺也没有江河高。你们的命金贵。我去。”

      “我……如果我要是回不来……只求我的赏银与恤金,别被人贪了,能……能都留给我父母亲……”

      杨一拉住了他的手,鼻子一抽,一时都不敢看他,将头一瞥,“如此,江河,你去收集周冲等人随身携带的酒物与神火飞鸦。”心里又发了一声狠,正色看着满脸井然的潘虎,手也跟着向正东方向一指,“前方三里略偏北一处,有一小峰;,你想办法将鞑子引到峰下,就是首功!”

      潘虎笑了笑,轻声说:“记住你答应老子的”……恍然间,人已不见,但声音还仿佛停留在耳边……

      江河不知什么时候攀了上来,吐了一口唾沫,“这些懒猪,这样都没有太多反应,能收得消息才是怪事!”随即摇了摇头,拍了拍杨一的肩膀,“走吧,东西都带齐了。”

      杨一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笑着说:“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赴水火兮,敢迟留!”

      杨一二人前去预伏地点,洒上酒物,布置现场,暂且不提。

      潘虎在跑。

      他跑得大脑空白,跑得暗夜里几乎只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亮白色的银边,透过树影,呈疏影状稀洒在群木之间,暗夜中仿佛又只有他自己一人,但又好像四处都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

      后背发冷。

      直到他跑到了预伏地点,粗粗做了标记,深吸了口气,便沿着杨一所指的方向,开始缓缓寻觅敌人。

      辽东的风,刮得脸疼。

      他摸了摸自己背上的开原长弓,有些恍神。

      直到他盯着插在脚边的箭,直到他在嗡鸣中大叫地滚去了树后。

      可箭鸣声还是不绝。

      容不得害怕。

      他急忙将背靠着树,取长弓一拉,搭箭三支,朝方才所来之向,尽力一射,可换来的却只有嗤笑,“南朝还有如此有胆量的人?稀奇,稀奇。”

      潘虎偷眼一看,头尖子都在发紧。十数个白甲兵,身影重叠。

      潘虎摸了摸背上的三眼铳,靠在树边,深深吸了口气,在一腔血勇散去之后,内心却只有无限恐惧与悲戚……

      诸白甲兵入潘虎三十步左右即止。

      刚刚那个懂汉话的鞑子,这时又开了口,“我敬你有胆,也有些臂力,有意抬举你做个包衣奴隶。你出来,老实做个奴才,我保你不死。”

      潘虎想起了周冲之前吹嘘鞑子的情景,就也学着他的口气,略带虚弱的说:“嗻……回主子爷,奴才紧要处方才被您射中了一箭,此刻疼痛得紧……”

      那白甲兵大口一张,然后大笑不止,手指着他,回顾周遭的同伴说:“这……这下倒是便宜李总管了!”

      他边笑边慢慢上前,“本章京……”

      潘虎根本听不得他在说什么,似乎也听不见了。淡淡的银光透过稀疏的树梢,洒在他的身上,周遭鸟儿却早已飞尽,似远远在彼树上停留,静静地望着他们所在的方向,似也有意无意听听几人的对话,倒也静谧得出奇。

      终于,三眼铳终于响了,似等得太久,又似夜晚格外宁静,三眼铳响了,特别猛烈,特别迅猛。

      三眼铳响了,混合着那章京嚣张的许诺和大声的嘲笑;三眼铳响了,混合着潘虎的愤慨与亢奋;三眼铳响了,混合着杨一的诺言……

      响了。

      那令人厌恶、恶心地阴笑声终于停了。终于安静了。

      一息之间,笑声又有了。是潘虎的。

      是昂扬的、是激进的、是亢奋的……

      “来啊,死鞑子,来抓你爷爷啊!”

      尾音伴随着破甲长箭,伴随着白甲兵被欺骗后的愤怒而至,却只扎中了他背后的巨树,其声铮铮然……

      好险!

      他看了看周遭的标记。

      还有三里。

      为了躲避箭支,他只能斜步不规则的向前走,而且还不能有逻辑感,以免为敌人所乘。

      距离终究被渐拉渐近了。

      他咬了咬牙,突然转过身来,抽出长箭,可刚要搭在弓上,还不等他瞄准,右手臂就传来剧痛,直忍不住要骂娘,赶忙扔掉长弓,左手将自己的长枪向那冷箭方向一掷,也不待结果,马上转身飞奔。

      叫骂声更响。潘虎的血流也更急。

      还有二里!

      更近了。

      潘虎拿出内衣夹着的鸟铳。这还是父亲在入伍前塞给他的,“不求你能杀几个鞑子,那都是武举老爷做的。我家生你生得孬,只有……”父亲似乎受不了潘虎那灼人的眼光了,转过头,强装不在意的说:“只有……对不住你了。只能去做这个亡命的事情。你弟弟还小,为父又过了坎儿……”顿了顿,都似乎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上阵躲着点儿,机灵着点儿”……

      黄昏的日光,照见父亲佝偻的背影,日益被压迫、被困苦的身躯,潘虎只觉嗓子发干,内心发慌,慌得想要呼喊:“父亲,我愿意的!”

      佝偻的背影,在沉默的日光中显得愈发的佝偻。

      还有一句话,潘虎当日没有说出嘴。

      父亲,可你给儿子取名做虎,做虎的人,又怎么愿意做只猫呢!”

      回身一铳,叫骂声更响,更恶毒。

      还有一里!

      刚刚有一箭,差点儿射中潘虎小腿。嗖嗖声不绝。但哪里能够一直好运呢?右手、左背早已是伤痕累累。

      好累啊,好想就这样躺下了,分尸便分尸吧,反正死后什么也不知道啊。

      可是幼时便扳不直父亲的背影,难道现在有扳直的机会也撑不下去吗!

      怕什么!

      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可是再怎么咬牙,力气和意识也始终在被抽离的鲜血而抽离啊。

      前方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

      “杨一,你也想得太简单了一些!”

      小峰。

      还有十数米。可就这一晃神,左小腿即血流如注……

      他咬着牙转过身来,左手反撑于地,一点一点儿向埋伏圈退去。

      他强忍着疼,右手抽出长剑,虚抵向前,口中大吼:“来啊,给你那劳什子章京报仇啊!”

      “杀尽鞑虏兮,觅个封侯!”银白色的月光照见了他充满骄狂和兴奋的脸庞,似乎此时站不起的才是无惧的巨人,全副武装的鞑子却是被人掌控的蝼蚁……

      十二个。

      杨一默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长弓,然后小心的将它摘下来,半响:“父亲,你当年败亡时,也不过如此吧?”

      诸白甲狞笑着,用别口的汉语说:“南人,都是两脚羊!”

      可能是东风狂作,酒味不显;可能是酒料不够,酒味不明;可能是骄狂之心一天比一天多,敬畏之心却一天比一天少;可能是大明过往荣光都成过往,可能是代善大贝勒那句“我们赢了”太过光阳。诸白甲只是扭着手指,扭着脸庞,扭着躯体,也扭着心态,直直的向潘虎走来,暴虐之心却不带丝毫掩饰。

      杨一的手更紧了。紧了紧弓,也紧了紧心。

      江河咬着嘴唇,从鼻缝里挤出来一句:“非要如此么,还有无别的办法?”

      杨一默然。

      突然,潘虎张口大喊,“妈的!动手啊,动手啊!快动手啊!”

      ……“放!”

      霎时,满天都是火光。

      潘虎大叫着跃起,死命抱住一个想逃的白甲鞑子,毫不犹豫地向火光处滚去,口里还有呜鸣,“别忘了……”

      “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

      杀尽鞑虏兮,觅个封侯!

      杨一绰枪与江河冲下小峰,呛火味儿四漫。

      他冲至半峰处刹停,搭箭于弓,将在潘虎后方的鞑子一箭贯穿——那鞑虏想砍死潘虎,以此来解救同伴,那本已蓄势扬起的刀,反而因此造成巨大的惯性,生生扑倒到潘虎后背上,反而更是加速滚进了火圈儿深处……

      杨一目眦欲裂。狂切的悲愤与自责交杂在一起,使双腿奔袭速度陡增。

      一白甲鞑子却早在杂草处蹲伏多时。

      杨一那神技般的箭法又委实让他害怕,便想借月光埋伏在草丛处,在阴暗的角落里怪笑等待……眼看杨一俯冲渐至,他急奔上前,一脚横扫;杨一正盯眼前方,哪里还能料得鞑虏此刻还有心气儿埋伏在草丛边呢?被一脚扫倒后,只下意识急滚至一旁;可还未待他起身,一刃白光就直贯而来,将将就要扎他个透心凉——但他却不退反进,不躲反上,将自己心房间正对刀锋,在鞑虏得意冷笑间,用自己袖口所藏的近战小刀直没其腹!护心镜被刺得蹭响,惯性带来的常人难以忍受的心绞痛却在此刻被白甲兵的鲜血刺激得消散无形,初次杀敌的狂躁感遍布全身,“啊!”

      他大喘着粗气,直勾勾瞪着白甲兵面甲之后的双眼……

      杨一深吸了一口气,操起跌落在角落的红缨枪,定睛一寻,才发现江河自己也险象环生,一人被最后三名鞑子围攻,只徒招架之功,丝毫没有还手之力。三名鞑虏配合默契,一人主攻,一人诱敌,一人主守。主守者与诱敌者欺江河冒进之时,立刻皆转为攻手,江河险险就此失了性命。

      “要冷静。”

      他瞧准了他们的步势,一箭射中诱敌者下盘,江河就顺势一刀就将其斩杀——但招式已老,已然回收不及——对方主攻者觑得江河较近,横切一刀致颈,想从后颈将这只知躲闪的南蛮一刀斩为两段;倒没料到杨一标枪先至,红缨枪穿主攻者而过,江河也正好俯下,险险躲过,并顺势往旁一倒,立时脱离了战圈。

      现在只剩下诱敌者一人了。他笑了笑,说了句二人不懂的满语,干脆的自己抹了脖子。

      周遭死尸几乎已辩不得谁人是谁。只有两具抱在一起烧焦的尸体,其中一具应是……

      “阿拉!”一只未死透的白甲兵,将自己最后的毅志与仇恨汇成刀光,迎向了江河——此刻江河正以背对着,全身都是破绽——是杨一抢先下意识用右手臂一拦,然后将其直接扑倒,欺他已无面甲,掐住他的脖子,直对他耳朵撕咬,这白甲兵在最后的吼叫声中被抽干了最后一点儿力气……

      伏尸一具。

      小兵杨一的第一场仗,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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