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
-
云生结海楼一如既往地繁华唱遍，来往川流。
各式各样的行云器如深海中游弋的鱼群一样划过天际，远处的摩天轮向天空投射出梦幻波澜，近处的飞檐描绘着古朴的诗章。
错落有致的街道铺垫了“乱花渐欲迷人眼”*的世界，街上的行人或羽扇纶巾、衣带飘飘，或西装革履、行色匆匆，古今交融的城市文化有种异样的魅力。
儒衫老人和金属机器在树荫下对弈；穿着齐胸襦裙的女子驾驶着机车在路口等待交通信号灯；雕梁画栋的阁楼里传出金属摇滚的乐声……
这是一个无法定义时代的世界，因为它包含了所有时代。
不同于别处，长云暗雪山*百年如一日的清冷，霜雪覆白头，只剩下深入骨髓的虚白和孤寂。
长云暗雪山虽然面积不大，但名声绝对不小。
云生结海楼的山峰浮屿无数，各种小型山峰岛屿更是难以数计，很多地方连名字也没有，最多编个序号。
而长云暗雪山，即使是在为数不多有名有姓的地方，也显得十分特殊。
她的山巅，立着一座书阁。
半月窗外，伸过一支素心磬口梅，悄然绽放幽微的冷香。
小叶紫檀五围屏镂空雕花罗汉床的脚凳旁，炉子里烧着水，氤氲着朦胧雾气。窗边的茶桌上，茶席布置清隽整洁，青瓷盏中盛着一汪青翠芳馨，香孕兰蕙之清，却是难得的茶中极品——顾渚紫笋*。
一个身影静静地跽坐着，鬓似乌云发委地，素袖白衣，双目微阖，拢在长袖中的双手规规矩矩地摆在膝盖上，沉寂，安静，像是一座死去的灰白雕像。
迫而察之，霁若寒江凝霜月。
延颈秀项，皓质呈露，修眉联娟，丹唇外朗，落落风骨峭冰玉，皎皎半月流素影。只是肌肤苍白地仿佛透明，没有一丝血色，像是由冰雪堆砌而成的，轻轻一碰便会破碎一般。
“刷啦。”
格子门被拉开，有风雪声涌进。
“公子烨。”
来人一身燃灼红衣，迤迤然踏过门来。
跽坐的身影动也不动，仿佛一座冰雕的塑像。
真的，许久未曾有人这样称呼过他了。
“或许该叫你抒荼了。”
女子笑道，清脆婉转的声音在风雪声里异常清晰。
他不可避免地因为这个称呼，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
见抒荼似乎毫无反应的模样，女子也不在意，嘴角擎着盈盈笑意，径直坐在了他的对面，端过抒荼面前的茶盏一饮而尽，毫不客气。
抒荼阖着眼，一言不发。
“喂，找你帮个忙。”
女子用力放下茶盏，精美的青瓷在桌上磕出响声。
坐在对面的那人，仿佛死去一般一动不动，神情冷漠，毫无波澜。
缺失了一部分的记忆，令女子格外暴躁焦虑，情绪化的面孔比起对面那人冰雕雪塑的空洞，更像是某种活着的存在。
“吾名酬勤。”
女子收敛了过于外放的情绪，正色起来，神情肃然。
“大泽之外的时空遭遇了数万年难得一遇的时空风暴，在与另一个纬度的宇宙碰撞中，吾失去了一部分记忆。吾要你前去那一空间，找回吾丢失的记忆。”
“我拒绝。”
这声音带着些的凉意，虽冷，却似冰雪消融之际自带一股寒流，凛而不冽。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生畏的疏离感。
“你该知道吾的身份。”
天道，酬勤。
“又如何？”
“呵，如何？且不说大泽域外虎视眈眈的混沌魔神，也不用等到下一个无量量劫，单是十洲三岛的流离动荡便足以动摇此界根基，你以为你云生结海楼就可以幸免于难吗？”
抒荼神色不动，双眸仍旧阖着，眉黛如冰雪裁叶，一如既往地冷漠疏离，仿佛世间一任何事物都与他毫无干系。
他的心太小，小到只能装下几个人。
除此之外，都无所谓了。
那双阖着的眼眸终于睁开，异于常人的眼睛显得极其骇人，本该是眼白的地方却是纯粹的墨黑，血红的瞳孔透着冰冷的寒意。
没有声响，没有预警，没有前兆。
在这双眼睛睁开的一瞬间，所有的扭曲都集中在一点上。原本宁静的空间被无数涂鸦般纵横交错的线一寸寸割裂。被扭曲的空间甚至不堪重负般，发出无力的哀鸣。
而异常的产生，不过瞬息之间便结束了。
只是抒荼原先疏冷清隽的气质在这双眼睛的点缀下发生剧变，化作更为阴暗的冷戾，只余冰冻三尺的杀机及一寸浓郁的黑暗，如临深渊，危险至极。
酬勤直视着他的眼睛，像是被吓到了一般，沉默了良久。莹白如冰雪的长发落下一片阴影，遮住了半张脸。
突然，她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抒荼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刚想把眼闭上，就看见酬勤猛的抬头，双手抚上染红的脸颊，陷入一种莫名痴迷而疯狂的状态。
“真的是，太美妙了！”
沉浸在那双眼睛带来的暴击中，酬勤一时间难以自持。
“对，就是那种冷漠眼神，那种仿佛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真的是，真的是……太棒了！”
“……”
抒荼果断闭眼，眼不见为净。
等酬勤回复正常已经是两刻钟之后了。她直起腰板，脸上红晕未褪，理了理稍微凌乱的衣角。
“抱歉，失态了。”
即使是道歉，她的语气里也是满满的理直气壮，没有半点歉意。
“但阿烨你果然还是这么有趣，怎么能这么可爱啊。小烨烨，阿烨烨。”
烨者，火也，明也。
呵。
抒荼闭着眼，说什么都不再睁开。
酬勤撇撇嘴，有些后悔刚才光顾着兴奋，都没有趁机用幻镜拍下来。维持不了几秒的正经，又软绵绵地趴在茶桌上撒着娇。
“唉，烨烨，你就帮帮我呗。”
“不去。”
“别呀，去嘛，去嘛！”
“我拒绝。”
“就算那里有你曾经被掰断的角？”
抒荼的睫毛颤了颤，在即将睁眼的那一刹那又闭上了。
曾经，那似乎是异常久远的事情了，暗淡了刀光剑影，他在这长云暗雪之地沉寂了对少个日月，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酬勤期待的眼神落了空，虽然她敏锐地感知到了抒荼内心的动摇，但这显然仍不足以说服对方。
“事实上，吾是因为你身上未断的因果链而来，砸瓦鲁多，那块异世界宇宙里，有你的成圣之机，你不是等待这个机会很久了吗？”
抒荼漫无目的地发着呆，纹丝不动。
他清楚地知道，即便是借着渡劫成圣来达成他自己的目的有多么地渺茫。
见抒荼仍旧对此无动于衷，酬勤决定祭出最后一刀杀招。
“就算你对自己的道途无所谓，但你师父呢？那里可是有你师父天仙子*的遗迹呢。你不想知道，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酬勤的声音缥缈悠远，带着一点蛊惑之意。
起风了，窗外一枝素心磬口梅抖落一地碎雪，几瓣金黄跌跌撞撞落在雪白的衣袖上，仿佛带出了悠远的疼痛。
曾经的一切不免一点点在脑海里浮现，那唇边的浅笑，那温暖的掌心，那……最终消失在漫天爆裂轰鸣的雷鸣中的一簪梅枝。
到底是，意难平。
就算过去那么久了，他也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能让他桀骜肆意的师尊，在区区九天归元雷劫中甘愿赴死，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良久。
他终是应下，近乎叹息般的声音，好像交织着极复杂的情绪，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抒荼重诺。
皆因他师父曾说过，凡是承诺了的事，也就成了一笔账。因此，抒荼虽不说尽全力兑现，但也一定会去做就是了。
酬勤展颜一笑，恍若流火牡丹初绽蕊。
哼哼，她就知道，没有人会拒绝她这样可爱迷人的超级完美美少女的！
如此，总算不负所托……
酬勤翻手吹出一团莹莹青光，下坠流苏，外面虚虚圈着一道金环，明暗闪烁间漂浮在抒荼面前。青光飘出后，酬勤的身形渐渐虚幻。
“不久吾将沉睡，此乃吾身外化身，为汝之向导。出发了，少年哟，这是领悟别离的旅程*！”
话音未落，秾艳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叮~系统激活中，宿主灵识录入成功，绑定中……】
【绑定成功，欢迎使用大道三千有限技术公司天道身外化身超星轨流量卡系统终端3.0向导版 】
寂静里，机械的电子合成音突然响起，青光绕着抒荼转了两圈，周围冒出细碎的金光，白金渐变的流苏坠子随着它的动作一甩一甩的。
冰丝流苏扫过抒荼的手背，他的手指微动，有点细微的痒意。
“哦，对了，你师父还留了个东西让我转交给你们。”
酬勤突然回头道。
抒荼眼睑颤了颤，那双漏出些微血光的眼睛，很快被鸦黑的睫羽遮住。
酬勤遗憾的叹了口气，将意识彻底剥离。
真可惜，明明她连幻镜都准备好了。
酬勤：皮这一下，我很开心：）
“……”终于走了。
酬勤身上渊渟岳立的气息散去，抒荼睁眼，一抹翠色刺入眼眸。
案几上一盒小巧的妆匣，一角刻着碧翎叠云*四字。
碧澜叠云孤鸿影，漱玉拨弦寄琴心。
很好，这很长歌*。
抒荼目光扫过印着朱红口脂的青瓷盏，脸上带了点嫌弃，到底没有一掌拍碎。
青光甩了甩尾巴，飘到他手边停住了。
抒荼面无表情地盯着手边摇摇晃晃的光团，手指微动。
【宿主你好，请允许吾辈自我介绍一下……】
一只手，素白修长，骨节分明，一把拽住青光的流苏尾巴。
【啊啊啊~宿主你在干什么？！！】
青光慌里慌张地往上飘，试图脱离魔爪。
“碍眼。”
手痒，想给他换个外观。
“名字。”
抒荼拽着流苏使劲往下扯了两下。
【嘤~吾辈，吾辈是堂堂大道三千有限技术公司天道身外化身超星轨流量卡系统终端3.0指南版】
青光又往上飘了飘，拽着自己尾巴的那只手手纹丝不动，试图自救未果，它丧气地把自己盘成一块，连细碎的金色光点都收了起来。
“太长了。”
抒荼松开流苏，戳了戳青光外面的金属外壳，轻轻弹开。
“换……”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难道是，难道是，传说中的赐名吗？这是要，要给吾辈起名字的节奏嘛！那吾辈希望是个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名字，绝对要比1.0和2.0的名字要好听。】
青光有些兴奋，身上冒出更多金色的闪光。
它虽然说是天道的身外化身，但事实上也只是链接了主脑裂缺的数据库的系统而已。像它们这样的子系统一般只有生产编号，任务结束之后，要么格式化，要么销毁。终究只是一件工具而已。
而名字，却是赋予他们自我的契约。
由宿主赐名，得到承认，而承认即存在。
有了名字，它们才能成为真正的个体的系统，而非“天道”。
“我拒绝。”
【哎，为什么啊？】
抒荼没有再说话，他盯着碧翎叠云，默默发着呆，放任那种莫可名状的忧伤在心里蔓延。
漫长的岁月教会他一个道理。
“名字，是一种枷锁。”
一个柔和的声音从帷幕后传出。
“尊者的意思，应该是让你自己取名字。”
女子一袭雪白绣鹤广袖云裳，肤如凝脂，明眸善睐，胭红的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三分无情，七分妩媚。眉心一点花钿，丹彩飞流。
她双手端着烧桐雕花木案，一步三扭，姗姗走近。
青光好奇地探了探头，直觉她走路的姿势有些微妙，但是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女子停在抒荼身侧，两指拈起裙角行过一礼。
青光这才注意到，女子的下半身，竟然是一截蛇尾！
蛇尾如鞭，层层叠叠的鳞片上纯粹透亮的雪青色，不含一丝杂色，如同被水晶折射而出般剔透绚亮，冰冷严秋霜。
“女希氏。”
【哎，什么？】
“这是我的名字，当然，是我自己取的。”
女子笑道，端出木案里松子百合酥放好。靠近了才发现，她的指节、手腕所有的连接关节竟然都是球形连接的。毫无疑问，她，或者说它，是一具人造偃甲。
【可是，系统没有宿主赐名的话，吾辈在任务结束之后就会被格式化哒~】
青光不解的同时还带着些难过，由他自己提出赐名果然还是太莽撞了，毕竟……在他存储的数据库里，并没有自己给自己取名字的概念。
“所以，你得先想好你希望别人叫你什么，才好让尊者赐名。”
女希氏伸手自茶席取过白瓷盖碗，将茶碗汤烫，取茶，注水，待到叶片展开，变成稍微带点紫意的茶色，留下少一半，过滤，斟茶……动作如行云流水，透着几分优雅写意。
青光沉默了一会儿，从未有过的感觉让它不知所措。
但是，这种感觉并不坏。
【那，那我的名字，就叫……】
“三千。”
抒荼啜了口茶，说道：“汝名三千。”
天地间游离的元炁流动，青光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揉搓，渐渐幻化成一只金顶青鸾的模样。金光涌动，一圈金虚虚地环在青鸾的颈项上，金环中央，一颗浑圆的白玉珠坠着长长的渐变流苏，随着青鸾的动作一摇一摆。
契约达成。
感受着从数据核心涌上来的力量，三千瞬间炸了。
【混蛋宿主，你还我感动啊喂！ 】
“真是太好了呢，小三千。”
女希氏双手合十，笑眯眯地看着三千，像是真心为对方感到高兴。
【一点也不好啦，说好让我自己决定的呢？！！ 】
“哈哈哈，这些小细节就不用在意啦！”
女希氏把染上口脂的青瓷盏放进木案中，行礼离开。
【宿主，你看她嘤嘤嘤~】
抒荼：“我的系统，就叫三千。”
背过身去的女希氏眼里划过一丝艳羡。
抒荼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关注自己的系统了，他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自己打开的碧翎叠云，眼前渐渐蒙上了一层茫然。
小小的匣子里，放着一副银灰色的金属义甲*。深深浅浅的划痕模糊了上面精美却不余赘的钿纹，使它失去了曾经如江海凝光的光泽，显得古拙而沉默。
“师父……”
你教我诗书礼乐、修身以德，却没告诉过我，当受伤跌到时该怎么维持仅剩的尊严？
你教我剑胆琴心、侠之大者，却没告诉过我，当理智与感情相驳时该怎么选择？
你教我泽被苍生、择善而从，却没告诉过我，当千夫所指之时该怎么隐藏那撕心裂肺的痛？
你教会了我如何去爱，却从没告诉过我该如何不再去爱……
抒荼垂首，鸦黑的羽婕颤了颤，鬓边垂下一缕青丝，在苍白的肌肤上投下半边阴影。水润的眼眸去了三分戾气，有种意外的柔弱乖巧。
三千安静了下来，有种压抑的情绪在空气中蔓延。
抒荼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没有刚才那副脆弱的模样，冰冷如旧。
他将义甲取出，郑重其事地一只一只套在手上，像是在举行某种神秘而庄严的仪式。精巧的机括舒张，轻轻扣住指节，水波样的光华升起，一股精纯的灵气缓缓在掌心浮动，古旧的义甲在激活的瞬间焕然一新。
“何时出发？”
三千晃了晃脑袋，几秒后终于反应过来。
【已联系裂缺，获取开放宇宙通道申请，时空特异点将在二十四小时后开启。等待期间，宿主请做好出境准备。】
抒荼颔首，取了纸笔略略写了几个字。
“既如此，你替我送封信罢。”
待三千应声而去后，他敛眸，低声唤了一句。
“青雀无尘。”*
从远处传来一声铮鸣，像是尘封的弦乐，又似乎古老的长剑，带着出鞘染血的迫切。
抒荼有些讶然。
竟然，在学宫吗？
他起身，往屋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