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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物清样三 皇后 王思娥 ...

  •   “娘,您喝药,不烫了,我都吹凉了。”

      “你在哪家做活?怎么今天能带回这么多好东西。”她看了看母亲,想都没多想,“城东的吉祥米铺。是姜大善人的产业呢。”

      母亲呷了一口苦药,“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善人呢?”

      “那当然了,谁不知道姜有义老爷子和现在掌家的姜夔,都是个顶个儿的善人呢。他们乐善好施,铺桥修路,便是姜夔老爷的长子,据说也是平易近人,一般心善呢。”王思娥想起了那促狭的笑容,没来由的一片脸红。

      “姜家长子?他叫什么?”王思娥正心里打着鼓,加上她本就不够心细,倒没发现母亲提问时语气的变化,“名字挺好听的呢。叫姜应麟。”

      姜应麟吗?

      “你出去吧,娘想自个儿待会儿。”

      下午,在王思娥出门儿后,杨熙挣扎着起身,换了一身旧衣服,来到了姜府的侧门儿。正门不是给自己这样的人进的,从前不是,现在更不是了。她冒名进去了,拿着抹布,走到了花厅。

      天气转冷了,下午天,天黑得早。花厅里有些灰暗。杨熙拿着抹布,就开始做活。花厅里只剩下了一个人,拿着毛笔,在写字。

      他没有转身,声音却从前面传了出来,“不是说过了吗?我在练字的时候,是不希望有人来打扰的。”杨熙抬了抬头,却又很快把头低下了,“是,老爷。我今天第一天来,并不知道,对不起。”说完,便要转身离开;可那专心写字的老爷却突然扔掉了笔,急速转身,对着杨熙的背影说,“请等一下,为什么我觉得你的声音很熟悉?”

      杨熙没有回头,但还是回答说,“因为我父母是义乌人,虽然在台州出生,但是混了义乌口音。我也有朋友是这样的人,可能老爷正巧认识我的朋友吧。”

      那老爷闻言,倒不置可否,只是叹了口气说:“我今日胸口有点闷,你要是不介意,给我讲讲你这位朋友吧,工钱,还是照算你的。”

      闻言,她用右手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犹豫了。但还是转了身来,静静地看着这位老爷说:“是,您有什么问题,请问吧。”

      他倒一笑,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在杨熙拒绝后,也不坚持,而是笑着对她说:“她,我说的是你这位朋友,她现在在过得好吗?”

      杨熙叹了口气,“倒也没什么好不好的。我们这样的人,不是都注定了吗?她嫁了个打铁匠,虽然日子清苦,不过对方还是对她蛮好的。”

      “哦。有多清苦呢?”“我听人说,我这位朋友,身体原是蛮好的。还有一手针线活儿,但是听说是坐月子的时候落了病根儿,淋了一夜寒雨,身上后来也有了重病,也不能……”

      “也不能什么?”那老爷眉头紧皱,声音也显得有些发急。

      “也不能再做针线活儿了。”“为何?”

      “因为她的腰和胳膊都落下了病根儿。无法长时间将手放置一个位置。做活儿的时候,连手都要抖。所以,她都没有把这个活计传给她的女儿……”

      “哦?她还有个女儿?”

      “是的,听说是嫁给那铁匠之前就有的女儿。”

      “那女儿叫什么名字?”声音更急了。

      “思娥,她叫思娥。”

      “嗯?杨熙?熙儿,是你吗,熙儿?”

      “不,我不是,你认错人了,老爷。”

      “哦?那你那位朋友,是叫杨熙吗?”

      “这个我不知,我认识她的时候,已经是她嫁给铁匠之后了。据说,她之前还有个名字。”

      “那她之前叫什么?”本已暗淡的声音,又突然急切起来,像午夜突然绽放的烟花……

      “这个我确实不知,但我却常听我这个朋友念一句诗。”

      “什么诗?”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你是杨熙,你是杨熙!”那老爷突然一下就站了起来,红着脸,激动地指着她……

      “不,我不是。老爷,你认错人了。”这一句话,仿佛使那老爷成了泄了气的皮球,手兀自举着,但腰部仿佛失去了力量,就那么颓然一坐,慢慢的,才慢慢地把手放下来……

      “你刚刚说她有一个女儿,她女儿叫什么名字?”

      “她女儿叫——思—娥—。”杨熙将本低着的头,抬起来,一字一句的,一字一句地点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一字一句地点着他的内心说。

      “什么?那她在哪里?思娥在哪里?”那老爷几乎是吼着说出来一样。

      “老爷莫急。思娥我倒是知晓。”

      “就在您的吉祥粮店里。您的孩子正在追求他,在同一个地方,和您做同样的事情。”

      “就是不知,还有没有花灯会看。”

      “果然是你,你,你,你过得好吗?”那老爷陡然一下站起来,似有千言万语想说,但还是变成了一句,你,你过得好吗?

      “老爷为什么这么问?杨熙现在这副模样,倒哪里有个好字可言呢?这不都是拜您所赐吗?”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又是何苦如此。”

      “你看,这花厅,倒是挂满了花灯笼,每一个灯笼里都有我们那天猜的灯谜,每一个……”

      杨熙还没等他说完便走上前来,高高扬起了自己的手,但终究还是没有扇下去,就把手停在空中,看着他的眼睛说,“少爷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呢?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啊。”

      那老爷看着她,神色变幻多样,砸了砸嘴,最终还是语调转冷地说:“那你今日是来做什么的?”

      “我来做什么?你以为我是来为杨熙讨公道的?”

      “不,那公道有什么好讨的?杨熙本也死了!”

      “死了!”

      “死了!在被刚生下孩子便被赶出去的早上就已经死了!在哭倒在家却不让进门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在寒雨中无路可去,无人相助却人人相骂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在这么多年,无法在做心爱的针脚活儿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在见不到自己亲生孩子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少爷今日却问杨熙来做什么?须知这世上早就无杨熙这个人了!”

      “咳咳咳……”

      “少爷……还是少爷。这些年过去了,倒是风采不减当年;可你看看杨熙,还是你愿意在众人面前撩起头发的杨熙吗!”

      她指着自己满是岁月和孤独的脸……

      当年能看到“暗尘随马去”,那今日可还能看到“珠玉面相磨”吗?

      听见动静的仆人来了,面色不善的看着她。

      “出去!没我的吩咐不准进来!再去吉祥粮店,把大少爷给我带回来!”

      仆人连忙应声去了。屋里又只有两个人了。

      “我知道你来此的目的了。我会让你见见麟儿,但是,你可否不要认他,他现在正在准备进京赶考……”

      “你放心。我一个即将入土的人了,认他做什么呢?能看他一眼,听得几番话语,自然就知足了。此行,我是来阻止他们两个人像我们当年一般的经历的……”

      “思娥是我的骨血吧。”

      “嗯。”

      “好,这件事你交给我。一会儿麟儿回来了,你也可以和他聊聊。之后,我也会资助……”

      杨熙打住了他,“我今天不是来要钱的。不然我早就来了。我只希望他们亲兄妹之间……”

      “另外,你还记得你当初说,夔取自夔牛,夔牛一出而云雷至,若违承诺,日后甘愿被天雷劈了的诺言吗……连天雷你都不怕,此后,还是别再赌咒发誓了吧。”

      姜夔讪笑了一下,不再说话。

      很快,姜应麟匆匆赶了回来。才一进书房——杨熙直勾勾盯着他说;“是姜家少爷吧?我是你娘……你娘唤来的裁缝,来给你量尺寸做新衣的……”

      他闻言愣了一下,正待再问,但姜夔反而喝道:“还不站好。让人家好好量量尺寸!”

      他只得乖乖站好。

      杨熙吸了口气,手指颤巍巍地,左划划,右比比,腾挪了半天,已大致知道了自己儿子的腰围等数据。她轻轻抽了抽自己的鼻子,赶忙离远了他的身体,“还请老爷记得您方才的承诺。”在姜应麟正诧异间,姜夔只好以一句“少不了你的钱”而目送杨熙离开……

      她使出了最后一点儿力气,奔出了姜府,奔出了高墙大院,奔出了寒砖凄瓦,就在那侧后门的墙根儿处大哭起来……

      她的人生和多数人一样,是从哭着开始的;但很多人并不像她这般,苦了开头,苦了中间,苦了结尾,越来越苦,直到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就这样苦苦的,苦苦地去了。

      在倒下去的前一刻,在意识逝去的前一秒,她捏了捏手中那张有些残破的宣纸,透过黄昏的那一抹阳光,最后努力看了看这残破的天!

      明明有许多恨,许多怨,许多的不公,可她怎么就又回到了当初那个花灯夜,那个梦回百转,华灯初现的街口了呢?

      摇摇晃晃的小孩儿,摇摇晃晃地说:“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是啊,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莫相催吧。

      苦了大半辈子,她是在声嘶后,力竭后,再空空地倒在哪儿,再带着些许笑容走的。

      笑了笑,笑了笑,笑了什么呢?但又可以笑些什么呢?

      “父亲,这人,真是做衣服的吗?”姜应麟诧异的问。

      “这些你不用管。自有你母亲为你操心。另外,你不用去吉祥粮店了。就快赶考了。我看就早点上路吧,免得误了行程。”

      “父亲……”

      “此事就这么定了。明天就走。”他直直地盯着姜应麟说:“有些女子。是碰不得的。碰了,最后你会后悔。碰了,就是害了人家清白。”

      “父亲我不是,我是真喜欢……”

      “你那是喜欢吗!你那是馋人家……”

      “下去!”姜夔烦躁地一挥袖摆,转过身,不再言语……

      他只有像斗败的公鸡一般,掉丧着头,下去了……

      姜夔余怒未息。烦躁不安。突然,一种强烈的渴望直接迸发出来。

      “备马!”

      不一会儿,他就站在了吉祥粮店门外。

      太阳有些晃眼。

      正犹豫着。

      掌柜出门来了,“老爷,为何不进去呢?”他愣愣地看着这位“那么凶”的掌柜,恍然出神。跺了跺脚,还是在他的引领下,以胜利者的姿态,走进了这年轻时要几度攀跃才能走进的店门。

      “这儿倒是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一切都是按照老爷以前在这儿的原样,老奴想着老爷有天可能会回来瞧瞧,自然……”

      姜夔直直地盯着屋子一角里擦拭桌椅的女人,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半响。

      “你母亲……”

      “你母亲可曾与你说过……”姜夔一时不知道怎么说。

      杨熙到底有没有告诉她,她到底是谁的孩子呢?

      还没想好怎么问呢。突然。

      “王思娥,你快回家,你母亲出事儿了!”

      “我有马。”也不待她回答,扯着她就往外面走。

      最后。

      她看着躺着的母亲,又看了看已经接近崩溃的王铁匠,直接就晕死了过去。

      姜夔忙和王铁匠一起把她放到了床上。此时,他才敢再看看已经沉睡的杨熙,才敢再看看她的家。

      这些年,她就住在这里吗?

      这些年,她就是一直躺在这张床上养病吗?

      这些年,她便是和这人一起生活的吗?

      她快乐吗?

      姜夔转头看见哭得崩溃的王铁匠——是快乐的吧。想必,他是真对这母女二人好的吧。

      王思娥醒了,她握住了靠在床边大哭的王铁匠的手,也不说话,就这么一直握着他的手。她没有流泪,但仿佛没有话语,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呆滞,却又专注。这种专注的眼神,倒像当年她母亲做工时一般。

      她不是杨熙。

      也是杨熙。

      最后,他成了王思娥做干爹。

      杨熙头七过后四天姜府

      “今天……”

      “本来不该在这个时候讨论这事儿。但是机会就在眼前……”

      姜夔颦蹙着眉头,试探地说:“娥儿,你……你愿意进宫做秀女吗?”

      ……

      “爹,干爹,我去。我愿意去。”

      这声音,惊住了王铁匠。也惊住了花厅侧门里在偷听的姜应麟。

      “爹,这么多年,你也是时候过些好日子了。过一些受人尊敬,少受些气的日子了。我想好了,我愿意去。”王铁匠呐呐无言,他愣愣地看着王思娥,像不认识她一般,“你不是最讨厌规矩吗?不是最喜欢自由吗?”

      “爹,以前的娥儿不会去。但以前的娥儿不在了。如今的娥儿——想去。”

      “真的。”

      姜应麟始终不知道一向贪财而又吝财的父亲,为什么舍得这么花钱,求爷告奶,硬要把她往宫里塞。

      姜应麟始终不知王思娥是他亲妹妹,王思娥也始终不知姜应麟是她亲哥哥。

      所以,姜应麟不甘心。

      所以,王思娥也不甘心。

      她进宫前的那一晚。

      “如果你不愿意进宫,如果你是被逼的,我今夜就可以带你离开这里。”

      “你知道我的,以我的性子,不是我自己愿意,又有谁能逼得了我呢?”她始终没有转过身,声调也没有过往的波动性,像一潭死水,可这更加刺激了他带走她的欲望——“和我走吧,与我走吧!”

      她终于还是把身转了过来,看得出来眼睛里有泪花,包住了,“你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不想父亲再过母亲的日子。我知道母亲从未爱过父亲,我甚至知道,我可能不是父亲的亲女儿。”

      在他惊讶的表情中,“有什么好惊讶的呢。我与他半分也不像。他恐怕也知道吧,但他从来都没有说过,没有问过,他依然对我很好。所以对我来说,他就是我的父亲。从来都是。”

      “这大概是我唯一可以为他做的事情了……”

      这大概真的是她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了吧。

      这大概也就是你这如百灵鸟一般的人儿,却愿意身处宫墙之内的原因了吧……

      她最终还是进了宫。

      一夜。

      她吹熄了灯,正要躺下,膀子很酸,趁着黑灯没人,没人顾及她的威严,她来回摇动着肩膀,缓缓地向床边走去。

      将后背留给了黑夜。

      黑夜便攀上了手。

      “别怕,朕帮你揉揉吧。”她身子一僵,捏成拳头的手紧了紧,缓缓松了下来,整个人立挺在原地,脑子一片泛空,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回答什么。

      她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万历笑了笑,他把住她的肩,将她带到床边坐好,“别怕。别紧张。”

      她低着头,不知道怎么回答。

      还没来得及脱下的弱红色的宫衣,此刻倒有些像是喜服。

      若台前还能有些红烛。

      她被自己一瞬间的念头吓了一跳。

      一瞬间的颦蹙之后立刻回到了尽量没有表情的表情。

      低着头,寄望他没有发现。右手指来回抠自己左手成拳而成圈的虎口,可能,她自己都不知道。

      他先是用黑夜的眼睛瞄了眼她的表情,又瞟到了她的小女生情态,瘦削偏白的脸却因为笑容鼓了鼓,他伸了伸手,只略一犹豫了一分,便把住了她那躁动不安的左手。

      一瞬间,她的身体好像立刻不动了。

      耳朵在叫。

      他的手指在她手上轻轻摩擦,“你家里条件不好。吃了很多苦吧。很羡慕朕是吗?”

      她咬住嘴唇不答。

      他笑了笑,也没有生气,又一个人说:“其实,朕倒是羡慕你。你看这宫墙,把你这大大咧咧的女子性格生生改成了这般模样,还是外面自由吧?”

      她的身子一震。她扯了扯干涸的嗓子,定了定神,沙哑地说:“陛下,陛下是不喜欢我,不,不喜欢奴婢吗?”

      他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宽心,“朕没有这个意思。朕只是问问你,外面……真的那么自由吗?”

      他站起来,立着身子站在窗前,也将背影留给了她,但声音就好像还在耳前,“外面……真的那么自由吗?”

      她咬了咬牙,“回陛下,小民的生活有多么苦,您……您不会知道的。”

      万历没有回答。

      半响,他转过身来,“你……便是因为这个进的宫吗?”

      她不敢回答。

      拖着。

      低着头。

      万历看了她好几眼,无奈地笑了笑,“你放心吧。张师傅……张居正大人看中了你,已经劝我将你立为皇后了。今天朕来这里,就是好奇你长什么样子,然后再告诉你这个决定罢了。”

      这些话,勾勒了他内心的种种酸楚。

      皇宫是不自由的吧,天子也是不自由的吧。连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娶哪一个女孩子,这点儿自由好像都没有吧。

      他对着黑夜再望了一眼。他在想什么?

      是他自己喜欢的,却只能封为妃子的郑氏吗?

      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

      万历笑了笑,转身走了。

      他什么都没说。

      但。

      年轻人的报复心,很复杂。

      其实就是两个不自由的人愧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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