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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物清样二 皇后生母 杨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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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皇后的父亲本是一打铁匠。她本名叫王思娥。
王思娥的母亲苦。她本姓杨,单名一个熙字,是一名裁缝的女儿。母亲去世的早,是父亲把她拉扯大。
裁缝的女儿,双手自然是针针眼眼的,疤疤痕痕。
今天,她临时在一间粮店里做事。
“你不认识我?”
男老板有点诧异。
却没想到对方连头都没抬,“母亲和我说过你的样子。那掌柜平时那么凶,今天也不敢靠近你,傻子都看得出来有猫腻。”
他好像也不生气。
又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忙把手抻着自己的脑袋,以手肘抵于桌上,学着小说里说的男追女的姿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充满魅力些,笑着对杨熙说:“别夸我,你才是真的好人。”
杨熙不解,停下动作看着他,“我们都不认识,你凭什么这么讲?”
他赶快清了清自己的嗓子,尽量好整以暇地说:“古人都说心善貌美。你这么乖,人肯定很好!”
她有些脸红,“无赖。”
可他倒觉得此时的杨熙却比方才那青涩样儿,更有味道,也更加吸引人了。
那叶儿也更加风致了。
当杨熙还在想怎么再向他回话时,头一抬,这人却已不见。正失落,却看到旁边有一张小纸条儿——“想和你去看明晚的花灯会。”
心突然狂跳。
脸好烫啊……
她下意识地瞥了眼前面远远地,还在偷懒打瞌睡的母亲,然后迅速地将那纸条攥在手心儿里。
仿佛,还是有温度的。
是墨水的温度。
黑夜,仿佛有无数帧黑面,黑得看不见明天。
第二天,杨熙的活计明显慢了。
她其实还没想好要不要前去,可花灯会确实很难得。
对,我是想去看花灯会,不是想陪他!
对!
第二天黄昏时。
“大好人……能走了吗?”
她红着脸,“谁要和你去……”声音蝇吶,两只小手在腰前来回交叉,低着头看着脚尖……
杨熙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想到过一万种他可能有的反应,却没想到自己是被他直接拉住衣角儿,直接带着就往外跑,“快些,花灯会就快开始了呢。”
她笑了,笑起来很好看。
真是个呆子。不过,也呆得怪可爱的呢……
这路边本是没有灯的,但一座又一座府邸前的灯笼,却照得这街旁两边儿很是透亮。明明月光与灯笼散发的光亮彼此辉映,连马经过扬起的暗尘都能看得分明,似不规则扬起,又似不规则落下;那明月也仿佛通人性一般,即便走到个别灯笼光微弱之地,却依然能看到银光铺满一地的奇景,脚踩在地上,赶忙抬了些,轻了些,生怕那月光就这样消逝了……
那花儿也更加风致了。
“这花灯会便一直不结束才好。”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不好!”杨熙正晃神儿间,却发现那呆子突然做一副机警样,一声大喝,便要向前追去……
“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我抓住这厮就回来!”
人声仿佛还在眼前,但人影已经被月光带到了前方了吧……
“老奶奶别急。我家少爷已经前去帮你追贼人了呢。他很能打,很厉害的!绝对帮您把钱拿回来!”
说是这么说,心也原本这么想。但为何想着想着,就开始担心了呢?
前方方向,除了人影憧憧,又哪里还有他的影子呢?
只好低头安慰她,也是安慰自己吧。
似乎都有些呐呐自语了,恍然间被人直接带起,也被人将手合在一起,做拍掌样,前去欢迎那人儿归来。她被挤在人群后,呆呆地看着那一抹最显眼的蓝色,直到他越看越近,越靠越近,轻轻拨开人群,慢慢走到她身边,缓缓撩了撩她的发角儿,将手掌渐渐地贴近她的脸,近近地凑到她耳边说:“别担心。你看,我不是回来了吗?”
声音真好听。
这一刻,像一甲子那么长,又像只有一刻那么短。
可她知道,无论是一甲子,还是一刻,都不够了。
他说:“我名字里的夔字,取自夔牛,夔牛一出而云雷至,若违对你的承诺,日后甘愿被天雷劈了。”
然后,然后,然后就……
这爱情,就仿佛是杏仁糖儿里的蜜,常人蘸着吃嫌齁,口里却叫着发酸;爱吃甜的人尚嫌不够,又哪里觉得腻呢?
终究是尝了禁果吧。
日渐圆润的身子,终究是瞒不住人了吧。
为此,杨熙的父亲,这位老实的裁缝,只能往店里告了一天假,拿出了自己压箱底儿的衣服,平了平褶子,一半儿慌张再有小一半儿生气,最后再加一小半儿惭愧,作为这女方家长,只有亲自主动前往男方家提亲了。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可最后,老实委屈的他,却是被人直接赶了出来,给叉在了地上,“想什么呢!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
姜家前堂。
姜夔跪在堂前一声都不吭。
“你都有两个孩子了!你在上床之前,你没有给那女子说清楚吗?”
他讪讪地说:“我……我没有。”
但他好像猜到接下来马上要被骂,就抢先说:“咱家不是都是女儿嘛!我想给咱们家留个后。”
果然,言语一出,上边儿的怒气好像明显收了收,“如果她能出个儿子,我倒是可以允许她进门。但只能为妾。她的父亲,我可以提拔他为裁缝铺的掌柜,这样总行了吧。”
一个女人的命运,居然还得靠肚子里的孩子来决定,荒唐!
可偏偏就是这么荒唐!
鬼扯的世界!
“母亲的命运,倒真在你这小家伙身上了呢。”
母亲……可她也就刚满十六岁啊。
这小家伙倒也争气,带着这个社会对所有胎儿的期望来了。
夜晚,感觉有一只手在自己额头抚摸。那冰冷的砖瓦房,寒夜凄凄的空院儿,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有这种熟悉的味道的。
是梦境吗?她试着伸了伸手,却马上被那只手握着了。
她赶忙睁眼一瞧,果然是那位熟识的他呢。“少爷!”依然娇滴滴的,却是不带有任何被欺骗的愤怒与失望,不带有任何不满的一声“少爷”,之后,依然是静静地彼此对视,两只手,却仿佛握得更紧了。
他拨了拨杨熙的头发,笑着对她说:“我妈想孙子了,我就先带回去。你先在此处将养,待你好一些了,我再带你回家。”
“好,我等着……”
杨熙还是甜甜地望着他,两只眼就像不曾转过一样。
剩下的,到底是初为人妇的畅想,还是一个刚满十六岁女孩子的畅想?
可她哪里知道……
“糊涂!”姜有义袖袍一甩,“咱家对她还不够好?她一个裁缝出身的女子,住那么好的宅子,吃那么好的东西,还有下人听她使唤,这就是对她为我们生孩子的奖赏了!她一个裁缝家出身的腌臜丫头,还想要些什么!”
姜夔收回了思绪,看了看怀中熟睡的婴儿。刮刮他的鼻子,内心也很是满足。他头也没抬,似乎不舍得将眼光收回来一样,“白管家,等天亮了,你就让杨熙走吧。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去账上支二十两,不,一百两,一百两银票,都交与她吧,好言相劝。实在不行,也可动粗。对了,把这个花灯笼拿给她吧。”
把花灯灯笼拿给她吧。
白管家拱着手说了什么,姜夔已经听不清了。也没心思听了。
夜色愈发迷人了。但有夜色就有破晓,有清晨,有光亮……
白管家在姜家待一辈子了,马上就退休了,这些无耻的勾当,他都见烂了。
叹了口气,端了碗粥,迎着那朝阳,敲开了门,坐在了椅子上,把粥递给了杨熙。
把花灯笼摆到了一旁。
没人知道白管家怎么说的。也没人知道杨熙怎么听的。也没人知道杨熙怎么走的。
十六岁的女孩子,被人骗了身子,骗了孩子,还能去哪儿呢?连杨裁缝也红着脸不让他进门,口口声称没有她这样不守妇德的女儿。
她愣愣的。
她的眼泪早已流完了吧。这个世界,还会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